第104章

阿慶嫂搖頭,「沒事沒事,昨兒我還瞧見他了,正給他家老婆子端熱水呢,走是走得慢了一些,不過還算硬朗。」

顧昭放心了,「那就好。」

「我聽甜水巷的街坊們都說了,今年的靖州城冷得早了一些,路上溼滑,你們出行也要小心一些。」

「自然自然,」阿慶嫂連連點頭。

她彎下腰替顧昭挑了條最鮮最嫩的,手中的草繩利落一穿,魚兒鮮活的擺尾,帶起沁涼的水珠。

阿慶嫂閒聊道,「也幸好老爺子沒事,不然還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家裡老太太秋日那會兒就病了,臥床著呢。」

顧昭接過魚,詫異道。

「家裡沒有小子媳婦幫忙嗎?」

阿慶嫂搖頭,「沒呢,聽說以前抱養了一個,養不熟,跑出去好些年了也不見回來,老太太老爺子也死心了,這些年都是兩人相互作伴。」

「不過,不用操心兒孫,倒也算清閒。」

阿慶嫂感嘆,「咱們老話說的也對,少年夫妻老來伴,周嬸那兒啊,幸好有周伯忙前忙後的伺候,不然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人吶,乾乾脆脆的死了,那還真是這輩子上輩子修的福。

要是病了躺在床上輕易動彈不得,那才真是遭罪了。

顧昭想著白景山老爺,跟著道。

「看來,這相公也是有壞有好的。」

阿慶嫂哈哈笑了一聲,「不單單相公哩,這婆娘也是一樣的,要不怎麼有一句話叫做好漢無好妻,懶漢攀花枝兒了,可見,這夫妻緣法就是不一定的。」

顧昭點頭,「是這個理。」

......

瞧著蜆子大個黃殼,顧昭也挑了一些,順道還將釘螺買了,回頭擱辣子炒一炒,他阿爺喝上兩盅熱酒,小日子那是神仙都不換。

寒暄了幾句,顧昭準備離開。

「哎!顧小郎也在這兒啊。」一道聲音略帶驚喜的響起。

顧昭回頭看去,也有些意外。

「炎柱大哥。」

來人是甜水巷的街坊錢炎柱,也是府衙的衙役,此時,他還穿著府衙的皂衣,外頭裹一件大襖子,腰間掛一把彎刀。

錢炎柱走過來,「大嫂子,給我也來一條魚,要和顧小郎手中的一樣鮮活。」

阿慶嫂歡喜:「哎!」

錢炎柱:「小郎稍等,咱們一起回去啊。」

顧昭應允,「成。」

阿慶嫂動作利落,片刻後,一條魚兒便穿了麻繩遞到錢炎柱手中,笑道。

「承惠三十五個銅板。」

錢炎柱齜牙,肉痛的從哐裡啷噹的荷包裡數了銅板過去。

顧昭和錢炎柱往前走,遠遠的還聽到阿慶嫂熱情的大嗓門,「下次再來啊。」

錢炎柱搖頭,「這老闆娘的魚兒鮮是鮮,就是不能饒了零頭,有些小氣。」

顧昭不贊成了,她們玉溪鎮那就沒有小氣的。

當下便笑道,「瞎說,她這不是還給你添了把蔥了嗎?不錯了。」

冬日裡,一把蔥值兩枚銅板的。

錢炎柱附和,「也是。」

添了蔥魚湯也香著嘞!

兩人走了幾步,錢炎柱突然想起昨兒黃昏時候的事兒,連忙將事情說了說,最後道。

「那會兒我急著去當值,便也沒有再勸,不知道他是不是上了你們家,說了那糊塗話。」

顧昭詫異,居然還有這樣一茬事。

錢炎柱憂慮:「唉,白大哥怎麼成這樣了?咱們老實人家,最怕這等沒臉沒皮的賴皮鬼了。」

「就像癩蛙蹦腳背上,不咬人也噁心人,顧小郎,他要是纏上你了,不然,咱們和大人說說,這宅子可是大人予你的。」

錢炎柱說到這,懊惱昨晚沒有想起這事兒。

……

顧昭不贊成:「不妥不妥,大人日理萬機呢。」

知府大人呢,怎麼能這般大材小用?

「炎柱大哥莫煩,左右這幾日白老爺是沒法上門尋我麻煩了。」

錢炎柱好奇,「這話怎麼說?」

顧昭遲疑,「他這下該不舒坦,在床上躺著,下不來了吧。」

錢炎柱再問,顧昭卻閉了嘴,不再繼續說話了。

......

快到甜水巷時,顧昭側頭就見錢炎柱不斷的呵氣跺腳。

錢炎柱有些不好意思:「天冷了一些,昨兒走了一夜,腳都要僵了。」

顧昭想著家裡那一甕的糟粕醋,從絹絲燈中將她阿爺予的酒囊拿了出來,遞過去。

「炎柱哥要是不嫌棄,這酒囊就拿去喝吧,暖暖身子。」

錢炎柱樂呵,「不嫌棄不嫌棄。」

他接過就將酒囊往懷裡一揣,只等到家了讓娘子溫一壺熱酒嚐嚐。

顧昭:「對了,之前聽嫂子說了,要給她外甥甥認契,唔,咱們甜水巷的老井和老樹確實很不錯,特別靈,是好乾親呢。」

錢炎柱意外,這顧小郎手中說的不錯,那和他們尋常百姓口中的不錯可不一樣。

難道是老井老樹顯靈了?

「成,回頭我給我那婆娘說一聲。」

……

兩人分別後,顧昭抬腳朝自家宅子走去。

才敲門,就見面色紙白的小令探出頭,雙丫髻一顫一顫。

顧昭笑眯眯:「小令早啊。」

小令歡喜:是它家小昭公子嘞!

只是紙人不會說話,臉還有些僵,小令再是歡喜,面上也只能僵僵的勾了勾唇,瞧過去有些陰森詭譎又不懷好意。

瞬間,一道念頭如電閃雷鳴劃過。

顧昭恍然。

啊!她知道了!

難怪她覺得面熟,白老爺夢裡一直跑啊跑,回頭見到在屋簷下冷笑瞧他的大鬼,有幾分像她家小令啊。

老杜氏聽到動靜,走了過來。

「昭兒回來了?」

手中的東西被小令貼心的拿去灶間了,顧昭一身輕鬆。

她攬過老杜氏往回走,路上有些好奇,遂問道。

「阿奶,昨兒有人尋來了?」

老杜氏莫名,「沒啊......啊,不,是有一個老爺,才開啟門什麼話也不說,自己驚慌失措的扭頭就跑……古古怪怪。」

「要我說,他說不得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呢!」

顧昭:「哈哈,對對,他就是沒安好心,做虧心事了。」

……

顧昭回頭,瞧見嘴角微勾的小令,讚許道。

「小令做得真好!」

顧昭和老杜氏回屋了,小令還立在原地。

它眼裡有迷惑。

它做啥了嗎?

不管了,顧小昭誇它了嘞!

嘿嘿,它不愧是顧家的大丫鬟!

……

那廂,錢炎柱回到家,將魚往灶間一擱,胡亂的往肚子裡墊了墊東西,熱了酒就往瓷碗裡倒。

一咂,大嗓門:「好酒!」

他低下頭,緊著又喝了兩口。

接著又受不住的夾了一筷子的菜,壓了壓,那有些潮紅的臉色才好了一些。

毛阿英一瞧他臉色,也是唬了一跳。

「這酒真烈,哪兒來的?」

錢炎柱:「方才碰到顧小郎,他給的。」

片刻後,他由衷嘆道。

「不愧是顧小郎,真是個好兒郎,這大鬼吃得,烈酒也喝得,痛快!」

毛阿英嗔道,「你又渾說,咱們甜水巷這兒傳的顧小郎吃惡鬼,那就是你渾說出來的。」

錢炎柱嘿嘿笑了一聲。

他哪裡想到一句笑談,大家傳啊傳,最後會渾說成這樣。

「對了,你阿姐認乾親的事兒怎麼說?剛才顧小郎和我說了,咱們這兒的老井和老樹不得了,靈著呢!」

毛阿英沒好氣,「我早就說靈著了,你還不信。」

錢炎柱搖頭,「嗐,你個肉眼凡胎的,和顧小郎那等修行之人說的話,那分量能一樣嗎?」

「怎麼樣,你阿姐回信了嗎?」

毛阿英搖頭,「還沒回。」

錢炎柱嘶了一聲,有些肉痛,卻還是開口道。

「怎麼還沒個回信,不然再去一封信問問?」

毛阿英也心疼,六十枚銅板呢,夠一條半的魚了。

「不了不了,再等等吧,這段日子雪大,路不好走,說不得是路上耽擱了,不礙事。」

錢炎柱端起碗,小口咂酒。

「成,這回你別說什麼孃家阿姐,婆家阿姐的渾話就成。」

毛阿英剜了一眼,「小性子!」

都這般久了還記得。

......

此時,遠在祈北郡城城北的石家,毛山珍也在問婆母。

只見她面容有些愁緒,瞧了瞧玩耍的小兒,擔憂道。

「娘,我那妹妹來信了,說是他們那兒的老井和老樹特別多的人認乾親,娃兒認了後,好養許多,不然咱們也給小石頭認個乾親吧。」

飯桌上,毛山珍的婆母陳大蓮正在夾毛豆,聽到這話,她撩起眼皮看一眼過去,隨即耷拉下來。

「認乾親,說的簡單,路程山高水遠的,咱們初一十五怎麼供奉?」

毛山珍急忙道,「我託我那妹子就成,逢年過節,包個紅封過去,親親姐妹,不講究虛禮!」

陳大蓮將筷子一擱。

毛山珍不敢再講話了。

陳大蓮痛心疾首,「你啊你,都當家這麼幾年了,怎地還花錢散漫,咱們家小石頭今年四歲,到十六歲謝禮,那還有十二年,別瞧一年是不多,十二年的紅封,那就是一筆不小的花銷了。」

毛山珍一聽,也是這個理。

當即有些發愁,「那怎麼辦啊,沒聽說咱們這兒哪處的老物件靈,不然咱們自個人認乾親也是成的。」

陳大蓮板臉:「笨!」

毛山珍一聽,歡喜不已,「娘,你這是有旁的法子了?」

陳大蓮拿起筷子,繼續夾盤子裡的毛豆,咬下一口,噴香噴香。

待嚼了嚥下了,她才開口。

「你啊,也是捨近求遠了,這乾親哪裡有咱們親親的好?」

毛山珍不解:「啊?」

陳大蓮嘆氣,隨即打起了精神。

「你那公爹去了下頭了,眼下也過了七七,他也該回來做保家公了。」

陳大蓮又嚼了個毛豆,小聲嘟囔。

「老頭子想的倒是美,兩腳一蹬,萬事就不管了?哪裡有這般便宜的道理!咱們這老貨啊,死了都得當保家公保佑家裡呢。」

她瞪了毛山珍一眼,繼續數落道。

「不省心的,我和你阿爹啊,那是黃連刻的木頭人,苦透苦透的,死了都不安生!」

毛山珍皺巴臉:......

她,她這不是想認契親,沒想著這保家公的事兒嗎?

怎麼又成了她不省心了?

......

飯後,陳大蓮自己去堂屋,拈了三根清香點燃,香火燃燒有種好聞的煙氣,她的心也靜了下來。

陳大蓮緊緊的盯著供桌上的靈牌,小聲唸叨道。

「好了,貪耍夠了就回來做保家公,咱們孫孫夜裡老是驚得厲害,沒道理自己家裡有人,還要花銅板銀子去認外頭的契親,老頭子,你說是吧。」

又唸叨了幾句,陳大蓮將燃著的香插到香爐中,緊著又道。

「快回來,莫要偷懶!」

旁邊,毛山珍面上神情糾結。

這,這有用麼!

陳大蓮瞪了一眼過去,「他敢貪懶,回頭我下去了,看我拿不拿鞋子底抽他!」

……

接著幾日,陳大蓮日日早起給她那死鬼老伴兒燒香,回回就唸叨唸叨這保家公的事兒。

鬼道中,石恕生生生的被唸叨出了耳繭子。

……

是夜,月色昏暗,外頭的雪扯棉拉絮的落下,萬籟俱寂,家家戶戶滅了燈燭休息。

祈北郡城城北,石家。

一道孩子哭啼的聲音響起,毛山珍熟練的摟過孩子,被子緊了緊,拍了拍,雖然還困,卻也溫聲道。

「好了,不哭不哭,爹孃都在這兒呢,你瞧你爹睡得多香,快睡吧。」

旁邊,石大山呼嚕聲打得震天,雖然格外吵人,卻也給了小娃兒踏實感。

他縮在阿爹阿孃中間,有些委屈道。

「香,有阿奶燒香的味道,外頭呼呼呼的,有人在走路。」

毛山珍心裡一驚,摟著孩子壓低了聲音,「好了好了,咱們睡覺,睡著了就不怕了,阿孃在呢。」

小石子睡了。

毛山珍睡不著了。

……

隔屋正房,陳大蓮迷迷糊糊的聽到有人在喚她。

「大蓮啊,大蓮啊......老婆子......是我,是我回來了。」

陳大蓮睜開眼睛,她只覺得屋子裡突然變得一片的灰,隱隱有香火的煙氣,與此同時,地上翻滾著一陣陣的濃霧。

片刻後,濃霧退去了大半,晦暗中一個老者雙腳虛浮的站著,眼睛盯著陳大蓮。

陳大蓮唬了一跳。

石恕生沒好氣,「你唬什麼,不是你這些日子一直喚我麼,耳朵繭都給唸叨出來了。」

鬼音幢幢,不過,話裡的意思卻不嚇人。

陳大蓮起身,「是是,我喚你回來的。」

她正待開口唸叨保家公的事兒,倏忽的,她的目光落在是石恕生那簇新的衣裳鞋子上。

居然是絲綢模樣的?

鬍子也整得整整齊齊,腰間墜一個環狀玉佩子,和以前的老大爺模樣相比,富了貴了,自然也俊了。

陳大蓮失聲,「老頭子,你在下頭髮財了?怎地發財的?」

這什麼玉啊,綢子的,她沒有捎下去過!

石恕生僵了僵。

發財確實是發財了,不過,這發財的緣由可不好說。

這......說起來,這可是拿他的清白換來的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