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夫人心裡想著,嘴裡也喃喃唸叨了句。
小井氣得要炸了,「胡說,白老爺小氣著嘞!你們搬走這麼久了,他就來上了兩次香。」
謝樹棣在旁邊安慰,「算了算了,咱們早就知道白老爺這人渾,你瞧,他養了婆娘和小娘,還有小晗他們,各個都得上戲臺唱曲兒,回頭銀子賺了,他還大包大攏的收著,唉,小晗娘倆更不容易。」
小井氣悶,兩頰一鼓,葫蘆髻的小葫蘆晃悠,就連生氣都是可愛模樣。
顧昭同仇敵愾,「是不能讓他佔了這個便宜,明明是謝公子和小井姑娘心善,特意來瞧小晗的。」
凡間小兒不好養的時常有認契爺契孃的風俗,不過,一般契的是年代久遠的物事,都是小神和精怪,像那等觀音娘娘,玉皇大帝,那向來是沒有的。
凡人心思樸實,觀音娘娘和玉皇大帝官大,官大事務也忙碌,哪裡能管小娃娃吃飯香不香,身子好不好,肉肉長了沒有。
認了契親,小神精怪提供庇護,凡人供奉香火,像白老爺這樣不守規矩的,要是遇到小心眼的神靈和精怪,反而會倒大黴的。
顧昭感嘆,還好白家認契的是甜水巷的老井和老樹。
小井就不說了,雖然不若謝樹棣熱絡,但是瞧見當乾孃的心裡擔憂,她也能陪著走這一趟。
數次生氣,結果悶的也是自己。
謝樹棣就更別說了,那是真把小晗疼在心裡。
顧昭正待開口和白夫人說話,不想,床榻上的小晗卻快了一步。
「沒有呢,乾孃乾爹說了,阿爹好久沒去甜水巷上香了,就去了兩次哩。」
白夫人怔楞,「什麼?」
小晗點頭,「乾爹都生氣了。」他做了個叉腰的動作,眉眼一挑,奶兇奶兇的。
旁邊,小井都瞧得不好意思了。
「沒有沒有,乾爹沒有和小晗生氣。」
小晗衝小井點頭,小大人一樣,「小晗知道,乾爹乾孃疼小晗,你們是生阿爹氣了。」
他剛放下的手又叉到了腰上,頭一扭,鼻子裡出氣模樣。
「哼!小晗也氣阿爹了!」
小井和謝樹棣連忙又哄道,「不氣不氣。」
顧昭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的。
不愧是襁褓裡就上戲臺的小將,這一嗔一怒的模樣,機靈又傳神。
……
白夫人待弄明白事情後,銀牙差點咬碎了,眼裡又氣又恨,目光看向窗欞外頭,裡頭幾乎要淬了毒。
白景山這老貨害她兒啊!
恨著恨著,她心底又一陣悲涼湧上心頭,倏忽的抱過小晗,頓時,嗚嗚又壓抑的哭聲響起。
小井和謝樹棣嚇了嚇。
小井瞪大眼睛,有些慌張的擺手,「怎地了,我真的沒有生氣,沒有生氣。」
顧昭有些不是滋味,「小井姑娘莫要自責,不是你的原因。」
話落,顧昭的視線落在白夫人身上。
她約莫四十來歲,尋常人家要是生娃兒早,那都是當奶奶的人家了,她才初初當阿孃,也許是就生了一個娃兒,又得要上戲臺,她的身形保持的很好。
只是那凌亂的發,還有眉眼裡透出的憔悴,讓人知道她不好,心裡一直不痛快。
顧昭輕聲,「是白老爺,白夫人氣的是白老爺。」
不,也不單單是氣,也許還有怨和恨吧。
可偏偏,她的孩子還這般的小。
她一個婦人家除了依靠相公,哪裡還有旁的路走,再氣再怒,回頭這日子還是要過下去,
因為白老爺要是沒了,她的日子只會更難更不堪,想想鳳仙阿孃便知了。
莫說小晗這會兒小,就是十來歲了,孩子出點意外多簡單,河邊,山腳……哪個不成?
而白夫人顯然也是個心裡明白的。
小井氣悶的揪了揪葫蘆髻上的小葫蘆,眉頭皺在了一起。
「凡人過得真難,婦道人家更難。」
旁邊,謝樹棣喃喃,「是啊,凡人真是難。」
那廂,小晗懂事的用手拍著白夫人的背,嘴裡唸叨,道。
「不哭不哭,阿孃不哭,小晗病好了,不痛痛了,小晗賺銀子,阿孃不怕。」
白夫人眼裡的熱意湧得更厲害了,不過,她也不想嚇到孩子,片刻後就憋住了哭意,拿了帕子擦臉。
「好好好,小晗陪阿孃,阿孃心裡不難過。」
她急急的抬頭,「哎呀,是我失禮了。」
小晗探出頭,傳達意思,「娘,乾爹乾孃要回去了,說下次再來看我,對了,他們還拎了蛋蛋給小晗,阿孃回頭去鴨房撿。」
白夫人:「啊,走了嗎?」
小晗點頭,「恩,走了。」
在那一瞬間,屋子的燭光倏忽的一暗。
不過,外頭的天光熹微,有光線透過窗欞照進屋舍,有著阿孃和小晗的屋子,還是那般溫暖明亮。
白夫人摸了摸小晗的腦袋,看著他病氣褪去的臉色,柔聲道。
「沒事沒事,回頭阿孃帶你去甜水巷瞧乾爹乾孃。」
「我們也給他們送鴨蛋和飯飯,好不好?」
小晗歡呼,「好啊好啊,我給乾爹乾孃磕頭。」
白夫人眼神柔和,「真乖。」
......
顧昭提著六面絹絲燈,身影一淡,跟著小井和謝樹棣身後出了屋子。
不知謝樹棣從哪裡一翻,原先手裡拿的藥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先前挎著的一籃子青殼大鴨蛋。
顧昭有些好奇,「小井姑娘,謝公子,你們這鴨蛋要怎麼給小晗啊?」
在顧昭看來,這籃子的鴨蛋是鴨蛋,但它們並不是真的存在,只是凡人供奉,他們收取的精華,只有炁而無實形。
小晗雖然六感靈識強,能瞧到鴨蛋,但這不代表他能拿到真的鴨蛋。
小井熟門熟路,「這事兒我知道,我以前也看過一個契親,那小姑娘招人稀罕,就是家裡窮得很,沒什麼好東西吃,瘦得和柴火妞一樣,我就拿鴨蛋貼補貼補她了。」
顧昭放心,有經驗就成。
……
接著,顧昭跟著小井和謝樹棣來到了白家的鴨房,鴨房裡除了一隻公雞,就只有兩隻的母雞。
其中一隻有些蔫蔫的,沒什麼精神。
小井傻眼了,這叫鴨舍的地方,怎麼能沒有鴨子呢?
顧昭連忙問道:「怎麼了?」
小井探頭又瞧了瞧,愁眉耷臉,「壞了壞了,我以前送鴨蛋給那囡囡,都是讓她家的老母鴨下蛋的。」
顧昭:「啊?」
她又聽小井說了說,總算是明白了。
原來小井送鴨蛋,是將這鴨蛋的精氣打到老母鴨的肚子裡,這樣,天將明未明的時候,老母鴨就會一個勁的生鴨蛋,直把它肚子裡的鴨蛋精氣生光了才成。
小井送幾個,老母鴨就生幾個,有時還會多一兩個,那是老母鴨本來就要生的,是它自個兒的蛋。
小井甩頭,小葫蘆晃悠。
「不管了不管了,不拘是老母鴨還是老母雞,它們都是會下蛋的。」
「樹弟,你將蛋往老母雞肚子裡丟去就成……不成不成,這一個籃子可不夠,咱們小晗病得這般厲害,瘦了這般多,白老爺不做人,咱們可得偏疼兩分。」
小井翻手,不知她從哪裡拿的,也拿出了一個籃子。
只見裡頭的鴨蛋各個青殼大個,渾圓渾圓的。
顧昭瞪大了眼睛。
她將目光看向鴨舍裡頭的老母雞,眼裡有同情之色溢位。
這一下子生這麼多個的蛋,每個還這般大,那......該疼了吧。
顧昭的視線往老母雞的尾巴處瞟了一眼,急急的又收回了目光。
真是雞生慘劇啊。
老母雞何其無辜!
……
「慢!」顧昭不忍心了。
謝樹棣正待丟籃子,聽到顧昭的聲音,他手中的動作急急停住,側頭看去的目光不解。
「顧小郎,有什麼不妥嗎?」
顧昭訕笑了下,「那什麼,我覺得吧,白老爺既然是小晗的親爹,沒道理小井姑娘和謝公子這樣的契親都為小晗忙前忙後了,又是治病,又是送大鴨蛋的,白老爺一個親爹,反倒摟著小娘子呼呼睡大覺,對吧。」
小井氣憤,「就是這個理!」
謝樹棣跟著眉眼一垮,有些發愁道。
「唉,腿腳長在白老爺身上,人家不願意疼愛小晗,我們也沒什麼辦法,大概是咱們小晗和他爹緣深情淺吧。」
顧昭:「不不,白老爺還是能夠盡一分力的。」
說著,她將目光看向小晗兩位乾親手中的鴨蛋籃子。
乾親送鴨蛋了,當爹的幫忙轉交一下,哪裡有什麼干係?
這麼多蛋,要是都讓鴨舍裡的老母雞忙活,非得虛了不可。
沒道理母雞能幫忙了,當阿爹的還能置身事外。
……
小井和謝樹棣跟著顧昭的視線,低頭看自己手中的鴨蛋籃子。
片刻後,小井哈哈大笑,笑得葫蘆亂躥。
「對對對,是得尋白老爺幫忙。」
謝樹棣還有些迷糊。
顧昭和小井兩人對視一眼,俱是眉眼彎彎,默契不言而喻。
謝樹棣不解,「說個啷子嘿!」一著急,他那怪腔怪調的外鄉口音就出來了。
小井一把拉住,「沒事沒事,顧小郎尋白老爺幫忙一下罷了。」
……
顧昭很快便尋到白景山的屋子。
他今兒睡的是六孃的屋子,小井瞧到很是唾棄了一下,這又是個新面孔的小娘呢!
此時,白景山夢裡一陣又一陣的噩夢,他把自己縮在被褥裡,擠著六娘。
六娘不耐,將他往旁邊一推,扯過被子將自己裹了個嚴實。
白景山凍得瑟瑟抖抖,嘴裡小聲的喊著救命救命,有鬼之類的話。
顧昭有些好奇,她凝神瞧了瞧白景山頭上的夢境。
只見夢裡,他被一個惡鬼追攆,跑得帽子丟了,鞋子也丟了,他一個回頭,只見那鬼細骨伶仃的立在硃紅的屋簷門口。
不言不語,陰氣森森的勾著唇,冷冷的笑著。
白景山大駭,跑得更慌了。
……
顧昭恍然,原來是夢到鬼了啊,難怪這般驚懼。
不過,這白景山夢裡的女鬼……怎麼好像有些面熟呢?
顧昭想了想,沒有想出頭緒,索性不管了。
眼下,白景山驚懼,魂有些不穩,這更方便了顧昭的操作。
不過片刻時間,顧昭就請出了白景山的魂。
白景山迷糊的睜眼,「誰啊?」
倏忽的,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目光看著床榻上的自己,瑟瑟抖抖,喃喃不已。
「完了完了,我被惡鬼吃了,我死了,我死了......嗚嗚。」
顧昭好心寬慰:「放心,沒死呢。」
「走吧!」
隨著顧昭的一個翻手,白景山覺得自己如墜海里,如墜雲裡,他不斷的墜啊墜,再睜眼,驚叫一聲。
「咯咯咯,咯咯咯!」
跌死我了,救命救命。
……
鴨舍裡,有些蔫耷精神的老母雞再睜開眼,裡頭滿滿的是活力和驚慌。
只見它胡亂撲稜,驚起一陣毛羽亂飛。
白景山更慌了,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他怎麼成了一隻雞了?
鴨舍口,小井拍手,「好好好,樹棣快丟。」
謝樹棣瞪大了眼睛,這……
不過,他一向脾氣溫和,也習慣了聽小井的,小井一說,他就將手中的籃子往白景山附靈的老母雞身上丟去。
籃子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青光,一下就沒入了老母雞的腹肚之處。
旁邊,小井的眼睛轉了轉,頗為壞心眼的笑了笑,隨即丟了另一個籃子過去。
謝樹棣著急:「哎,不是另一隻母雞嗎?」
小井:「嘿嘿,凡人有一句話叫做一事不勞二主,咱們得入鄉隨俗。」
屋裡,顧昭瞧著床榻上的白景山,將轉替符的陰符貼在了白老爺身上。
這符籙的陽符在鴨舍中下蛋的老母雞身上,如此一來,老母雞的不適,就轉到了白老爺身上。
做完這事,顧昭這才抬腳去了鴨舍。
沒道理家裡的老母雞都關心小小主子了,當老子的還不出力,父子情淺緣深......那怎麼能行!
父親兒子,就是得要親親熱熱的啊!
……
鴨舍裡,白景山還在撲稜翅膀,跳著腳,突然,他撲稜不動了,也跳不動了。
因為,他的肚子好痛啊。
白景山蹲了下來,憋氣,用力,隨著一聲嘹亮的咯咯咯,他下蛋了。
小井歡喜不已,她興奮的瞧了瞧謝樹棣,又去瞧顧昭,快言快語道。
「瞧,是鴨蛋,青殼又個大圓潤,是我特意撿好的鴨蛋哩!」
她就說成的,老母鴨能生,老母雞也一定能生!
顧昭笑眯眯:「是啊是啊。」
……
鴨舍裡,白景山裂開了,整個雞愣在了那兒。
他下蛋了,他下蛋了......他下蛋了……
很快,白景山裂得更開了。
原來,這世界上還有一件事比下蛋更可怕,那就是下了一籃又一籃的鴨蛋。
天光愈發明亮,鴨舍的草垛裡添了數十枚的鴨蛋,各個青殼個大渾圓,有眼光的人瞧一瞧,誰不得讚一聲這蛋好。
說不得還是雙蛋黃嘞!
白景山仰頭:「咯咯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