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他錢炎柱小氣,那是對自己摳門!這樣想著,錢炎柱板直了身子。

白景山指著人,啼笑皆非。

「哎,你還自豪上了你!」

那是自然。

錢炎柱不應聲,但眼裡透出的意味,明眼人一瞧就知。

「罷罷,我不同你這憨人計較。」白景山笑了一聲,隨即,他將視線轉向自己原先的那處宅子,神情裡帶上了兩分不甘心。

「嗐,這事兒真糟心。」

「我都聽說了,這處宅子太平得很,聽說新來的姓顧,頗有手段,宅子裡的惡鬼都被他生吞了,唉,老弟啊,你說他這算不算是撿了我的便宜?」

白景山思忖片刻,自言自語。

「我找上門,討點銀不過分吧。」

錢炎柱前一瞬還在為這生吞惡鬼的傳言心驚,下一瞬,他趕緊往後退了兩步,面露譴責和嫌棄。

「白老哥,這般沒臉沒皮的事兒咱可不能做。」

屋子買賣的時候,分明真真是鬼宅,便宜賣了,那也是他自己做的決定,沒道理人家趕了鬼,他再來上門討銀子的。

這,這不是不要臉是什麼?

白景山被錢炎柱的眼神瞧得老臉微微一紅。

隨即他清了清嗓門,臉上的紅意下去,眉眼耷拉,聲音一拉長,開始哭苦。

「老哥哥我也沒辦法啊,我這一家子的人窩在小小的地方,家裡好幾口人要養,不然……我將銀子還他,這宅子不賣了也成。」

錢炎柱被整不會了。

「不,這這……白哥,哪裡有這般道理的,買賣買賣,講究的是銀貨兩訖,怎能這樣?」

「老哥,聽小弟一句勸,咱們做人莫要如此,討不得好不說,還平白得罪了人。」

錢炎柱苦口婆心的又勸了幾句。

奈何,白景山近來心裡一直擱著這事兒,左右琢磨。

鬼宅不再是鬼宅,這事兒擱在他心裡就像是那蒼耳子,帶著刺將他的骨肉颳了又刮,颳了又刮,直把他刮出了心病來。

不成,不管咋滴他都要去問一問,舍了這張老臉也問一問。

白景山暢想:說不得碰到那等面皮薄的人家,他磨一磨,那些人便不好與他計較了。

再不濟,也能討點碎銀貼補貼補啊。

他可是聽說了,這顧家人是脾性和善的一家人呢。

要他說,還是和脾性和善的人好打交道,很多事情,只要自己豁得出去,那等脾性和善的人顧著臉面都不好與他相計較了。

想罷,白景山攏著手拱了拱,敷衍道。

「好了錢老弟,你拿著燈籠是要出去吧,瞧著天色不早了,我就不耽誤你了。」

「哎!糊塗糊塗啊!」

錢炎柱被下了逐客令,他瞧了瞧這甜水巷,目光落在眼下是顧宅的大門處,一跺腳,疊聲嘆道。

那顧小郎的便宜哪是這麼好佔的?

那可是連人皮惡鬼都能面不改色燒了的主兒啊。

錢炎柱對白景山目露同情。

罷罷,這白老哥要耗子嫁貓兒,自個兒找死,他就不攔著了。

錢炎柱提著燈籠走了。

今兒武侯巡夜的名單中有他。

……

此時天色將黯未黯,正是黃昏逢魔時候,冬日日頭短,放眼過去一片白茫茫,天空微微有些暗沉。

寒風呼嘯的裹挾著風雪往前,倒是有一種荒涼晦澀之感。

白景山深吸一口氣,抬腳朝顧宅,不,朝他以前的宅子走去。

「叩叩叩,叩叩叩。」木門被敲,白景山急急的又將手收回到袖籠之中。

嘶,天兒真是太冷了。

他還以為要好一會兒才有人來開門,不想,裡頭的木門一下便開了。

白景山挑眉,這般快?

……

白景山正待說話,視線落在開門的丫鬟臉上時,表情倏忽的一僵。

只見這丫鬟梳著雙丫髻,便是這數九寒冬時候,她也只穿著秋日單薄的襦裙,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呆板又紙白的臉色瞧過去就不正常。

白景山打磕絆了,「我,我......」

「小令,誰尋來了?是昭兒忘帶東西了嗎?」老杜氏聽到動靜,從灶間裡探出頭來。

甜水巷這處的宅子可不是玉溪鎮的老屋,如果說老屋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那眼下這處宅子就是那展翅的大鵬。

屋子大,活計也多,得虧顧昭剪了紙人丫鬟小廝,老杜氏和顧秋花這才沒那麼忙碌。

顧昭給紙人取了名兒,取令行禁止,使命必達的一個字,小令排前頭,雖然不會說話又木楞,自個兒心裡卻是自詡大丫鬟。

做啥事兒都積極得很。

這不,開門的便是它。

老杜氏喊完,紙人小令往回走,它走得快了一些,腳步有些打磕巴,後來乾脆飄著往前走了。

似乎是察覺到來人沒有跟上來,它僵僵的回頭,脖頸微微扭了扭,努力做出平日裡主人顧小昭下巴微昂的樣子。

帶著一分肆意,又有一分涼意,還有兩分瀟灑,是它小令最喜歡的顧小昭。

小令疑惑:走啊,怎地不走了?

白景山兩腿打顫,目光看著小令,裡頭有駭然在震動。

這,這是腦袋要掉了麼?

這一人一紙人雞同鴨講,示意和意會堪稱南轅北轍。

老杜氏坐不住了,她顛顛著腳走了出來,瞧到白景山,面上一愣。

「這位老爺有些面生,你這是尋誰來了?」

上次在茶樓一瞥,月餘的時間過去了,老杜氏對白景山早已經沒什麼印象。

再說了,那時白班主打扮得像富貴老爺,此時天冷,再是貴老爺的人穿著厚襖,縮著脖子,頭戴著氈帽,那也是貴不起來啊。

老杜氏沒有認出白景山。

白景山張了張嘴,正待開口說話。

恰好此時,正房裡的顧春來半闔著窗欞,在擱了暖盆的屋裡學著茶樓的先生說評話。

他端起茶盞沾了沾唇,將《野豬林》裡官差衙役貪吃的醜態說完。

「......就見他倆舉起了迎風的膀子,旋風的筷子,托住了大牙,墊住了底氣,抽開了肚子頭兒,甩開了腮幫子,吃的雞犬傷心,貓狗落淚......」1

話落,引起陣陣喝彩。

「好好!好!」

「咱們顧老哥說得好!」

「這些人的吃相這般醜態,真真可惡,我要是在那兒啊,非得吃回去不可,哪能便宜了這般吃肥油佔便宜的小人。」

喇叭藤搖搖擺擺,一時間,院子外頭數朵喇叭花跟著搖擺。

吃回去吃回去的餘音嫋嫋,偏生說這話的是玉溪鎮的老頭兒老太太,他們壓低了聲音,在空闊的院子裡顯得有些縹緲陰沉。

準備佔便宜的白景山駭然的跌坐在地。

鬼,定然是鬼知人心了,它們知道他要佔便宜,準備要吃了他嘞!

剛剛邁了兩步的白景山手腳並用,裹著厚襖的身子瞬間在地上又摔了兩三跤,就像狗熊一樣,頭上的羊皮氈帽摔出去了也不知道。

老杜氏伸手,「哎,這位老爺。」

白景山聞聲回頭,眼睛瞪得愈發大了,裡頭滿滿的是驚恐。

他跌跌撞撞的跑了。

老杜氏:......

她收回手,耷拉著眼皮問旁邊的小令。

「我有這麼可怕嗎?」

小令正好直起膝蓋,將臉上勾起的唇收了回去,重新木木愣愣的模樣。

老杜氏擺手:「嗐,我也是傻了,我和你個紙人說啥啊,你啥都不懂。」

小令懵懵懂懂的在心裡反駁。

胡說!

它怎麼不懂了?

它剛剛還有禮貌的送客人走呢。

……

老杜氏抬腳往宅子裡走,迎上顧秋花詢問的目光,她擺擺手,有些莫名其妙的說道。

「嗐,別提了,遇到了個奇奇怪怪的人,什麼話都還沒有說,自己就跌了個跤,然後急急忙忙的跑了。」

顧秋花探頭瞧了瞧,「是被小令它們嚇到了麼?」

老杜氏維護,「怎麼會,昭兒剪的紙人多好,咱們老家的桑阿婆都說她這方面有才,會養出紙靈的,小令它們漂亮的漂亮,俊俏的俊俏,怎麼會嚇到人?」

顧秋花看外頭的小令,嘴角抽了抽。

她阿孃這樣,大概就叫做.愛屋及烏吧。

......

冬日夜裡寒風起了,呼呼的卷著風雪往前,一併吹起的還有顧宅門口前的羊皮氈帽。

帽子有時在半空中,有時在小道中,有時又在屋簷的根腳地旁。

倏忽的,風捲不動那羊皮氈帽了。

屋簷的根腳下,羊皮氈帽從地上一點點往上,最後在約莫四尺多的地方停住,接著,帽子一點點的擺正,就像是有一個看不到的人影,眼睛瞧著上頭,小心的將那帽子戴正。

片刻後,帽子微微矮了矮,隨即又轉了轉。

好像有瞧不清的影子嫌棄這帽子太大,最後,帽子貼著牆腳走了,就像是它迫於家貧,勉為其難的接受了。

......

夜色愈發的黑暗,今兒十五,冬日的天空暗沉,不見月光也不見星光,夜色中似有濃郁的黑霧藉著夜色肆掠。

「梆,梆梆梆。」

「寒潮來臨,關門閉窗。」

顧昭敲了敲銅鑼,黃面銅鑼的鑼面微震,鑼聲傳得很遠,一併去的,還有她放出的元炁。

裡頭有著威震之意。

夜色中,濃霧似有一瞬間的停滯,似乎是在斟酌估量,最後心有不甘的逃竄至鬼道之中。

期間,顧昭碰到巡夜的武侯,她眼尖的注意到裡頭的街坊鄰居錢炎柱,對著他微微頷首。

錢炎柱欲言又止。

他想說說白大哥的事兒,不過,瞧著前頭領隊方長權冷肅的下頜,他瞬間又目視前方,不敢分神了。

罷罷,明兒再說也成。

......

兩方微微頷首,不做過多的寒暄,接著繼續打燈巡夜。

顧昭往前。

……

又走了一條街,倏忽的,顧昭的腳步停了停。

雖然微薄,但她感知到黑夜中,水脈的炁息愈發的濃郁了。

它就像是一團水霧一般,無形亦無狀,一會兒膨脹得像那盛開繁茂的樹冠,一會兒又似奔騰的白馬。

再過片刻,它又成了貼著地面蠕動的水條,就像貨郎從海邊帶來的八爪大魚一般。

詭譎又不安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