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木雖慢卻平穩的落下。
潘知州看了過去。
十一口棺木一溜煙的排開,瞧過去還是有些惹人心悸,他注意到,棺木擺開的這個地方,正好是陽光能夠落到的地方。
潘知州抬頭看了看日頭。
顧昭沉聲,「大人,開始了。」
一行人看了過去,只見棺木上的黃符有黃光一閃而過,接著,上頭倏忽的起了一場火,火來得又兇又急,一下將棺槨撩過。
眾人只覺得有數道尖利的慘叫聲倏忽的起了,怨懟又不甘。
為什麼是他們......
憑什麼?
憑什麼!
啊......恨,好恨!
衙役裡,錢炎柱腿都要軟了,他哪裡見過這等陣仗。
尤其是此時,只見在那火光中,似乎是有什麼東西被激起了兇性,原先閉合的棺木蓋子砰砰的作響。
接著,在那縫隙中,有一張黑色的圓紙探了處出來。
待看清楚後,錢炎柱面上的神情驚駭,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這哪裡是什麼圓形紙啊,分明是人的腦袋。
乾癟的人的腦袋就像紙張一樣,偏偏它還有眼睛鼻子和紫色的嘴巴。
火光中,緊閉的眼欲睜未睜。
錢炎柱眼睛打暈眩,幾乎是兩股顫顫了。
旁邊的幾人也沒有好到哪裡去,各個後牙槽緊咬,卻還是溢位那齒寒般的咯咯聲。
偏偏如此情況,誰都不敢將目光挪開。
大家盯著那掙扎著想要出棺的惡鬼。
顧昭沉著臉,食指和中指間出現一道符籙。
「疾!」
黃符化作一道光,猛地朝那動靜不停的棺槨上飛去,不過一瞬,那火光更旺了。
與此同時,她掌心朝著半空的驕陽,隨著《太初七籖化炁訣》的運轉,日光在掌心匯聚。
光亮愈發的明亮了,潘知州等人瞧著,忍不住抬袖遮了遮眼。
隨著暗勁的一收一放,光團猛的朝十一口棺木上彈去,強光刺眼,與此同時,眾人耳朵裡那陣陣的鬼叫卻戛然而止。
潘知州放下袖子,看著這一處只剩黑灰的空地,風來,卷著那黑灰去了更遠的地方。
「唉,塵歸塵,土歸土,倒也比不人不鬼來得好。」潘知州心有感慨。
只是想著這些逝者的親屬,他又有些愁苦了。
顧昭也鬆了一口氣,解釋道,「這些倒不是魂靈,是不甘和怨懟滋生的孽罷了。」
潘知州有些欣慰:「那便好。」
來了義莊,顧昭索性在裡頭多看了看,除了暗沉的死炁,裡頭倒是沒有詭譎的炁息,為了防止出現意外,她還在每個棺木上貼了鎮邪符。
畢竟她家阿奶教導她了,在大人面前就得殷勤一點。
何為殷勤,那必須是眼裡有活,手裡有事啊。
顧昭又看了一眼潘知州,潘知州恰好也看了過來。
顧昭露齒一笑。
這包吃包住的鐵飯碗,她一定會殷勤的保住的!
……
顧昭走開後,潘知州一把拉過潘尋龍,小聲的問道。
「乖兒啊,剛剛顧小郎為啥瞧著我笑,可是阿爹哪裡有不妥了?」
潘尋龍莫名,「沒有吧,我怎麼沒瞧見。」
「不過......」潘尋龍話說到一半,倏忽的又停住了。
潘知州一瞪眼,「有話說話,莫要支支吾吾。」
潘尋龍:「那老爹我說了哦,我真說了哦。」
在潘知州又要瞪眼前,他快言快語道。
「老爹你的鬍子確實有些好笑,禿了一小撮,再修也是醜的,壯士就該有扼腕的氣勢,再說了,這鬍子它還會再長呢。」
潘知州吹鬍子,「瞎說!」
潘尋龍不服,「明明就是老爹你讓我說的,說了你又不痛快,不信你問問顧昭,是不是這樣很好笑。」
潘尋龍四處搜尋著顧昭的身影。
片刻後,顧昭聽了前因後果,跟著瞪潘尋龍。
「瞎說!」
她才沒有那樣想!
小潘哥誤她!
……
事情解決了,大家夥兒上了馬車準備回府衙,顧昭盯著馬車欲言又止。
唉,失策了,她剛剛應該緊著再誇一波大人的,都怨小潘哥,瞧她這殷勤都被他扭曲成什麼樣了?大人莫要誤會了才好。
罷罷,看來啊,她顧小昭就不是走阿諛奉承這條道的人。
......
府衙公務繁多,潘知州一行人先回了府衙,潘尋龍帶著顧昭去鐘鼓樓。
靖州城的鐘鼓樓可不是玉溪鎮那等小地方能比的。
只見三層半高的鐘鼓樓四角飛簷,上頭有仙人跑獸,長長的紅燈串隨著清風搖搖擺擺。
威嚴中透出旖旎之氣。
潘尋龍領著顧昭認識人後,拿了巡夜的燈籠和銅鑼,不忘和顧昭道。
「阿爹說了,他也不是要你打更,夜裡時候,你幫忙瞧瞧哪裡有不太平的動靜就成。」
顧昭意外,「那我走哪條街?」
潘尋龍擺手,「不拘哪條街都成,五更天后,雄雞破曉,太平了就可以下值了。」
其實依著潘知州的想法,他是想讓顧昭住在靖州城,要是有什麼要緊事,也能及時的尋到人,倒是不拘泥於這落更敲鑼,五更天下值。
顧昭愈發喜歡這活計了。
它不單單包吃包住,它還自由嘞!
......
想雖然如此想,顧昭可沒有偷懶的想法。
辭別潘尋龍後,她拎著上頭寫著更字的燈籠和銅鑼回了甜水巷的顧宅。
那兒,老杜氏和顧秋花準備起了晚膳。
兩人都有些心神不寧的樣子。
「昭兒,怎麼樣,事情還習慣嗎?大人說什麼了?」老杜氏見到顧昭,緊著就問道。
顧昭點頭,「還行,大人性子溫和,一會兒用完膳,我就去巡夜了。」
老杜氏:「那就好,那就好。」
遇到性子和善的,做事情就順暢,旁的不說,起碼心情也會好一些,相處起來不累人。
顧昭見著老杜氏和顧秋花有些憂愁模樣,不禁詫異。
「今兒發生什麼事了嗎?」
老杜氏和顧秋花對視了一眼,有些憂心道。
「今兒早上,咱們不是做了包子給街坊鄰居們送去麼。」
顧昭肅容,「大家刁難你們,欺生了?」
「沒沒沒!」顧秋花擺了擺手,「都是和氣的人,說話也爽利客氣,就是啊,她們說咱們這宅子鬧鬼,之前鬧得可兇了。」
那一樁樁異事,饒是顧秋花和老杜氏聽了都心驚。
顧昭不以為意,「沒事沒事,昨兒我就和你們說了,咱們這兒炁正著呢。」
老杜氏嘆道:「聽了還是會憂心的。」
顧秋花不解,「昭兒,你說那鬼是怎麼回事?
顧昭:「不知道,說不得其中有什麼誤會,又說不定是跟著白幫主一家人走了。」
她也沒瞧到,不清楚呢。
在聽了顧昭肯定這宅子沒問題後,老杜氏和顧秋花浮動的心一下又安定了下來。
……
夜幕降臨,夜色就像是靖州城來了一位披了黑色紗衣的美人,迷人靜謐卻又似美人勾唇,暗含詭譎。
甜水巷,錢家。
錢炎柱踩著疲憊的步子歸家,這一日,他可算是見了大世面,這一顆心到現在還緊在半空中,撲通撲通的跳個不停。
「阿英,阿英?」錢炎柱瞧著冷清的家,一下有些心慌。
毛阿英從角落裡出來,「怎麼了?」
錢炎柱冷不丁的嚇了一跳,埋怨道。
「怎麼也不打一個燈籠,怪嚇人的。」
毛阿英拍了拍手中的稻草,不以為意,「這不是還有點月光瞧得清麼,我就整整雞籠,不打燈籠不礙事的。」
她輕輕嘆了口氣,今兒的一封信,那可是花了她60枚銅板了,她......她捨不得點燭啊。
錢炎柱:「該點就要點,別怕浪費。」
毛阿英睨了一眼錢炎柱,「今兒你倒是大方了。」
錢炎柱訕笑,「這不是我當值了麼,府衙大人拘得緊,油水是沒有,不過,好歹家裡也有穩定的進項了。」
毛阿英不再說話,她往灶房方向去,準備拿火摺子燃起燭火。
......
昏黃的燭火充盈屋舍,有些亮,有些暖,錢炎柱緊著的心慢慢的也就放了下來。
他淨手洗面,聽毛阿英嘮嗑家長裡短。
毛阿英:「灶裡溫了兩個肉包子,裡頭添了筍丁和香菇丁,特別的香,白家那處宅子的新街坊鄰居給的,你拿去吃吧,我特意給你留的。」
錢炎柱:「你吃了沒?」
「吃了。」毛阿英點頭,「灶裡還有一碗蛋湯,你也拿去吃。」
灶膛的餘火溫著鍋灶,湯碗倒不是特別的燙手,旁邊,毛阿英面露擔憂,喟嘆道。
「那顧家瞧著倒是個和氣的人家,老太太和大姐人好,聽說家裡簡單,就老太太和老爺子帶了小孫子和閨女外孫……」
「唉,那孫子我瞧過,模樣生得好,就是瘦,細骨伶伶的,要是被惡鬼纏了,還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錢炎柱想著今日見到的,棺槨裡的人皮惡鬼,瞬間打了個寒顫。
「是怪可怕的。」
說罷,他拿起碗中的肉包子一咬。
一股熟悉的肉香混雜著筍菇的香氣撲鼻而來。
錢炎柱停了動作,目光看著手中的白胖肉包子,莫說味道了,就連那褶皺都眼熟嘞!
毛阿英著急,「怎麼了?不和胃口嗎?不會啊,我下午吃了一個,香著嘞!」
難道是放壞了?
她拿瓷碗中的另一個咬了咬。
錢炎柱恍惚:「阿英啊,你說他們姓顧?」
毛阿英點頭,「是啊,說是來州城做更夫的,唉,估計是貪那宅子便宜,上了保人的當了,這天殺的保人,鬼宅子都賣,喪了良心了!」
錢炎柱:......
他重重的又啃了一口包子。
姓顧,更夫,一樣的包子香味......想想那顧小郎在義莊裡的手段。
白家那宅子要真是有惡鬼,到底是惡鬼吃了他,還是他吃了惡鬼,那還兩說呢。
吃包子吃包子。
還擔心人家小郎細骨伶伶跑不過惡鬼......
嗐,他和他婆娘這是老草雞抱鴨子,瞎操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