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和圓潤的丁家夫婦不一樣,丁萬洋身量瘦削又頎長,此時緊閉雙目躺在床上,幾日米水不進,他的唇白得厲害,面上蒙著一層死氣沉沉又不詳的土金色。這般模樣,難怪丁老爺要去給他打棺槨了。

他瞧過去便是現在沒死,明日也要氣絕的模樣。

顧昭深吸一口氣,伸手抓起丁萬洋的手。

饒是心裡做了準備,看到手上多出來的嘴,顧昭的瞳孔仍然震了震。

太噁心了!

又瘮人又噁心!

這時,旁邊有抽氣的聲音傳來,眾人看了過去,是潘尋龍捂著嘴。

見眾人看著自己,他有些羞赧,急忙將手放了下來。

「失禮了失禮了。」

「無妨。」丁夫人不愧是喚做蓮孃的人,聲音溫溫柔柔又好聽,她搖了搖頭,並不介意。

只是目光再看向床榻上的丁萬洋時,裡頭既有痛惜,也有生氣。

只是,想著兒子馬上就要沒了,她這生氣和痛惜,他也瞧不見了。

一時間,她的神情又浮現了茫然。

丁夫人喃喃,「是怪嚇人的,一開始,我和相公都嚇著了,這幾日,都是我和相公照料他,老太太那兒,我們也不敢給她知道......」

丫鬟婆子,那更是不知了。

這等邪異之事......

丁夫人想著,哭幹了眼淚的眼睛,已經沒有淚珠了。

顧昭看了一眼丁夫人,又低頭去看手中的這張嘴。

和丁萬洋臉上的那張嘴不一樣,這張嘴它嘴唇豔紅,裡頭的牙齒齊整,偶爾嘴巴微張,露出裡頭溼膩的舌頭。

顧昭凝神去看,片刻後,她的眉頭越來越擰,元炁化為絲線,一路在丁萬洋的體內游弋。

沒有。

他體內沒有邪異之氣。

就連他掌中的這張嘴,它和他的這具身體也好似渾然一體。

就像......它原本就是他的嘴一樣。

顧昭皺眉,目光緊緊的盯著丁萬洋手中的那張嘴。

片刻後,她又轉頭去看他臉上的那張嘴。

一瞬間,靈光乍現。

說時遲那時快,顧昭五指微斂,《太初七籖化炁訣》運轉,猛地朝丁萬洋臉上的那張嘴抓去。

「顧小郎!」這是丁大鵬情急之下的驚呼。

潘尋龍瞪了眼睛瞧,這可是說書先生都說不出的精彩啊!

在丁大鵬驚呼的一剎那,亦或者是顧昭掌心的元炁如壓頂的巨山壓下的那一瞬,丁萬洋臉上那張死寂的嘴,它瞬間活了過來。

只見它慘白的顏色褪去,轉眼鮮潤欲滴,唇形優美,唇珠誘人,當真稱得上一句,丹唇翳皓齒,秀色若瑋璋。

待看清後,顧昭詫異。

這是一張女子的唇?

這時,丁夫人一把抓住丁大鵬的右臂,神情焦灼,「相公等等,顧小郎沒錯,萬洋,萬洋臉上的唇,它不是他的!」

什麼!

丁大鵬大驚!目光急急的看了過去!

後頭,潘尋龍也急急的看了過去。

褪去了那層蒼白的死寂,紅唇烈焰,唇珠微翹,似是誘著人採擷,一道浮現的,還有那如煙似霧的死炁。

既然尋到了,那便好做,顧昭的目光在丁家這間西耳房掃了掃。

不愧是富貴人家,和她們那屋裡只擱了裝衣服的藤箱和圓桌不一樣,這屋裡有屏風,案桌,圓桌......樣樣不缺。

矮桌上還擱了一把箏,牆上掛了一胡琴。

顧昭五指微斂,圓桌簌簌而動,倏忽的,桌上一白瓷碗猛地朝顧昭方向飛來,最後穩穩的落在顧昭手中。

顧昭看了看,還好,這是個空碗。

在眾人摒氣看來時,顧昭的手在丁萬洋麵上一尺遠的地方懸浮著。

數道瑩亮的光自她掌心落下,白光就像絲線一樣,最後一點點的纏住丁萬洋嘴上那生得格外豔麗,格外誘人的唇部。

紅唇微微勾動,盯著丁萬洋,神情一片緊張的丁家夫婦和潘尋龍面上有一片刻的怔楞。

好漂亮......

好想親親......嚐嚐,是不是如花蜜一樣的甜。

好想吃……

「孽障!這時候了還敢迷惑他人!」顧昭喝了一聲。

這一聲叱喝,就如黑夜中的銅鑼,聲音甕幢又有餘韻,一下便將那迷心的惑人震散。

丁大鵬和丁夫人晃了晃,兩人相互攙扶了下,四目相對,眼裡都是驚懼。

那一刻,他她居然想著過去親自己的兒子,親那誘人的紅唇。

丁家夫婦的目光看向那張紅唇,後怕不已。

旁邊,潘尋龍小胖的臉也爆紅了,他的目光看著丁萬洋,躲躲閃閃,好半晌,他拿衣袖半遮臉。

真是......羞煞他也!

然而,潘尋龍生平除了好吃,就是愛聽,颳風下雨,嚴寒酷暑,自從來了靖州城,他是一日沒有落下知味樓的說書故事,眼下,這羞囧算什麼?

潘尋龍透過衣袖縫隙,偷偷瞧那邊。

只見那嘴已經被白光一點點包裹,從丁萬洋那土金色的臉上剝出。

隨著紅唇剝除,丁萬洋麵上沒有了嘴,原先該是嘴的地方一片黑洞,瞧過去十分的瘮人。

潘尋龍打了個顫抖。

……

顧昭控制著元炁,虛浮著紅唇將它往白瓷碗擱去,紅唇脫離了人的,瞬間失去了嬌豔的顏色,蔫蔫耷耷的躺在白瓷碗的碗底。

顧昭看了一眼,寒毛一陣陣的起。

這玩意兒真邪門。

這般想著,一張黃紙硃砂的鎮邪符出現在她食指和中指之間。

顧昭目光一凝,「疾!」

黃符粘上白瓷碗,裡頭那張嘴一點點的化去,最後,白瓷的碗麵上出現兩道凸起,上下兩唇瓣,唇珠微翹,嘴角微微勾起,似有萬般嫵媚的動人風情。

普普通通的一個白瓷碗,瞬間漂亮了起來。

親眼看著這紅唇哪裡來的,丁家夫婦連多看一眼都不敢。

潘尋龍安慰,「別怕,這黃符瞧過去輕飄飄的,它粘得可牢了。」

剛剛,他摳馬車上的符籙都摳不下來。

……

丁家夫婦看著丁萬洋臉上黑乎乎的空洞,既害怕又擔心。

丁大鵬避著圓桌上的白瓷碗,挪步到顧昭旁邊。

「顧小郎,這,我兒他的嘴到哪裡去了?」

「在這。」顧昭示意丁大鵬看丁萬洋的手,虎口那兒,一張唇微微動了動,裡頭的舌頭舔了舔上下唇瓣。

丁大鵬萬萬沒有想到,當下便又驚又結巴。

「是,是這?」

顧昭點頭。

丁大鵬和丁夫人多瞧了兩眼。

是了是了,被顧小郎這麼一指出來,他們越瞧,越覺得這就是他們家萬洋的嘴。

兩夫妻懊惱。

他們怎麼沒有一早就認出來呢!

顧昭倒是理解。

畢竟這嘴長在虎口處,他們驚駭都來不及,哪裡會多瞧。

原先長在臉上的嘴,它蒼白顏色,丁萬洋臉色又土金,兩人焦急都來不及,哪裡還想著這嘴是不是丁萬洋的。

丁夫人擔心:「顧小郎,它為什麼動不停啊?」

紅唇中的舌頭時不時的舔邸嘴唇,她在旁邊看著,都著急了。

顧昭遲疑:「......可能是渴了吧。」

畢竟,這幾日,他們丁家人只照顧了臉上的嘴,沒有給這手上的嘴餵食。

「啊,是沒有潤潤唇。」

丁夫人心裡還怕著,但聽顧昭這麼一說,立馬拿了帕子,轉身要去提桌上的藤壺斟水。

顧昭看了一眼丁萬洋,「別急,令郎要醒了。」

聽到這話,丁家夫婦連忙看了過去。

果然,床榻上,丁萬洋的手指頭動了動,眼睫微微顫抖,許是因為那害人的唇離開了身體,也將那死炁帶走,他的面色好看了許多。

雖然蒼白,起碼不是那將死之人的土金色了。

「兒啊!你醒啦?」丁夫人一把撲了過去,丁大鵬肅了肅容,也繃著臉看了過去,訓斥道。

「混賬!你知不知道自己去鬼門關走了一遭。」

丁萬洋睜眼,「爹,娘......」

因為久躺,他的聲音晦澀沙啞,就像是那拉木頭的鋸刀,難聽,刺耳。

丁萬洋又說了一句,「娘,我好渴......」

丁夫人連忙回身,「兒莫急,我去斟水!」

斟回水,轉身後,丁夫人又猶豫了。

這,這該怎麼喝啊?

……

而床榻上,丁萬洋稍稍醒了醒神,他終於察覺不對了。

為什麼,為什麼自己說話的聲音……它好像是從右手的方向傳來。

丁萬洋的目光順著聲音移了過去。

「啊!」

一聲淒厲又慘痛的哀嚎聲劃破了靖州城寧靜的黑夜。

顧昭收回目光。

這遲鈍的丁萬洋可算是察覺了。

潘尋龍湊近顧昭,壓低了聲音,幾乎是以氣音開口,肯定道。

「顧昭,你故意的。」故意不將丁萬洋的嘴巴挪回去。

畢竟,那張邪物一樣的嘴都能剜出來了,撥亂反正,哪裡又是難事了?

顧昭大方承認,「是啊。」

潘尋龍不解:「為什麼?」

顧昭看丁萬洋。

為什麼?

這般大年紀了,鎮日就知道瞎玩,還逛花樓,連累家裡的老父老母這般受驚嚇,他睡一覺起來,什麼都撥亂反正了,就像雁過無痕一樣,那怎麼能行?

起碼,他也得嚇一嚇啊!

這樣一來,以後才能學乖嘛!

顧昭無辜:嘖,她是個壞傢伙了!

......

丁萬洋崩潰,他用力的撓頭,「爹,娘,我這是怎麼了?」

「嗚嗚,好可怕,好可怕!」

丁萬洋嘴裡喊著可怕,眼睛看著自己手上說話的嘴巴,立馬拿被子蓋住。

「救我,阿爹,阿孃,救我,我以後不敢了,我聽你們的話,這是怎麼回事,好嚇人好嚇人。」

丁大鵬繃臉,「你也知道嚇人了?你不知道,你之前臉上還長了一張鬼的嘴巴,我和你娘才是被嚇得慘,你奄奄一息,我們可是連棺槨都給你打了!」

雖然說著數落的話,但見兒子縮在床腳,拼命的藏手,臉色蒼白又驚懼,丁大鵬還是心疼了。

「顧小郎,這?」丁大鵬回頭瞅顧昭,目露哀求之色。

顧昭連忙道,「無妨,等天明,雄雞唱曉,這錯亂的一幕也就自動歸位。」

顧昭看了一眼丁萬洋,尤其是他嘴處空洞的地方,補充道。

「畢竟,他嘴巴那兒被邪物佔了位置,上頭還沾了些陰邪死炁,今晚得讓那炁息散盡,如此,重新歸位才能保證不出意外。」

「對對對,是要透個味兒。」

丁夫人連連贊同,她轉頭安慰丁大鵬。

「相公莫憂,左右咱們幾日都等了,也不差這一點時辰。」

丁大鵬:「這,也是,兒啊,你就放寬心吧。」

丁萬洋:......

他寬不了心啊!

瞧著這一幕,顧昭偷偷笑了下。

……

片刻後。

潘尋龍想起自家老爹煩心的命案,見丁萬洋虎口處的嘴巴沾了點水,想來應該是不會口渴了,連忙問道。

「丁公子,你還記得發生什麼事嗎?」

丁萬洋神情蔫蔫的搖了搖頭。

潘尋龍想了想,語破天驚。

「那我這麼問吧,丁公子,你最後是和誰在親嘴巴?」

顧昭:......

顧昭默默的往旁邊退了退,將主場讓給了小潘哥。

罷罷,她還小,聽不得這虎狼之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