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慶喜哥,這位是胡八,胡公子。」

顧昭特意在胡字上加重了語氣,奈何,張慶喜根本沒往那一方面想。

他盯著胡八,就像是盯著那等調戲良家婦人的浪蕩子。

胡八下巴昂著,渾然沒有方才對顧昭和江葵孃的憨勁,他這麵皮生得好,這樣斜睨著看人,自有一種高貴的氣質。

不過,瞧過去也有些欠揍罷了。

顧昭看著張慶喜捏緊了的拳頭:......

「咳咳。」顧昭只得清了清嗓子,將話說的更明白,「慶喜哥,胡公子是修行有成的狐狸仙,方才它向嫂子討封,這才修成了人身。」

顧昭的視線往那片焦土處挪了挪,示意張慶喜看那兒。

「剛剛那一陣的雷光,是它渡劫化形的雷劫。」

「啊?」張慶喜傻眼了。

「對對,相公,你也來踩踩,顧小郎說這地兒踩了,對身體有好處呢!」

江葵娘是個講究實惠的小娘子,慣常持家有道,當下便催促著張慶喜脫了鞋子,往那片焦土上踩一踩。

張慶喜踩著焦土,感受著上頭細細麻麻的雷光,神情還是恍惚的。

這世上真有狐仙?

還是公狐仙?

……會叫他婆娘小娘子的狐仙?

......

顧昭看了看昏暗的夜色,人途鬼道時不時交錯,偶爾還有幾道灰霧一般的鬼炁藉著夜色遮掩,四處竄弋。

雖然有張慶喜一道,顧昭還是有些不放心,當下便道。

「夜深了,我送你們回去吧。」

張慶喜:「不......」用。

他正待婉拒,衣裳被江葵娘扯了扯,他低頭便見自家婆娘臉上還有幾分驚懼,話在嘴邊又吞下去了。

也是,狐仙都被葵娘碰到了,夜色昏暗,還不知道會不會碰到別的什麼。

張慶喜看著胡八,眼裡有著慶幸。

還好還好,這是一道善緣。

顧昭打著燈籠走在前頭,旁邊,胡八還有些不習慣,它不單單不習慣這樣兩腳走路,還有些不習慣穿寬袍的衣裳。

顧昭:「怎麼了?」

胡八不知客氣,「不舒坦,不若稻草兄予我的衣裳舒坦。」

顧昭:......

自然了,稻草兄那衣裳都快成碎布條了,穿了等於沒有穿,當然舒坦了。

……

顧昭心裡還有件事耿在心裡,不問不痛快,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遲疑的問道。

「胡公子,我瞧過去沒有福氣嗎?」

不應該啊......

不過,顧昭想著自己用了一張八方來財符,結果只得了幾十枚的銅板還一粒小指頭大小的碎銀,瞬間又猶豫了。

難道,她真的沒福氣?

胡八扯了扯衣襟,讓它松的更開一些,露出裡頭一片白膩的肌膚,這才覺得舒坦了。

「自然,道長你的小臉尖尖,哪裡及得上葵娘子的胖臉圓圓有福氣嘞!」

它眼光果然不錯,一挑就挑了個最好的,回去後,族裡的狐瞧了它,一定分外詫異。

胡八喜滋滋。

顧昭恍然,原來這黑狐是這樣看福氣的啊,她放心了。

一行人腳下步子不慢,很快便走過屋舍,入目是一片空曠的田野,地裡是一茬一茬的稻草根。

月色下,平攤雙手的稻草人坦坦蕩蕩,隨著秋風前後晃悠。

......

長寧街,張家院子。

院子裡沒有點燭火,只偏屋裡有一道微弱的燭光,張慶喜大步的進去,他手中燈籠的光亮和沁涼的月色將院子照得光亮。

眾人旁的沒有注意,一眼就瞧到了那搭在竹竿上的衣裳。

江葵娘愣了愣,「這是......」

她快步的走了過去,一把將衣服扯了下來,剛剛被安撫的心一下又揪了起來,鼻尖一陣酸澀,嘴裡喃喃道。

「至於這樣嗎?哪就至於這樣了?」

張慶喜氣得臉都鐵青了。

他剛剛明明已經將衣裳都收起來了,這時候衣裳又在院子裡,肯定是他娘又重新掛出來了!

這是做什麼?這不是在下他婆娘的臉,這是在打他的臉呢!

胡八鼻尖動了動,「有股鬼炁。」

顧昭抬腳跟了進去,她走到江葵娘面前,伸手將她抱在懷中的衣裳接了過來,溫聲道。

「嫂子,這衣裳先給我吧。」

接著,張慶喜和江葵娘就見顧昭探手往衣裳裡頭一抓,再抬手,一道灰色的煙霧被她掐在了手心。

煙氣似人的形狀,有雙手雙腳和腦袋,被顧昭掐著,一道尖利的鬼音呼嘯而來。

「顧小郎饒命!」

「我只是穿穿這衣裳,沒想作甚的。」

江葵孃的臉都嚇白了。

旁邊,張慶喜的臉色也很難看,除了有驚有嚇,他更多的是怒!

他娘明明知道夜裡要收衣的忌諱,為何,為何還要如此?他都將衣裳收回去了,居然還要再掛出來?

張慶喜憤怒的同時,心裡也有了灰心和無力,他認真的考慮元伯的話,也許,他該去靖州城賃一處屋舍了。

顧昭將灰霧搓了搓,教訓道。

「我都說了,玉溪鎮是我看護的地方,說了多少回讓你們別胡來別胡來,怎麼就不聽呢?」

灰霧在顧昭手中就像是麵糰一樣,被搓成團,又被拉成條,它哀嚎的聲音都變形了。

「唔,唔,窩知道錯了......」

待手中的灰霧癱軟,顧昭這才將它隨手丟到鬼道中,她手訣一翻,招來一顆水球,雙手洗淨,這才輕聲道。

「失禮了。」

江葵娘看著顧昭的眼睛晶亮。

「顧小郎,這便是鬼嗎?」

顧昭點頭。

江葵娘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今日的遭遇居然這般波瀾壯闊,不單單遇到狐狸討封,這衣裳還被鬼穿了。

顧昭將衣裳遞回去,江葵娘沒有接手,她有些不想要這衣裳了。

「多謝顧小郎,過兩日空了,我送些柿子到你家。」

旁邊,張慶喜伸手接過,聲音有些硬梆,顯然,他心裡對自家的老爹老孃還團著很大的一團怒火。

顧昭抬頭,果然,院子裡種著好大的一棵柿子樹,枝頭碩果累累。

「那我就不客氣了。」她笑著應下。

見沒什麼事了,顧昭提著燈籠梆子準備離開。

那廂,胡八和江葵娘道別後,轉身也跟上了顧昭。

走了兩步後,它突然停了腳步,倏忽的又拔了一根狐毛,攤在手心,朝著小聲安慰江葵孃的張慶喜方向吹了吹。

顧昭回頭,正好瞧見那狐毛晃晃悠悠,最後沒入張慶喜搭在手上的衣裳裡。

這......

顧昭本想張口,片刻後,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轉回頭,抬腳繼續往前走。

天色昏黑,她什麼都沒有瞧見呢。

一人一狐又走了一段路,月色下,胡八拱了拱手,和顧昭道別。

「道長,胡八回山裡去了,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江湖再見。」

「好,胡公子再會。」顧昭眉眼帶笑,也跟著拱了拱手。

......

顧昭在翠竹街尋到了趙刀,趙刀正提著燈籠,敲了三更天的銅鑼。

顧昭:「趙叔。」

趙刀回頭,「昭侄兒!」

「沒事吧。」

顧昭搖頭,「沒事沒事,一場誤會。」

想了想,她覺得有些有趣,腳步也輕快了許多,「還是一道善緣呢。」

趙刀也不多問,「那便好。」

兩人繼續巡夜。

……

那廂,胡八走得實在累了,它撿了根木棍子拄著,一路往涯石山的山腳方向走去,又經過那片空曠的田野,它多瞧了幾眼那月色下的稻草人。

忒涼的天,風吹來凍人得很。

胡八目露憐惜的瞧著稻草人,「嘖嘖,稻草兄不著片縷,明兒大家瞧了,該嘲笑它了。」

話落,它丟了木棍子,倏忽的化做一道黑光,光繞著稻草人由上至下的饒了三五圈,等那道光落地,地上已經是一隻四肢靈敏的黑狐。

月夜下,稻草人穿一身月白寬袍。

黑狐立起身子,毛茸茸的爪子搭了搭。

「多謝稻草兄方才的贈衣贈帽,這衣裳,稻草兄喜歡嗎?」

稻草人黑布勾的嘴,好似在說喜歡。

黑狐暢快一笑,四肢齊動,黑色矯捷的身子如一道閃電,三兩下的錯身,身影便不見蹤跡。

......

夜愈發的深了,玉溪鎮的百姓沉沉的睡去,長寧街的張家卻有了動靜。

東廂房,張慶喜和江葵娘躺在床榻上閉眼酣睡,他們中間是牛娃睡得憨甜的小臉。

月光從窗欞處傾瀉而進,為這一處屋舍帶來一些明亮的光。

屋子裡擺了個圓桌,上頭擱三個杯盞,一藤壺,旁邊兩張圓凳,圓凳上搭了青布衣裳,那是方才夜裡,被江葵孃的婆母孫氏留在院子裡的衣裳。

倏忽的,衣裳上粘著的一根黑色狐毛亮了亮,接著,那衣裳就像是活過來了一般。

它一點點的滑落地上,就像是流水一樣,一點點的往前淌著。

它滑過地面,來到窗欞處,嗖的一下從那敞開的窗欞處滑了出去,一路直奔正房。

那兒,孫氏和張立德在屋裡睡得香甜。

正房裡。

張立德翻了個身,嘟囔。

「老婆子別吵。」

孫氏覺更淺,她被張立德翻身的動靜聲鬧到,無奈的睜開了眼睛。

莫名不已。

「我沒吵啊。」

張立德打了個哈欠,「不是你,那是誰窸窸窣窣的。」

這話才落,就聽屋子裡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夜深人靜時,格外的嚇人和刺耳。

兩人轉過頭看了過去,呼吸同時一抽,身子僵了僵,面上帶上了驚恐。

只見月光傾瀉,屋子裡朦朦朧朧的有光亮,在他們屋子裡,一道影子直直的立在他們的床榻外頭。

它沒有頭,還有些扁平,就這樣直愣愣的一直立著。

孫氏牙齒打顫,「老,老頭子,是,是衣裳。」

「是葵孃的衣裳。」

是她故意落在院子裡沒有收的衣裳……它,它這是被鬼穿了麼?

孫氏眼裡都是驚懼。

張立德也沒比她好多少,他抓緊了身下的被褥,側著頭,連動都不敢多動一下。

月色朦朦朧朧的照出衣裳的輪廓,秋風從窗欞處吹進來,瞧不到腦袋的衣裳飄飄忽忽。

孫氏和張立德被嚇得更厲害了。

「嗚!」孫氏受不住了,她慘痛的哀嚎一聲,將自己藏到被子裡,瑟瑟抖抖。

錯了錯了,她就不該不收衣裳的。

這衣裳被鬼穿了……它,它來尋她了!

「兒啊,快來啊。」張立德張嘴,他以為自己喚得很大聲,其實不過是聲若蚊蠅。

他氣弱的閉了嘴。

倏忽的,那衣裳動了,只見它的衣袖處重重的朝茶桌上拍了拍,似有惡鬼怒目。

孫氏和張立德狠狠的打了個哆嗦。

鬼,真的是鬼穿衣裳了!

……

月夜下,黑狐在山野間跳躍,倏忽的,它停下了腳步。

糟糕!

它道行不夠,原先想苦口婆心勸小娘子公婆的話,這會兒這般遠了,居然一句話也傳不過去。

罷罷,它拍了桌子了,他們應該也知意了,倘若一下不夠,那它就多拍兩下。

它可是知禮的黑狐仙嘞!

胡八欣慰,繼續往山林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