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聽到院子門口的動靜聲,老杜氏抬頭看了過去。

顧昭牽著毛驢,「阿奶,我回來了。」

老杜氏:......

她倒抽一口涼氣,嚇的一聲的往後退。

老杜氏警惕的瞧了瞧自己面前的這個顧昭,又瞧了瞧門口的那個。

兩人一模一樣,除了自己面前的這個愣了一點。

顧昭:「阿奶?」

顧昭衝紙人招手,「過來了。」

話落,老杜氏便見自己面前的這個顧昭化作一張紙,扁平扁平的,明明沒有風,它卻像有風浪吹鼓一樣,搖搖擺擺的朝門口的顧昭飄去。

顧昭伸手,紙人倏忽的變小,落在了她的手中。

「辛苦了。」顧昭眉眼彎彎。

紙人跳在顧昭掌心立好,兩個紙手交疊,和顧昭拱手,似在說客氣客氣。

顧昭哈哈笑了一聲,這才將紙人塞到六面絹絲的燈籠中。

她抬頭,目光撞上老杜氏的,老杜氏眼裡蹙著怒火。

顧昭:......不好!

她往三駿身邊挪了挪,小聲的又喊了一聲。

「......阿奶,你生氣了?」

老杜氏眼睛四處搜尋,最後撿了根指粗的棍子,追攆得顧昭滿院子跑。

顧昭討饒:「阿奶,阿奶,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咱們君子動口不動手!」

「我就是一個老婦人,不是什麼君子!」老杜氏喘氣,「我就要動口又動手!」

「你這個混蛋小子,居然剪了個紙人嚇唬人,啊!」

顧昭慢下腳步,故意讓老杜氏打到,不是很疼,但是她特意喚得特別大聲。

「哎喲!可疼死我了!」

老杜氏急了,扔了棍子就過來。

「你這死孩子,不是跑得很快嗎?怎麼就被打到了?疼不疼?」

老杜氏要去掀顧昭的袖子,剛剛那下,恰好是打到了胳膊的地方。

「嘿嘿,阿奶不生我氣了。」顧昭反手就攙到老杜氏的手肘裡,對著她笑眯眯道。

老杜氏沒好氣,「嚇死人了。」

那紙人回來,她不知道是紙人,只以為是顧昭,還問它要不要吃飯和洗簌。

它木木愣愣的搖頭。

剛一開始,她還以為是昭兒生病了,心裡正擔心,眼睛瞧著它手中那寫著更字的燈籠,立馬警惕過來了。

顧昭回來時,她正在和那東西周旋呢。

老杜氏沒好氣,「我啊,傻傻的還以為它是什麼精怪,拎了燈籠來我們家,冒充咱們昭兒了,你來的時候,阿奶正在套話呢。」

顧昭通過紙人,已經看到自家阿奶絞盡腦汁套話周旋的模樣了,她不禁哈哈笑了兩聲。

真是難為她阿奶了。

顧昭:「奶,你們不是瞧到過三駿了麼,它們都是我剪出來的,怎麼還擔心呀。」

老杜氏嘀咕,「這人和驢子怎麼能一樣?」

嘖嘖,別說,除了神情木楞,還真是和她家昭兒一般模樣!

顧昭將毛驢上的籮筐卸了下來,老杜氏瞧到籮筐裡的兩隻小黑豬,神情歡喜。

「不錯不錯,這豬崽子精神!」

她誇完遲疑了一下,「昭兒啊,這該不會……也是你剪的吧。」

顧昭否認,「哪呢?是山裡的古伯伯送的。」

老杜氏慶幸:「還好還好,要是豬崽子也是你剪的紙,那阿奶可就是那黃鼠狼拖了雞毛撣子,空歡喜一場嘍!」

顧昭:「哈哈,必須不能讓阿奶空歡喜啊。」

......

老杜氏越瞧那豬崽子越歡喜,當下便使喚了顧春來一起,準備將屋子後頭的豬圈收拾出來。

顧昭哪裡能讓老人家動手,自己便整了,她一邊弄,一邊和老杜氏嘮嗑道。

「阿奶,送我的古伯伯說了,我這黑豬脾胃嬌貴,不能養在圂廁那等地方,它們吃不得五穀輪迴這等骯髒之物,我啊,平時會去打豬草,還會去尋聽雨樓的周伯伯,到他那兒拿剩下的飯菜餵豬。」

老杜氏:......

她毫不留情的戳穿。

「什麼黑豬脾胃嬌貴,我瞧是你的脾胃嬌貴吧!」

像那養在圂廁的豬,顧昭向來是不吃的。

顧昭嘿嘿笑了一聲,親暱的道。

「還是阿奶知我。」

……

安置了黑豬,顧昭將那袋山珍交給顧秋花。

顧秋花翻了翻,裡頭除了曬得乾乾的菌菇和木耳,還有兩朵的靈芝。

靈芝瞧過去顏色好比金丹,差不多成人的巴掌大小,單柄側生了傘蓋,湊近有草木的芬芳溢位。

顧秋花驚訝了,「昭兒,這可是好東西,祈北郡城裡,這東西值老多銀子了。」

她側頭看顧昭,聲音有些遲疑。

「這古伯伯......怎地送這般厚的禮了?」

鄉里人家淳樸,便是送禮也是禮輕情意重,知道這靈芝貴重,老杜氏有些不放心。

顧昭安撫,「沒事,古伯伯和我投緣。」

顧昭只說幫古家村尋回了樹葬崗的屍骨,沒有說那麻人竿生菌的事兒。

這事兒詭譎又邪異,大家夥兒知道了,以後山裡人的生計也該被斷了。

左右以後不會再有屍骨種菇這事了。

顧昭將山珍中的靈芝撿了出來,擱到老杜氏手中,交代道。

「阿奶,你和阿爺早晨起來的時候,剪一些靈芝下來泡水,每天喝一些,對身子骨有好處的。」

老杜氏推回去,「給你吃,人家給了你的。」

顧昭心裡一暖,「阿奶,我還小,喝這幹嘛呀,沒事,回頭我也進山尋這靈芝,摘了給你和阿爺泡水喝,到時啊,阿爺阿奶就能長命百歲了。」

老杜氏樂得合不攏嘴,不過,她想了想,還是認真的拒絕道。

「活那麼老就不要了,受罪,身子骨哪哪都不中用了。」

顧昭搖了搖老杜氏的胳膊,不依道。

「沒事,我去尋那時間久的靈芝和人參,吃了就沒有不舒坦了,我想要你們陪著我。」

「傻孩子。」老杜氏有些粗糙的手摸了摸顧昭的腦袋,眉眼裡都是慈祥之意。

「沒有誰可以一直陪著誰,正因為有緣盡的那一日,所以,我們才要格外的珍惜在一起的日子。」

「每個人都是彼此路途上碰到的風景,有一些景美,我們可以貪看片刻,有一些景差,咱們抬腳往前繼續走便是了,不必氣悶。」

「接著往下走,才是正途。」

顧昭抬頭,眼裡有些怔楞,「阿奶?」

老杜氏耷拉的眉眼雖然老了,卻不見耳聾昏聵,她語重心長,神情認真。

「昭兒,你和我們不一樣,你是有大造化大智慧的人,千萬別走錯了路,聽阿奶的,別去求什麼長生不老,長命百歲,順其自然是最好的,便是我和你阿爺要走了,也是這樣,知道沒?」

「我們只盼你好好的。」

末了,她寬慰道。

「要是還有緣分,我們總會以另一種方式重逢,你說是不是?」

顧昭心裡難受,還是點頭應下。

「我知道了,阿奶,我不會的。」

老杜氏摸了摸顧昭的腦袋,沒有繼續說話。

她有些老花的眼睛看得很遠,那兒是波光粼粼的樟鈴溪。

她想起以前聽過的戲文,戲文裡的書生郎進京趕考,小嬌娘不捨,眼淚沾溼了一條又一條帕子。

書生郎和小嬌娘唱道,不要畏懼離別,因為下一次相遇,將會帶著久別重逢的欣喜。

雖然是情意綿綿的話,但她覺得,這話說給昭兒正好。

她算是明白了,為什麼修行中人要遠離紅塵。

因為這紅塵啊,它會勾人惑人,勘不透,那便成了迷障,成了執念。

老杜氏笑眯眯,她的昭兒,一定能長長久久的往前走下去,她希望,她是她瞧到的一片美景,可以駐足觀看片刻,可以懷念,但不會停留。

「昭兒,要一直往前走啊。」老杜氏小聲。

……

顧昭坐在廊簷下,想著老杜氏的話,神情若有所思。

天畔雲捲雲舒,流雲似有千變萬化,又有著無窮的道韻,多瞧了幾眼,顧昭的心神著迷,倏忽的入定。

白雲在她的心神中,它們的形狀有了意義,好似有人以狼毫沾墨,天為符紙,白雲為墨……符頭,主事符神,符腹,符膽,符腳......隨著元炁入竅,那片天光光彩大盛。

「九霄雷霆符!」

符成的那一刻,顧昭的心神歸位,她瞬間從方才那種玄之又玄的狀態清醒過來。

顧昭急急的起身,回屋抓了黃紙和硃砂。

只見她提筆,微微凝神,隨即下筆如有神,剛才瞧到的天地道韻在她筆下一點點復刻。

「一筆天下動,二筆祖師劍,三筆凶神惡煞速去千里外......」隨著話落,符頭成,接著便是主事符神,符腹……符腳,最後一點靈光到符膽。1

絳宮處的金丹滴溜溜的直轉,無數的元炁隨著那狼毫,一路朝那符膽處湧去。

元炁入符膽,符竅一點即通。

剎那間,顧昭筆下的黃符光彩大盛。

顧昭看著那蘊含著無數道韻的黃符,面上有些失神。

以前,她知道的那些符籙,不是尋的道家典籍檢視,便是從八郎那兒得到的傳承,能瞧多少,就看機緣巧合了,這是她頭一次,看著天上的流雲悟出的符籙。

也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符籙。

顧昭喃喃:「原來,大家都是通過天上的流雲,得到符籙的傳承嗎?」

顧昭想了想,覺得應該是這樣。

符籙上的字型晦澀難懂,道家也稱符籙為雲篆。

也許,一開始,修行之人便是通過參悟天上的流雲,這才繪製了能借神鬼之力的符籙。

顧昭想明白了這,白日里,悟道悟得更勤快了。

……

日子在日升月落,一日三餐中消磨,如此,又是小半個月的時間過去了。

這日,天氣晴好,碧空如洗,天高氣爽。

老杜氏從灶間的窗欞處探頭瞧了瞧,沒有在屋頂上瞧到顧昭。

她不禁有些意外。

「花囡啊,昭兒呢?」

「往日這時候,她不是該在屋頂上盤著嗎?」

顧秋花:「不知道呢,沒有瞧見。」

老杜氏又瞧了一眼自家的屋頂,嘀咕不已。

她家這屋頂啊,這大半年可乾淨了,夜裡時候是她那外孫孫衛平彥爬上去曬月亮,白日時候嘛,那也是沒個空閒的。

她那孫女兒顧昭,這幾日,那是日日爬屋頂,說是要修行參悟。

這些日子天氣轉涼,她準備重新彈一床棉花了。

顧秋花接話,「娘,我瞧家裡的鋪蓋都是新棉,夠蓋的,不用彈了。」

老杜氏不贊同:「哪裡夠了?」

「旁的不說,屋頂上總得擱一床,兩孩子一個晚上,一個白天的往上頭爬,就跟那黑夜白日交替似的,他們修行,咱們也得出把力吧。」

顧秋花莫名:這擱棉被,怎麼就是出力了?

老杜氏小聲,「上頭的木樑硬實,擱了棉被,起碼不會硌屁股,昨兒我瞧昭兒下來,齜著牙,走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呢!」

「噓,別說,她這孩子要臉,說了該不好意思了。」

顧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