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這時,一道年邁的老者聲音沉沉響起,裡頭都是憤怒。

「......趕出去!回頭將他趕出去,咱們古家村不要這等數典忘祖的畜生!」

他花白又稀疏的頭髮盤了個髻在腦後,褶皺的臉上是山羊鬍子,雖然腿腳不靈便,卻還是拄著柺杖也來救火了。

此刻,他尤其的生氣。

這話一齣,頓時得到了眾人的擁躉。

「對對,大葫伯說得對,趕出去,把大山趕出去!」眾人義憤填膺,幹活的動作卻更快了。

突然,前頭的古大足指著一棵長了蘑菇的樹,手指頭顫抖,扯高了嗓子的聲音都變調子了。

「……大山,是大山的臉!」

大傢伙的動作一愣。

此時已經滅了大部分樹上的火了,這一片地方都是煙氣的味道,詭異的是,那菌菇燃燒起來居然帶著一股肉的香氣。

大家這才發現,這棵樹下還有坑洞。

眾人一瞧,坑洞下頭窩著兩個人,奄奄一息。

「天吶,是大山。」

「長樂,另一個是長樂!」

「大山和長樂在下頭......」

「他們怎麼在這下頭?」

有村民不解,立馬被人扯了扯袖子。

「快快,大家快滅了這火,救火救火!先救火要緊!」

村民又忙活了起來,撲火的撲火,想要跳下去救人的漢子也有。

古大足站在最前頭,他出來的匆忙,連鞋子都跑丟了一隻,這下索性丟了另一隻,露出比旁人更大的腳板。

他丟了木盆,準備跳下去救人,突然,後背的衣裳被人抓住了。

古大足回頭,詫異了。

「施潘哥?」

古施潘忌憚的瞧了一眼坑洞,裡頭是虯枝盤臥的樹根,只見它們黑黢黢的,各個鼓鼓囊囊,就像是吸足了血氣一樣的蠕動了片刻。

火勢已經都被控制了下來,古施潘瞧了一眼這株麻人竿,上頭有黑麵的菌菇,這是新長出來的。

他左右瞧了瞧,果然不見顧昭說的符籙了。

古施潘神情戒備,「大足別下去,這玩意兒也吸人的血氣,上頭的菇是大山和長樂種出來的。」

古大足心中一悚,連忙收回了自己的腳。

下頭的樹根動了動,似長蟲喟嘆一般。

古大足心裡更怵了。

「這,這......施潘哥,這是怎麼回事?」

古施潘左右看了看,在人群中瞧到了老丈母孃。

鄭氏對上古施潘的視線,猛地瑟縮了一下,手偷偷的要往後藏。

古施潘目光如炬,一下便看到了她往後藏的手。

黃紙硃砂......是顧小郎說的黃符!

古施潘大步一跨,兩下便來到了鄭氏的面前,一把抓起她的手。

鄭氏:「啊啊啊,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

古施潘目光落在鄭氏手中,那兒果然是一張黃符。

「是你!」

他的目光就像是刺一樣的刺了進去,直把鄭氏瞧得哆哆嗦嗦。

「是你放的火?」

這一次見面,他已經連娘都不想叫了。

鄭氏突然坐到了地上,捶地大哭,「我也不想的,我不是有意的,這樹這般奇怪,早就該把它們燒了,就應該都燒了!要不是因為它們,我的長樂也不會變成這樣......」

「明明,明明......明明他以前是孝順又懂事的孩子的!不不,他不會這樣待我的,一定是這些東西蠱惑了他!燒了,就該都燒了!」

鄭氏踢踏的在地上亂踹,黃泥一下就沾上了褲腿,明明已經是花甲之年的老婦人,愣是和小娃娃一樣的無賴模樣。

她抬眸看著被眾人救下的麻人竿,上頭的枝幹大半都焦黑了。

憔悴的眉眼裡都是狠意和恨意。

村民不自覺的往後退了退。

古大足遲疑,「嬸兒,再有不行,你也不能放火啊,你喊咱們來砍了也成,秋日乾燥,要是火漫開了,整個村子都得燒沒了。」

鄭氏拍腿:「我老古家的孩子都要沒了,我哪裡還管什麼古家村燒沒了沒!」

眾人心中一寒,看著鄭氏的眼神也格外的不善了。

鄭氏不覺,她抽搭了兩下,就開始和古施潘哭,哭麻人竿邪異,哭大山不做人......哭古長樂心狠又不孝。

......

原來,鄭氏本來要揹著古長樂去尋閨女兒古麗榕,走在半路上,古長樂幽幽轉醒過來。

「......娘?」

「兒啊,你醒了?」鄭氏面上大喜。

古長樂:「恩。」

他有氣無力的應了一聲,又問道。

「娘,我這是在哪兒?我怎麼了?」

「都是那天殺的山外人,他居然這般心狠,真的就種了你和大山!」

鄭氏神情憤恨,「還有你姐夫,那也是個沒良心的,不幫著自己人,反倒幫著個外人!」

「可氣死我了!」

鄭氏將事情絮絮叨叨的說了說,車軲轆話翻來翻去,都是在罵古施潘不孝順,不友愛妻弟。

最後,她說累了,喘著氣將古長樂往上託了託。

「兒啊,你莫憂,我帶你去尋你阿姐,讓你阿姐好好的訓一訓你姐夫。」

她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左右瞧了一眼,壓低了聲音,小聲道。

「你先前真是犯傻,當真要尋什麼菩提子,讓你阿姐灌了你姐夫烈酒,回頭什麼話套不出來?」

「怎地要那般待你阿姐?唉,糊塗啊!」

古長樂嗤笑了一聲,「阿孃,你將阿姐想的太傻了,那等好物,她自然要留著了,給我這弟弟作甚?給源然那小子不是更好?那可是她的親兒呢。」

鄭氏虎臉,「我是她阿孃,她能不聽我的?」

古長樂:「那是以前,她現在有了源然,可不是那一心一意對我的阿姐了,她有了自己的小家,有私心了,就阿孃你傻,還看不透這事兒!」

鄭氏正待繼續說什麼,古長樂不耐了。

「阿孃,莫說這個了。」

「你......你帶我回大山哥那兒吧。」

鄭氏急了:「還去那兒作甚?長樂你是沒瞧到,那麻人竿邪異著呢,它,它吸了你和大山的血氣,結了黑色的菌菇,可怕著呢!」

古長樂打了個顫抖。

他怎麼不知道?他知道得真真的!他都記起來了!

眼下,雖然已經離開了坑洞,但是,他的皮肉裡還有那入了骨髓和神魂的疼痛和癢意,只有撓破了,湧出無數的鮮血,那股痛意和瘙癢好似才能暫時停歇。

……

片刻後。

古長樂目光堅定了:「阿孃,你帶我回去。」

「我不知道阿姐那兒是不是有菩提子,不過,我知道,這大山哥身上有紅面菌菇。」

他眼裡湧起了狂熱,「那紅面菌菇吃了,我的身子就暢快了許多,大山哥身上有,娘,你帶我回去......求你了,求你了!」

鄭氏原先不願也不肯,但她耐不住古長樂的哀求。

這是她肚腸裡出來的孩子,是她老古家唯一的根啊,她恨不得給他摘星星摘月亮,他這般的哀求,她的心簡直要碎了,怎麼會不應下?

......

鄭氏帶著古長樂回去了。

她將古長樂擱在地上,自己給自己鼓著勁兒,跳下坑洞去摸古大山身上的紅菇。

她順利的摸到了,那詭異的樹根沒有動。

鄭氏將紅菇丟到了坑洞上頭,古長樂軟著手腳,像餓了許多時日的瘋狗一樣,猛的朝地上的紅菇撲去。

……

鄭氏正待爬出坑洞,突然,一道低沉沙啞的聲音在她身後響了起來。

「別動!」古大山咳了一聲,「嬸兒,我沒和你玩笑,你動了,我就毀了這符。」

鄭氏僵了僵。

什,什麼符?

她一點點的回頭,果然,古大山被反手束縛著的手,此刻正貼著一張泛著幽幽瑩光的黃符。

這符,一瞧便是不尋常模樣。

古大山垂眸,吃吃的笑聲從胸腔裡出來。

「嬸兒,帶我出去,那顧小郎是方外之人,他沒有想要我和長樂的命,不過是要我們吃些苦頭罷了,你們母子帶我出了坑洞,我就不毀了這符籙。」

他抬起眼眸,鬍子拉碴,然而眼睛裡卻閃著瘋狂的光。

「不然,咱們就一起做這麻人竿種菌的血氣!」

古大山瞧上頭的古長樂,「長樂小子,要是不想你老孃也被種菌了,就和你娘一起拉我出去。」

古長樂吃了兩朵紅菇,手腳有了些氣力,他充耳不聞,撩了衣襬,將散落在地上的紅菇一朵朵的撿起來,就連那黑麵的菌菇也不落下。

鄭氏著急:「兒啊!依著他,依著他!」

古長樂充耳不聞。

古大山愣了愣,隨即哈哈哈大笑起來。

「不錯不錯,長樂小子,你是個成大事的,心狠!」

鄭氏回頭瞧古大山。

古大山笑得眼淚幾乎要下來了,他止住了笑,目光看著鄭氏,裡頭有著憐憫。

鄭氏慌了:「怎,怎地了?」

古大山:「嬸,你瞧不出來嗎?他這是舍了你啊。」

他自嘲的笑了笑,「也是,這能種阿姐的人,他又怎麼會是個好東西。」

古長樂,他這是想獨吞紅菇啊。

古大山意有所指的瞧了一眼鄭氏,心道。

更甚至,種阿姐的屍骨不成,他還能種一回阿孃啊。

古大山狠狠的捏緊手中的黃符,他偏不如人意,了不得便是提心吊膽的再過一夜罷了。

天亮了,等天亮了就有人來救他了。

……

古大山對鄭氏笑道,「嬸兒,不勞煩你了,你走吧。」

鄭氏慌手慌腳的要爬出坑洞,沒有想到,古長樂更狠,為了明日沒有人和他搶那紅面菇,他拽了地上的鐵鍬,惡狠狠的朝古大山拽著黃符的手插去。

一瞬間,鮮血四濺,古大山慘叫的鬆開了手。

雪上加霜的是,黃符沾了人血,瑩亮的符光被汙,符紙也被鐵鍬破壞,原先被符籙鎮壓的麻人竿瞬間靈活了起來。

似蛇一樣的樹根一下便插進了古大山的身子裡,麻人竿上又出現了那似暢快又痛苦的樹人臉。

鄭氏驚魂未定的要往外爬,「兒啊,救我救我!」

眼瞅著古長樂要往後退,鄭氏一把抓住了古長樂的腳,古長樂身體還虛著,這樣一拽,居然被鄭氏扯了下去。

身下是蠕動的樹根,古長樂也嚇壞了,臉一下就白了。

樹根僵了僵,瞬間從古大山身子中分出了一部分,猛地朝古長樂扎去。

古長樂仰頭,「啊!痛!」

鄭氏慌極了,她的手正好摸到破損了的黃符,原先朝她湧來的樹根動作停滯了下,似有畏懼。

鄭氏大喜,手忙腳亂的爬出了這坑洞。

她回頭,坑洞下頭,古大山和古長樂已經被麻人竿的樹根扎透,黑黢黢的樹根微微鼓漲,就像是有血氣咕嚕嚕的被送到了樹幹處。

很快,樹幹上又長出了另一張人臉,那是古長樂。

它似暢快又似痛苦,分叉的枝幹撓著主幹,樹皮破損,流出黑色的汁液,瞬間凝成一朵朵黑麵斑駁的菌菇。

「啊啊啊,妖孽,妖孽!」

鄭氏受不住的後退,崩潰的大喊。

片刻後,她散亂著花白的頭髮,抖著手,有些神經質的嚷道。

「燒了你,燒了你!」

火摺子點燃,她撿了些枯枝助燃,燒了一棵又一棵的麻人竿,瞧著這沖天的火光,她眼裡簇著火,面上是酣暢淋漓的快意。

「死吧,都去死吧!」

......

眾人聽後,沉默了。

鄭氏縮回手,她瞧了一眼這一地的溼水和黑灰,突兀的笑了起來。

「孽啊,這些都是孽!」

古大足輕聲,「嬸?嬸兒?」

「這是刺激過大,迷心了,唉。」村民們議論道。

……

麻人竿的樹根蠕動,下頭的古長樂和古大山不知死活,古施潘讓古大足瞧著情況,轉身去祠堂尋顧昭。

這這麻人竿該如何處理。

別的不說,黃符得討兩張。

……

古家祠堂。

顧昭五指微斂,隨著《太初化炁七籖訣》功法的運轉,祠堂中這棵大.麻人竿裡的煞氣,怨氣,血氣......這等陰邪之炁被她化去。

陰邪之炁化成的元炁,顧昭也沒有吸收。

她將這些元炁反哺在麻人竿上的人臉處,那些凸起的人臉一個個的化去,最後,顧昭記憶中的那個漢子,他也消退......

麻人竿光滑,就像方才瞧到的那般。

隨著化炁,它一點點的變小,最後成了一根藤蔓模樣,與此同時,葫蘆村子裡,其他麻人竿的樹根瞬間停滯了蠕動。

白骨安寧,麻人竿枯萎。

古施潘尋來的時候,正好見到那大.麻人竿變成一根藤蔓,落入顧昭手中。

顧昭回頭,衝古施潘笑了笑。

「伯伯,你放心,葫蘆村沒事了。」

阿爹,昭兒也希望,這一世,阿爹能夠平安喜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