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兩人一起往前走,趙刀不忘關心衛平彥。「我平彥侄兒呢?」

顧昭:「在家裡呢。」

趙刀不解,「他昨兒去哪裡了?到處都沒瞧到人,連吃飯的傢什都丟在天井角落裡了。」

顧昭看天,「唔,他瞧著有點怕,上茅房去了。」

趙刀:......

他睨了一眼顧昭。

嘖,這藉口找得,敷衍了。

每家都有難唸的經,多少也有自家的秘密,趙刀貼心的不再問了。

再說了,在他眼裡,這平彥侄兒啊,他是有些神神叨叨的,夜裡巡夜的時候,時不時的張嘴,那牙口,一瞧就是不好的!

……

夜漸漸的深了。

「梆,梆梆!」

「三更天,鳴鑼通知,平安無事。」

顧昭敲了敲銅鑼,黃銅的鑼面微微鼓震,沉肅的銅鑼聲在黑暗中傳得很遠,玉溪鎮裡,藉著夜色遮掩的魑魅魍魎瞬間化為濃霧四處逃逸。

「......快走,那打更的小郎回來了。」

「桀桀桀......」

幽幽幢幢的鬼音在黑夜中傳來,隨著銅鑼聲中的元炁股蕩,一些人途鬼道交錯的地方慢慢錯開了。

夜裡緊閉眉眼的人們,逐漸的舒緩了面上的神情,棉褥一抱,翻了個身,沉沉的睡了過去。

……

秋夜有些涼,風吹來的風氣也帶著涼意,趙刀搓了搓胳膊。

顧昭瞧了一眼,笑道,「趙叔,這兒有我,你去鐘鼓樓周伯那兒歇歇腳吧。」

趙刀也不客氣,「成,正好他那閨女兒又給他帶了一罈子的好酒,我可得好好的嘗一嘗。」

他和顧昭揮別,一邊走,一邊感嘆。

「還是生閨女兒好啊,閨女兒貼心,嫁人了都念著老爹呢!唉,可惜我就一個臭小子,以後還不知道能不能享受到閨女兒的福氣。」

顧昭笑了笑,沒有應和。

她瞧著趙刀的背影,搖了搖頭。

眼下說得再好聽,那也是虛的。

要是家佑哥真的是閨女兒,他趙叔還得著急得火燎火燎的!

世情如此,女娃娃總是吃虧的。

......

顧昭以炁剪了個小人,紙人在半空中飄了飄,隨著元炁的注入,它落地便成了顧昭的模樣。

顧昭饒有興致的繞著這木木愣愣的紙人走了一圈,將銅鑼和梆子掛在了它的身上,又塞了個燈籠過去。

燈籠是竹篾編織的,上頭寫了個大大的更字。

顧昭拍了拍紙人,「去吧,今夜辛苦你了。」

紙人抬腳往前,雖然瞧過去有些木楞,但敲梆子和巡夜還是成的,而且,顧昭在上頭留了一道心神,真有什麼事了,她也能察覺。

待做完這一切,顧昭這才抬腳入了鬼道。

……

屋舍和街道在不斷的往後褪去,像是失去了顏色,入目是鬼道的蒼涼,一道陰風捲來,吹拂過面龐撩起髮絲,顧昭伸手擋了擋。

她放下手,四處瞧了瞧,無數的魂靈或麻木或不甘的往前,裡頭,都是陌生人的模樣。

顧昭有些失落的收回目光。

時間已由夏入了秋,她來過鬼道數趟,可不管是哪一回,她都沒有瞧到那道身影。

顧昭深吸了一口氣,抬腳繼續往前。

再次出來時,顧昭已經是在一片樹林中了。

……

秋風打著旋吹來,除了泥土的腥味,一併而來的,還有腐臭的味道,六面絹絲燈中的紅燭燃燒,泛著瑩瑩的暖光。

燭光照亮了腳下的一方土地。

顧昭瞧了一眼周圍。

樹影婆娑,風呼呼的刮來,像是詭譎又邪惡的鬼語,樹上的籮筐搖搖擺擺,風過,似有白骨哀鳴。

這是那片樹葬林。

顧昭正待抬腳,倏忽的,她聽到枯枝簌簌的聲音。

有人過來了!

顧昭掌風拂過,那六面絹絲燈一下便黯淡了下來。

「大山哥,剛剛我瞧到亮光了......是不是有鬼火?」一道有些畏縮的男子聲音響了起來。

這聲音有些熟悉,顧昭想了想便記起來了,雖然此時氣弱,彼時氣盛,這聲音的聲線卻沒有變,那是那古長樂的聲音。

顧昭站在一棵樹後,隱在黑暗之中,屏息無聲。

被喚做大山的是個沉默的漢子,聽到這話,他只不耐的皺了皺眉。

「你要是怕了,就別和我上山。」

古長樂在古施潘面前倒是兇,在這喚做大山的漢子面前,他就像是小綿羊一樣溫順。

聽到這話,他半聲不吭,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話。

「我沒那個意思。」

古大山冷哼了一聲,「幹活了。」

接著,那處便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除了重物丟在地上的聲音,還有麻繩和木頭摩擦的「嘎吱嘎吱」聲。

顧昭微微錯了個身,朝有動靜的方向看去。

他們點了兩個燈籠,燭光透過燈籠,照得那一片頗為明亮。

只見地上丟了一把鋒利的剪子,吊籮筐的麻繩早已經被剪斷,此時那被風化的麻繩就這樣被人隨意的丟在了地上。

大山沉聲,「還不動手?」

古長樂拿布掩了口鼻,頗為難受的將籮筐裡頭的屍骨扒拉到麻袋中。

這屍骨瞧過去倒是年代不遠,上頭的皮肉還未化乾淨,風乾的外皮有些黑,頭顱處露出森然又有些發黃的牙齒。

古長樂的手有些打顫。

古大山斥責:「你磨蹭什麼!」

古長樂驚了驚,手下的動作一下就重了。

屍骨皮肉下頭的肉還是溼的,這一碰,頓時刮破了上頭風乾的皮,裡頭溼濡的血水湧了出來,帶著刺鼻的腐臭味道。

「嘔!」古長樂乾嘔了一聲。

「真沒用!」古大山嗤笑,「菇都給你姐吃下去了,居然還事兒不成……還有啊,你也別盼著你姐夫家的菩提子了,跟著我好好的種菌,說不得哪一次就種出了靈藥。」

「現在咱們有紅菇,你保命是不成問題的。」

古長樂的手緊了緊,沉默的繼續將屍骨往麻袋裡裝。

兩人裝了兩個麻袋,空了三個籮筐,古大山拿出新的麻繩,將籮筐重新吊了回去,襤褸的衣物和舊麻繩也扔回了籮筐中。

不仔細瞧,還真沒瞧出這籮筐已經空了。

兩人一人揹著一個麻袋,打著燈籠,踩著枯枝往村莊的方向走去。

顧昭從樹的陰影后頭走出來,她抬腳走到空籮筐面前,一把抓住這還在晃悠的籮筐,側頭看了過去,入眼是破爛的竹筐。

原來,林子裡的屍骨是這樣沒的嗎?

顧昭抬腳跟了過去。

古長樂自小體弱,他走了一段路,步履有些蹣跚,氣息有些喘。

古大山嗤笑了一聲。

古長樂求道,「大山哥,給我一朵菇吧,我走不動路了。」

古大山嗤笑歸嗤笑,卻還是從懷裡摸了一朵紅菇過去,「給!」

古長樂慌手慌腳的接住,直接往嘴裡塞。

他略略嚼了嚼,只覺得一股馥郁的香氣在嘴邊蔓延開,接著,他便能感覺到體內有了力氣。

這種康健的感覺,真是讓人沉迷啊。

他蒼白的臉上咧了個笑,眼睛黝黑,瘦削的模樣明明頗為俊秀,無端的卻有些令人膽寒。

兩人進了村,便往村子的南邊方向走去。

顧昭跟在後頭,這一片地方,那種形狀奇怪的樹就更多了,幾乎是路的兩邊都是。

夜色朦朧,瑩瑩的月光傾瀉而下,為這山裡的鄉村添一分光亮,卻也添了一分神秘。

樹影投在地上,那高聳的兩隻岔枝,更像是人高舉著手,朝天吶喊的影子。

前頭兩人精神一震,尋了早就看好的樹,用鋤頭掘了土,又掏出那背了一路的屍骨,一棵樹種一具屍骨。

月光傾瀉而下,只見那屍骨一放入坑洞,那奇怪形狀樹的根鬚好似活了過來一樣。

它們一下便將屍骨卷著,盤旋到根的底部。

三具屍骨,三棵樹。

古長樂和古大山兩人都屏住呼吸,眼神期盼的瞧著那樹,樹吸納了屍骨,慢慢的就似活了過來一樣。

樹杆上隱隱出現人的面容,它似痛苦又似暢快的往外鼓盪。

一張人臉若隱若現。

古大山認得這人臉,他喃喃的喚了一聲姑母。

樹上掙扎的人臉頓了頓,緩緩睜開眼睛朝這邊看了過來。

古長樂往後退了退,有些驚駭。

「大,大山哥,這……它聽到了,它聽到我們說話了。」

「活,活了......它活了。」

古大山沉了沉臉,「一驚一乍著幹嘛?它要是真的活過來,不是還更好?」

然而,下一瞬,樹的分叉簌簌而動,它就像真的人的手一樣,靈活極了。

只見它猛地朝那長了臉的枝幹上撓去,抓心抓肺一般。

「癢啊,好癢啊......」

喟嘆的幽幢聲從木頭上的鬼臉中溢散出來,它的枝丫簌簌而動,隨著那似手一樣的枝幹撓著主幹,樹幹上陡然裂開了一個個口子。

接著,裡頭有汁水湧出,最後成了一朵朵菌菇模樣。

三具屍骨,三棵樹,最後生長出來的菌子也各不相同,有白竿褐面的,也有白竿紅面的。

還有一具屍骨,它生出來的是斑駁黑麵的菌菇。

瞧著那樹幹上生得細細密密的菌菇,顧昭只覺得毛骨悚然。

這……是什麼鬼東西!

旁的不說,那斑駁黑麵菇上陰邪之炁尤其的濃郁。

顧昭恍然,難怪,下午時候,那榕娘腹肚中的陰邪之炁這般濃郁,原來,這菇居然是樹葬崗中的屍骨養出來的。

瞧見紅菇,古長樂心中大喜。

「是紅色的,大山哥,這是紅色的!」

古大山瞥了一眼,「呵呵,今兒倒是有個好運道,成,一會兒這紅菇分你一小筐。」

待出了菌子,那些樹慢慢的便停了翻扭的動作,那長了面龐的樹臉眼睛也慢慢的闔上了。

古大山和古長樂拿出刀子,準備將樹幹上的菇刮下來。

「好癢,好癢......痛,好痛啊......」顧昭凝神去聽,樹下,被樹根纏繞纏食的亡魂發出痛苦的喟嘆。

和這痛苦聲對比,這兩人的歡喜,瞧過去格外的諷刺。

顧昭往前走了一步,忙活的兩人警醒,一下就側頭看了過去。

古大山暴喝:「誰!」

古長樂就著月光和燈籠的光線,瞧見顧昭,他面上怔了怔,隨即恍然。

「是你?」

古大山警惕,「長樂小子,這人是誰?」

古長樂搖頭:「我也不知,不過,白日他和我家姐夫一起來的。」

他想了想,面上帶著戒備。

「他說自己是山下大夫的藥童,我阿姐吃了黑麵菇,就是他瞧了兩下,後來人就好了。」

古大山沒有說話,只是手中刮菇的刀子緊了緊。

顧昭看了一眼那樹,「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古大山繃著臉,「小郎不是瞧到了麼?我們在種菌罷了。」

顧昭耳畔裡都是樹下那亡魂的哀嚎,她怒目瞧著古大山和古長樂,開口道。

「不管是樹葬還是土葬,亡者歸於沉寂,你們將他們帶出來埋到樹下,擾了他們安寧,就為了這菇?」

顧昭想著下午那古大足的話,探究的瞧著古大山。

「……大山?上次,去我們玉溪鎮賣菇的也是你?」

古大山的麵皮跳來了跳。

顧昭還待說話,古大山面色沉了沉。

「外鄉人,你知道得太多了。」

「你年紀小小,可能沒有聽過一句話,有的時候,人知道得越多,反倒是件壞事。」

......

他是一個人高馬大的山野漢子,鬍子拉碴,身上還沾了些泥土,此時手中握著刀,走過來的時候,有著迫人的逼迫感。

顧昭皺眉。

古大山側頭,「長樂,你剛剛也看到了,我姑媽的那具屍骨,它長出來的就是善菇,這段日子,咱們也看到了,有親緣的菇,咱們吃起來就是滋補。」

「你也說你阿姐人好,特別的為你和你們家,眼下,咱們是沒法瞧瞧,她的屍骨長出來的是什麼菇,不過,現在倒是有個事,咱們可以瞧瞧。」

古長樂握緊手中的鋤頭,呑嚥了下口水。

「什,什麼事,大山哥你說,你放心,我一定是跟著你的。」

這種能舒暢呼吸的感覺,真是太舒服,太令人沉迷了。

吃了紅菇,只能舒服一會兒,那也是好的。

既然姐夫不給他菩提子,那他便跟著大山哥,他們種多多的菇,紅菇讓人沉迷舒暢,其他菌菇還能拿到山下賣銀子。

以後,他也能像其他人一樣,娶婆娘生孩子,再也不要喘著一口氣苟延殘喘了。

旁邊,古大山眼睛倏忽的一沉,陰陰.道。

「咱們種的都是屍骨,還沒有試過,和那等種屍骨相比,這種活人,它長出來的又是什麼!」

「是不是比紅菇還要好?」

古長樂嗖的一下看了過去,眼裡的火光燃得更旺了。

他,心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