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古源然抱著貓過來,木屐踩在地上,濺起一朵朵水花。

他眼睛尖,一下便瞧到了顧昭手中的白鹿紙,就連畫裡毛驢的動作也給他瞧到了,當下便驚奇極了。

顧昭:「噓!」

「這是山外的戲法,說了就不靈了。」她說的一本正經。

小孩一下便信了,羨慕不已。

「啊,那我不說了……山外真好玩。」

他探頭又要去看顧昭手中的畫,顧昭攤開了讓他瞧,頓時又收穫了一連串的驚呼。

「這驢子好神勇,好威風!」

「當然,這是玉溪三駿!」

顧昭讓他看了一會兒,又將畫收到了六面絹絲燈中。

小孩子沒有定性,紙畫哪裡有活物的貓咪可愛。

他將衛平彥擱在地上,拍了拍掌,招呼道。

「表哥,咱們來玩躲貓貓吧。」

「你藏好了,我來尋你。」

說完,他就閉著眼睛數數,「一、二、三……九、十,藏好了嗎?」

衛平彥望天。

他其實......不叫表哥呢。

「喵嗚!」藏好了!

一小娃一大白貓,玩得倒也其樂融融。

……

顧昭看了一眼,輕聲笑了笑。

她拿出了三柱清香,掌心拂過,香頭燃起三點猩紅,火光急驟的往下,很快便只剩下香腳。

煙氣騰空,聚攏成一隻灰羽黑翅的鴻雁。

顧昭:「麻煩了,和阿爺阿奶還有姑媽喊一聲,我找到表哥了,這下在表哥的救貓恩人家裡吃飯,會遲一些回去。」

「讓他們別擔心。」

顧昭話落,平地倏忽的起了一陣大風,飛砂走礫。

顧昭抬了抬袖子,擋了擋眼睛。

只見那灰羽黑翅的鴻雁羽翅大張,昂著頭迎著日頭的方向飛去,空中傳來一聲雁鳴。

和白鶴的縹緲相比,它添了兩分壯闊的氣勢,掠過那微微泛黃的山林,身影乍然不見。

顧昭多瞧了兩眼,這下是放心的留在這兒吃飯了。

……

灶間裡飄出烹香的味道,仔細聞,還有菌菇濃郁的香氣。

就是在霸道的辣子面前,它也不墜落山珍的名頭。

「好了,開飯了!」灶房間,古施潘的雄厚的聲音傳了過來。

他就是在外頭也長了眼睛一般,沉聲喊道。

「源然,不許去井邊洗手,過來阿爹這邊!」

古源然縮了縮脖子,腳步一轉,噠噠噠的又往灶間方向跑去。

顧昭也跟了過去。

......

三菜一湯,除了那辣炒的兔肉,黃燜溪蛙和藤藤菜,古源然還煮了一碗清心的蜆子湯。

蜆子湯清亮,湯的上頭飄著蔥花,下頭沉了幾根薑絲,和其他幾碗口味重的菜,一點都不一樣。

古施潘遞了碗筷,樂呵呵道。

「吃,都吃!來伯伯這裡就跟自己家裡一樣,不要客氣。」

「說起來啊,伯伯覺得顧小郎你啊,格外的面善,你瞧咱們也有緣分,旁的不說,這貓兒怎麼哪裡也不去,正巧就被我們撿了呢?」

「而且啊,我姓古,你姓顧,咱們這乍一聽,還是一家人哩。」

顧昭愣了愣,是啊,乍一聽還像是一樣的。

只是,顧古畢竟不一樣。

她沉默的夾起了兔子肉吃了一口。

麻辣鮮香,肉質鮮嫩,菌菇曬得很好,此時濃郁的菌菇香氣沾染,為兔肉更添了一分山野之氣。

古施潘為小娃娃夾了肉到碗裡,同時不忘熱情招呼。

「怎麼不吃這溪蛙了,我和你說啊,別瞧它醜,剝了皮肉可嫩了。」

「是啊,小昭哥哥,我能一口氣吃三碗呢!阿爹最喜歡瞧我吃這個了。」

古源然笑眯眯的接話。

他手中捏著竹筷,一口飯一口菜,瞧過去格外的乖巧。

顧昭笑了笑,「好,我也嚐嚐。」

她夾了一塊吃了吃,果然,它和那記憶片段中的味道,是一模一樣的。

顧昭垂眸。

心裡有著百感交集。

然而,一切卻又像是隔著水幕一樣,就連惆悵都是隔著千百年的歲月。

不過,這個溪蛙倒是真的香!就連裡頭的菌菇也格外的香!

顧昭又添了一碗的米飯。

她斜睨了一眼旁邊的古源然,心道,三碗算什麼!她也能幹三碗!哼!

古源然感覺到一股不善的目光,他懵懵的抬頭看了過去,就見小昭哥哥正在埋頭吃飯喝湯。

古源然困惑:這......剛剛可能是錯覺吧。

......

一行人吃得酣暢,這時,籬笆院的木門上傳來一陣大力的敲門聲。

「砰砰砰,砰砰砰!」

「古老哥在不在,古老哥在不在家?」

顧昭停了筷子。

古施潘面上也帶出了意外,「顧小郎莫慌,這是我們古家村的村民,聽聲音應該是大足,你等等啊,我去看看就來。」

古施潘抬腳走了過去,腳都拉長了。

「作甚拍得這麼大聲,上頭掛了環了,你拉一下我就知道了,回頭我這門都得給你拍壞嘍!」

古施潘大門一開,立馬被古大足拉著往前。

「嗐,你這人,還好意思和我計較門壞不壞?我這心裡急的啊,那是差點沒有直接翻籬笆進去了。」

他也不囉嗦,一拍大腿,大聲道。

「哥啊!不好了,嫂子吐血了,眼瞅著人就要不行了!」

這話一齣,頓時如石破天驚。

古施潘震驚:「什麼!」

他面上帶著慌亂也帶著恍惚,吐血了,出事了......怎麼會這樣。

他瞅著古大足,只見他嘴巴動個不停,耳朵裡嗡嗡嗡的,一句也沒有聽清楚。

古大足拉人,「哥,你聽清楚了沒?」

古施潘回神,「什,什麼?」

古大足也體貼,他將話重複了一遍。

「具體的我也不知道,就知道嫂子吃了飯,還在院子的井邊洗碗,不知怎麼的,人突然就倒了下去。」

「唉,說來也是萬幸,還好沒有栽到井水裡,嫂子孃家娘瞧著情況不好,喊我來喚你。」

古大足心裡嘆息了一聲,沒有繼續說。

就算好運沒有跌到井水裡,眼下情況卻也不好。

他剛剛都瞧了,大嫂子臉上白得厲害,慪了一口血不說,面上還有一層土金色,他家阿奶去之前,分明就是這般臉色。

俗稱的死人臉。

古施潘踉踉蹌蹌的便往前跑。

……

「哇!娘,我娘要死了!」

灶間,還在啃兔子腿的古源然驚了驚,他捏著兔子腿,咧著豁口的牙齒就大哭了起來。

顧昭連忙站了來,「莫哭莫哭。」

衛平彥也跳到他的腿間,拿腦袋蹭了蹭他。

「喵嗚喵嗚,喵嗚喵嗚。」

別怕別怕,有表弟在呢。

顧昭:......

她瞥了大白貓一眼。

謝謝哦,這般信任她。

大貓沒有察覺,繼續喵嗚喵嗚的叫個不停,古源然也啼哭得厲害。

顧昭正待說話,外頭跑了的古施潘轉了個身,急急的又回來了。

古大足,「哥哎!」人命關天呢!

古施潘著急,「我家小子還在家裡呢。」

古大足,「我去我去。」

顧昭也走出來,朝古施潘喊道,「古伯伯,你先去,源然這兒我會照顧的。」

古施潘見古大足也留了下來,有本村的人在,他心裡也放心了,草草的丟下一句話。

「源然不哭啊,阿孃沒事,爹瞧瞧就回來。」

說完,他拔腿就往村子的西面跑去。

......

古家。

古大足瞧到顧昭,驚詫了。

「哎,你這小郎是哪裡來的?」

顧昭還沒有說話啊,古源然立馬攔在顧昭面前,打著哭嗝。

「大足叔叔,這是我家的客人,小昭哥哥呢。」

顧昭拱了拱手,報出家門。

「這位大叔,小子是涯石山下玉溪鎮的,名喚顧昭。」

「山下的?乖乖,山下的怎麼跑到我們村子裡來了?」

古大足上下打量了一眼,沒有再說什麼,不過,瞧著他面上的神情,倒是有幾分戒備。

顧昭不以為意。

像葫蘆村這種高山裡的村子,定然有許多像古大足這樣排斥外人的。

……

片刻後。

古大足著急的在門口探頭瞧了瞧,心裡還是不放心。

「源然啊,大足叔過去瞧一瞧,看看是搭把手還是什麼,旁的不說,你娘也得接回來啊。」

古源然眼淚又掉下來了,他抬手擦了擦。

「大足叔,我也想去!」

古大足擺手,「嗐,你個短手短腳的小子去了幹嘛!淨添亂!」

「你乖乖在家別亂跑啊,我去看看就回來。」

說完,古大足拔腳也跑了。

古源然眼睛裡含著淚泡泡,無聲又壓抑的流淌著淚。

顧昭瞧了一眼屋子,又瞧了一眼外頭的路。

除了自己,這屋裡居然就只有自己和小娃娃了。

她不禁感嘆一句,這山裡的人就是淳樸,都不怕她將小孩拐走了!

……

顧昭回頭看古源然,「不哭了,咱們也過去看看吧,你知道路嗎?遠不遠?」

古源然點頭,「挺遠的,以前都是阿爹揹著我去的。」

顧昭瞧了一眼,確實是手短較短模樣。

她想了想,將白鹿紙從燈籠裡拿了出來,一陣煙霧籠罩此地,待煙霧再褪去,地上憑空出現了一隻神勇的大青驢。

「咴咴!」毛驢昂首嘶鳴。

古源然眼裡還含著淚花,「哇!」

顧昭做了個禁言的動作,「小聲小聲,這是三駿,唔,剛才我和你說了,它的全名叫做玉溪三駿,神勇著呢!」

「……來,快上去吧,我們去追你阿爹。」

三駿在顧昭的拍腦袋下,不甘願的矮下了身子。

顧昭扶著古源然上毛驢,自己也坐了上去。

毛驢得噠得噠,古源然手中還抱著大貓,他左看右看,瞧周圍沒有人,這才壓低了聲音,有些興奮的問道。

「小昭哥哥,這也是山下的戲法嗎?」

顧昭愣了愣,隨即笑道,「那倒不是,這是我顧家的戲法。」

古源然失落,「好吧。」

原來是祖傳的秘笈啊。

三駿拉長了驢臉,朝古源然手指的方向前進。

這一路下來,顧昭瞧到一些屋舍,還瞧到了好些棵樹。

那樹有些怪,只見它們的主幹頗粗,下頭兩根對稱的細枝幹,樹木有高有矮,通體無其他枝丫和葉子,只頂部處有一些細長的葉片。

此時秋日,葉片微微枯黃。

瞧過去......就像是人頂著頭髮,而那枝幹,就是人僵直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