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源然抱著貓過來,木屐踩在地上,濺起一朵朵水花。
他眼睛尖,一下便瞧到了顧昭手中的白鹿紙,就連畫裡毛驢的動作也給他瞧到了,當下便驚奇極了。
顧昭:「噓!」
「這是山外的戲法,說了就不靈了。」她說的一本正經。
小孩一下便信了,羨慕不已。
「啊,那我不說了……山外真好玩。」
他探頭又要去看顧昭手中的畫,顧昭攤開了讓他瞧,頓時又收穫了一連串的驚呼。
「這驢子好神勇,好威風!」
「當然,這是玉溪三駿!」
顧昭讓他看了一會兒,又將畫收到了六面絹絲燈中。
小孩子沒有定性,紙畫哪裡有活物的貓咪可愛。
他將衛平彥擱在地上,拍了拍掌,招呼道。
「表哥,咱們來玩躲貓貓吧。」
「你藏好了,我來尋你。」
說完,他就閉著眼睛數數,「一、二、三……九、十,藏好了嗎?」
衛平彥望天。
他其實......不叫表哥呢。
「喵嗚!」藏好了!
一小娃一大白貓,玩得倒也其樂融融。
……
顧昭看了一眼,輕聲笑了笑。
她拿出了三柱清香,掌心拂過,香頭燃起三點猩紅,火光急驟的往下,很快便只剩下香腳。
煙氣騰空,聚攏成一隻灰羽黑翅的鴻雁。
顧昭:「麻煩了,和阿爺阿奶還有姑媽喊一聲,我找到表哥了,這下在表哥的救貓恩人家裡吃飯,會遲一些回去。」
「讓他們別擔心。」
顧昭話落,平地倏忽的起了一陣大風,飛砂走礫。
顧昭抬了抬袖子,擋了擋眼睛。
只見那灰羽黑翅的鴻雁羽翅大張,昂著頭迎著日頭的方向飛去,空中傳來一聲雁鳴。
和白鶴的縹緲相比,它添了兩分壯闊的氣勢,掠過那微微泛黃的山林,身影乍然不見。
顧昭多瞧了兩眼,這下是放心的留在這兒吃飯了。
……
灶間裡飄出烹香的味道,仔細聞,還有菌菇濃郁的香氣。
就是在霸道的辣子面前,它也不墜落山珍的名頭。
「好了,開飯了!」灶房間,古施潘的雄厚的聲音傳了過來。
他就是在外頭也長了眼睛一般,沉聲喊道。
「源然,不許去井邊洗手,過來阿爹這邊!」
古源然縮了縮脖子,腳步一轉,噠噠噠的又往灶間方向跑去。
顧昭也跟了過去。
......
三菜一湯,除了那辣炒的兔肉,黃燜溪蛙和藤藤菜,古源然還煮了一碗清心的蜆子湯。
蜆子湯清亮,湯的上頭飄著蔥花,下頭沉了幾根薑絲,和其他幾碗口味重的菜,一點都不一樣。
古施潘遞了碗筷,樂呵呵道。
「吃,都吃!來伯伯這裡就跟自己家裡一樣,不要客氣。」
「說起來啊,伯伯覺得顧小郎你啊,格外的面善,你瞧咱們也有緣分,旁的不說,這貓兒怎麼哪裡也不去,正巧就被我們撿了呢?」
「而且啊,我姓古,你姓顧,咱們這乍一聽,還是一家人哩。」
顧昭愣了愣,是啊,乍一聽還像是一樣的。
只是,顧古畢竟不一樣。
她沉默的夾起了兔子肉吃了一口。
麻辣鮮香,肉質鮮嫩,菌菇曬得很好,此時濃郁的菌菇香氣沾染,為兔肉更添了一分山野之氣。
古施潘為小娃娃夾了肉到碗裡,同時不忘熱情招呼。
「怎麼不吃這溪蛙了,我和你說啊,別瞧它醜,剝了皮肉可嫩了。」
「是啊,小昭哥哥,我能一口氣吃三碗呢!阿爹最喜歡瞧我吃這個了。」
古源然笑眯眯的接話。
他手中捏著竹筷,一口飯一口菜,瞧過去格外的乖巧。
顧昭笑了笑,「好,我也嚐嚐。」
她夾了一塊吃了吃,果然,它和那記憶片段中的味道,是一模一樣的。
顧昭垂眸。
心裡有著百感交集。
然而,一切卻又像是隔著水幕一樣,就連惆悵都是隔著千百年的歲月。
不過,這個溪蛙倒是真的香!就連裡頭的菌菇也格外的香!
顧昭又添了一碗的米飯。
她斜睨了一眼旁邊的古源然,心道,三碗算什麼!她也能幹三碗!哼!
古源然感覺到一股不善的目光,他懵懵的抬頭看了過去,就見小昭哥哥正在埋頭吃飯喝湯。
古源然困惑:這......剛剛可能是錯覺吧。
......
一行人吃得酣暢,這時,籬笆院的木門上傳來一陣大力的敲門聲。
「砰砰砰,砰砰砰!」
「古老哥在不在,古老哥在不在家?」
顧昭停了筷子。
古施潘面上也帶出了意外,「顧小郎莫慌,這是我們古家村的村民,聽聲音應該是大足,你等等啊,我去看看就來。」
古施潘抬腳走了過去,腳都拉長了。
「作甚拍得這麼大聲,上頭掛了環了,你拉一下我就知道了,回頭我這門都得給你拍壞嘍!」
古施潘大門一開,立馬被古大足拉著往前。
「嗐,你這人,還好意思和我計較門壞不壞?我這心裡急的啊,那是差點沒有直接翻籬笆進去了。」
他也不囉嗦,一拍大腿,大聲道。
「哥啊!不好了,嫂子吐血了,眼瞅著人就要不行了!」
這話一齣,頓時如石破天驚。
古施潘震驚:「什麼!」
他面上帶著慌亂也帶著恍惚,吐血了,出事了......怎麼會這樣。
他瞅著古大足,只見他嘴巴動個不停,耳朵裡嗡嗡嗡的,一句也沒有聽清楚。
古大足拉人,「哥,你聽清楚了沒?」
古施潘回神,「什,什麼?」
古大足也體貼,他將話重複了一遍。
「具體的我也不知道,就知道嫂子吃了飯,還在院子的井邊洗碗,不知怎麼的,人突然就倒了下去。」
「唉,說來也是萬幸,還好沒有栽到井水裡,嫂子孃家娘瞧著情況不好,喊我來喚你。」
古大足心裡嘆息了一聲,沒有繼續說。
就算好運沒有跌到井水裡,眼下情況卻也不好。
他剛剛都瞧了,大嫂子臉上白得厲害,慪了一口血不說,面上還有一層土金色,他家阿奶去之前,分明就是這般臉色。
俗稱的死人臉。
古施潘踉踉蹌蹌的便往前跑。
……
「哇!娘,我娘要死了!」
灶間,還在啃兔子腿的古源然驚了驚,他捏著兔子腿,咧著豁口的牙齒就大哭了起來。
顧昭連忙站了來,「莫哭莫哭。」
衛平彥也跳到他的腿間,拿腦袋蹭了蹭他。
「喵嗚喵嗚,喵嗚喵嗚。」
別怕別怕,有表弟在呢。
顧昭:......
她瞥了大白貓一眼。
謝謝哦,這般信任她。
大貓沒有察覺,繼續喵嗚喵嗚的叫個不停,古源然也啼哭得厲害。
顧昭正待說話,外頭跑了的古施潘轉了個身,急急的又回來了。
古大足,「哥哎!」人命關天呢!
古施潘著急,「我家小子還在家裡呢。」
古大足,「我去我去。」
顧昭也走出來,朝古施潘喊道,「古伯伯,你先去,源然這兒我會照顧的。」
古施潘見古大足也留了下來,有本村的人在,他心裡也放心了,草草的丟下一句話。
「源然不哭啊,阿孃沒事,爹瞧瞧就回來。」
說完,他拔腿就往村子的西面跑去。
......
古家。
古大足瞧到顧昭,驚詫了。
「哎,你這小郎是哪裡來的?」
顧昭還沒有說話啊,古源然立馬攔在顧昭面前,打著哭嗝。
「大足叔叔,這是我家的客人,小昭哥哥呢。」
顧昭拱了拱手,報出家門。
「這位大叔,小子是涯石山下玉溪鎮的,名喚顧昭。」
「山下的?乖乖,山下的怎麼跑到我們村子裡來了?」
古大足上下打量了一眼,沒有再說什麼,不過,瞧著他面上的神情,倒是有幾分戒備。
顧昭不以為意。
像葫蘆村這種高山裡的村子,定然有許多像古大足這樣排斥外人的。
……
片刻後。
古大足著急的在門口探頭瞧了瞧,心裡還是不放心。
「源然啊,大足叔過去瞧一瞧,看看是搭把手還是什麼,旁的不說,你娘也得接回來啊。」
古源然眼淚又掉下來了,他抬手擦了擦。
「大足叔,我也想去!」
古大足擺手,「嗐,你個短手短腳的小子去了幹嘛!淨添亂!」
「你乖乖在家別亂跑啊,我去看看就回來。」
說完,古大足拔腳也跑了。
古源然眼睛裡含著淚泡泡,無聲又壓抑的流淌著淚。
顧昭瞧了一眼屋子,又瞧了一眼外頭的路。
除了自己,這屋裡居然就只有自己和小娃娃了。
她不禁感嘆一句,這山裡的人就是淳樸,都不怕她將小孩拐走了!
……
顧昭回頭看古源然,「不哭了,咱們也過去看看吧,你知道路嗎?遠不遠?」
古源然點頭,「挺遠的,以前都是阿爹揹著我去的。」
顧昭瞧了一眼,確實是手短較短模樣。
她想了想,將白鹿紙從燈籠裡拿了出來,一陣煙霧籠罩此地,待煙霧再褪去,地上憑空出現了一隻神勇的大青驢。
「咴咴!」毛驢昂首嘶鳴。
古源然眼裡還含著淚花,「哇!」
顧昭做了個禁言的動作,「小聲小聲,這是三駿,唔,剛才我和你說了,它的全名叫做玉溪三駿,神勇著呢!」
「……來,快上去吧,我們去追你阿爹。」
三駿在顧昭的拍腦袋下,不甘願的矮下了身子。
顧昭扶著古源然上毛驢,自己也坐了上去。
毛驢得噠得噠,古源然手中還抱著大貓,他左看右看,瞧周圍沒有人,這才壓低了聲音,有些興奮的問道。
「小昭哥哥,這也是山下的戲法嗎?」
顧昭愣了愣,隨即笑道,「那倒不是,這是我顧家的戲法。」
古源然失落,「好吧。」
原來是祖傳的秘笈啊。
三駿拉長了驢臉,朝古源然手指的方向前進。
這一路下來,顧昭瞧到一些屋舍,還瞧到了好些棵樹。
那樹有些怪,只見它們的主幹頗粗,下頭兩根對稱的細枝幹,樹木有高有矮,通體無其他枝丫和葉子,只頂部處有一些細長的葉片。
此時秋日,葉片微微枯黃。
瞧過去......就像是人頂著頭髮,而那枝幹,就是人僵直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