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片刻後。顧昭和衛平彥閒聊。

「表哥,我那巡夜的活兒,你打算什麼時候還我啊?」

衛平彥警惕:「說這個幹嘛!銀子都給你了,這活你就別和我搶了。」

顧昭:......

衛平彥瞅了一眼顧昭手中的小鋤頭,面露恍然,隨即又不甘願模樣,臭著小臉蛋抬腳走了過來。

他一把奪過顧昭手中的小鋤頭,一副自己吃點虧,忍氣道。

「得得得,這活兒我也幹了,你啊,就別想著和我換活計了,那巡夜打更,暫時還是我來吧。」

顧昭解釋:「表哥,我沒這個意思。」

衛平彥不信:「哼哼。」

就這麼一會兒的空檔,衛平彥已經埋頭幹起了活兒。

顧昭多瞧了兩眼,將頭上的斗笠搭到衛平彥頭上,自己抬腳到廊簷下坐下,手攏過大黑,一人一狗瞧著大貓幹活。

顧昭感嘆:真是隻貼心的好貓貓。

這時,東街那一片傳來一陣爆竹的聲音。

這不年不節的,冷不丁的響起了爆竹,沒有熱鬧,反倒有些駭心。

顧昭的心跳了跳,揉著大黑的手也頓了頓。

衛平彥也嚇了一跳,他拽著小鋤頭,眼睛驚疑不定的瞧了瞧周圍。

「表弟,這是怎麼了?」

爆竹聲連綿,一響完後,緊著又放二響,三響。

顧昭沉默了下,「這是喪炮。」

衛平彥不解:「喪炮?」

顧昭點頭,「在玉溪鎮,爆竹連放三響,這是喪炮,說明有人過身了。」

衛平彥縮了縮脖子。

他還是有些怕的。

顧昭走到院子外頭,目光朝東面的街道看去,炮竹聲是那兒傳來的。

她想著方才聽姑媽說的事,心裡有了猜測。

果然,傍晚時候,顧春來和老杜氏一前一後的回來了。

顧春來揹著手,手上還拿著黑杆黃銅的菸灰鬥,佝僂年邁的背好似駝得更厲害了。

顧秋花迎了過來,「爹,娘,飯做好了,咱們是在院子裡吃,還是在灶間吃?」

「你們吃吧,我先歇一會兒。」顧春來擺了擺手,沉默的進了東廂房。

顧秋花瞧著那緊閉的屋門,有些詫異,「娘,爹這是......」

「唉。」老杜氏嘆了口氣,「先別管你老爹了,他這是心裡難受,下午啊,和他下棋的陳老伯,他......過身了。」

饒是有所準備,顧秋花還是驚了一下。

衛平彥和顧昭一起將桌子抬到院子裡,聽到這裡,恍然道。

「是了,下午時候有三聲鞭炮,表弟說是喪炮。」

顧秋花那時去了六馬街,倒是不知道這事。

她又看了一眼屋門,眼裡流露出擔心。

老杜氏拉了拉顧秋花的袖子,寬慰道。

「沒事,你阿爹就是心裡難受,咱們先吃飯吧,讓他一個人先待著,明兒一早,我們還得去陳家幫忙呢。」

「那我們給阿爺留點飯菜。」顧昭轉身去了灶間,翻了一副乾淨的碗筷,每道菜都給顧春來留了一些。

尤其是那道香煎香糟魚塊。

搶著衛平彥動筷之前,顧昭特意給她阿爺留了一塊又大又香酥的。

衛平彥目光幽幽。

表弟,他瞅這塊肉好久了!

顧昭瞪眼,無聲道。

給阿爺的!

老杜氏和顧秋花瞧到這兩人暗潮湧動一般的你來我往,對視一眼,忍不住笑了下。

一下就沖淡了之前沉悶的氣氛。

老杜氏:「這隔輩親的阿爺和孫孫,就是比咱們這老婆子和閨女兒貼心。」

顧昭不好意思了,「阿奶!」

老杜氏:「好好,咱都不說話了,吃飯吃飯!」

秋日便是這樣,早晚溫差大,此時落日時分,就著傍晚的餘韻,秋風徐徐吹來,在院子裡吃飯,倒也頗為涼快。

吃完飯,顧秋花收攏碗筷桌面,顧昭和衛平彥一起將凳子桌子又搬回了灶間。

顧昭:「表哥,你會不會怕啊,要是怕的話,這幾夜我巡夜就好,你就在家裡的屋簷上吞吐月華吧。」

衛平彥一窒。

他原先有些怕,正想著這巡夜的這事呢,不過,顧昭一提,他又嘴硬了,當下便昂了昂胸膛,色厲內荏道。

「誰怕了?」

「我才不怕呢!」

大黑汪汪的吠了兩聲,裡頭都是滿滿的嘲笑。

臭貓怕了,臭貓怕了。

顧昭:「大黑。」

大黑狗哼了一聲,將腦袋往旁邊一別。

旁邊,被大黑這麼一恥笑,衛平彥下不來臺了,當下便硬著頭皮,招呼道。

「說誰沒膽呢,小狗,走了,咱們巡夜去了。」

說完,衛平彥拎了廊簷下掛著的六面絹絲燈和銅鑼,和大黑一前一後的出了門。

顧昭:......

她搖了搖頭,這該死的自尊心啊。

......

這一夜太太平平的過去了,衛平彥回來,頗為神氣的瞧了一眼顧昭的東廂房。

奈何,顧昭在屋裡裹著被子沉沉的睡著。

衛平彥瞪了一眼緊閉的屋門,頗為洩氣的舒了口氣。

老杜氏和顧秋花已經起來了。

顧秋花趕著衛平彥去吃飯,「吃了飯就去屋裡歇著吧,這都一宿沒睡了,你又不是真的貓。」

……

灶間。

顧秋花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聽到屋門處有動靜,以為來人是衛平彥,正想問又怎麼了,瞧見是顧昭,她愣了愣,開口道。

「怎麼不多睡睡?」

老杜氏也是詫異。

「哈嚏!」顧昭揉了揉鼻子,從屋裡到外頭,空氣乍涼,冷不丁的就打了個噴嚏。

「阿奶,你和阿爺今日要去東街幫忙,我也跟著一起去吧。」

老杜氏:「你去幹嘛呀,就一些洗洗刷刷的活兒。」

顧昭:「我腿腳靈活,幫忙買點東西總是成的。」

顧秋花看了一眼顧昭,幫著說話道。

「是啊阿孃,就讓昭兒跟著去吧,你和爹這麼大年紀了,還要過去幫忙,我在家裡也不放心。」

「成吧,到時別亂說話。」老杜氏點頭應下。

顧昭:「這我肯定不會。」

她替自己打了水,在旁邊洗簌,聽顧秋花和老杜氏在那裡閒聊。

顧秋花想了想,遲疑道,「我怎麼記得,陳老伯沒有孩子來著,這喪事誰來操辦?」

別的不說,立子孫幡,摔盆......這些可是大事,旁的有街坊鄰居幫襯,那還好說,夜裡守夜燒紙這些事,那都是家裡人自己做的。

顧昭側耳去聽。

「是沒有孩子。」老杜氏點了下頭,「不過,他還好,以前養了幾年親戚家的小子,就是趙老高兒,你有印象不?」

顧秋花遲疑的點了下頭,「我記得他有點混不吝的,喪事畢竟是大事,讓他操持......能成嗎?」

老杜氏無奈,「不行也沒人了,不過,陳老弟以前幫扶的學生,咱們這兒的教書郎馮天易馮秀才你認得不,他也會來幫襯的。」

聽到老杜氏提到馮天易馮秀才,顧秋花也放下心來了。

「那就好。」

人生除了生死,沒有其他大事。

不管怎麼樣,總是要走得體面一些。

顧昭將髒水倒到角落的小溝渠裡,水流順著溝渠出了院子。

馮天易馮秀才她知道啊,趙天佑便是跟著他辦的學堂讀書,聽說是個風光霽月,高風峻節的讀書人。

……

天光大亮,顧春來和老杜氏帶著顧昭去了長寧街東街。

東街靠近街頭,比西街熱鬧,顧昭一行人過去的時候,已經有好一些人在那兒幫忙了。

硃紅的棺木擺在堂屋,門庭處掛了白幡布,風來,幡布簌簌發響。

趙老高兒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鬍子收拾得很乾淨,他是要給陳老伯摔盆的,此時頭上帶著白色的孝帽,愁眉耷臉,頗為難過模樣。

顧昭多瞧了兩眼,倒是沒瞧出他哪裡混了。

是他們玉溪鎮老漁民老農人的模樣,老實中帶點心眼兒!

馮天易馮秀才和他娘子也在陳老伯這兒幫忙操持。

馮秀才細眉長眼,麵皮白皙,自帶一股書生之氣,他眉眼間沾染了沉痛,還有幾分疲憊,瞧見顧春來一行人,一臉感激,拱手致禮。

「顧伯,伯孃,昨日多謝你們了。」

他哽咽了一下,昨兒,他恩師陳宗霖過世,他和媳婦年輕,那是半點不頂事,趙哥在外頭幫忙去買東西,最後,陳宗霖的衣裳還是顧春來幫忙換的。

顧春來擺手,「嗐,我和陳老弟那是什麼交情,秀才公說這話,客氣了。」

馮天易推辭,「不敢當不敢當,顧伯喚我一聲天易就成。」

幾人寒暄了幾句,又有人來,馮天易便去前頭招呼客人了。

顧昭拈了堂前的三炷香,微微皺了眉,這香不大好,不是桑阿婆那兒買的。

不過,這是旁人家的喪事,顧昭也不好多置喙,她燃了香插進香爐,又拜了拜,這才去尋老杜氏。

喪事,那是要請大家夥兒吃席的,陳老伯雖然無兒無女,但他還是有一筆家當的。

別的不說,辦這場喪事,還輪不到趙老高兒和馮天易掏腰包的份。

沒有銀子的糾葛,大家做事都是和和氣氣的。

老杜氏說的對,就是過來幫忙洗洗刷刷的,像是那些借來的桌椅要擦,借來的碗要洗,還有食材的準備。

這一通忙,又忙到了晚上。

席面是明天的,留著馮天易夫婦和趙老高兒守夜,其他人都家去了。

夜色逐漸的黯淡了下來。

這一個人守一整夜,明兒哪裡還有精力忙活其他的,馮天易就和趙老高兒打商量,道。

「趙哥,咱們輪流成不,這香火和元寶不能斷,明兒事情還多著,要是沒有休息,那是鐵打的身子都受不住。」

趙老高兒乾脆,「成!」

「既然你喊了我一聲老哥,咱這做老哥的就要有老哥的肚量,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沒話說了吧。」

馮天易感激,他的身子骨確實不比趙老高兒強壯。

「多謝老哥了。」

趙老高兒:「嘿嘿,客氣啥,藉著陳伯的關係,咱們這也算自家兄弟了!」

馮天易瞧了一眼籮筐中的元寶,不放心道。

「老哥,燒給恩師的元寶都準備妥了嗎?這裡的量,應該只夠上半夜燒了。」

趙老高兒眼睛一轉,嘴裡忙不迭的應道。

「妥了妥了,我做事你還不放心嗎?走了走了,我先去睏覺一會兒,差不多時辰了,你就來叫我。」

馮天易:......

就是他做事,這才有點不放心啊。

不過,想著就後半夜讓趙老高兒瞧著,他也在隔屋躺著,就算有什麼不妥,他喚自己一聲,自己也就出來了,莫慌莫慌。

馮天易放下了心來,繼續燒大金大銀的元寶。

夜,愈發的暗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