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顧昭腳下走著罡步,將這七根香火分別以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對應的位置插下。隨著搖光位置的那根香火插下,七根香陡然燃得極快,煙氣聚攏,嫋嫋不散。

倏忽的一下,煙氣匯聚成龍,快速的往東面躥了過去。

顧昭連忙跟上。

最後,煙氣在一處草木豐茂的地方鑽入地底,不見蹤跡。

顧昭連忙撿了根枯枝,在這個地方畫了個圈,這才拿出鐵鍬掘土。

這個位置離衛蒙原來的墓地並不遠,只不過一個在高,一個在下。

顧昭見顧秋花和衛平彥瞧著自己,拍了下身上沾的黃泥,解釋道。

「風眠大哥決定葬在此處,自然要給他尋一個好葬地,分金差一線,富貴不相見,這片地都不錯,但這個位置最好。」

都說一流地師看星斗,二流地師看風口,三流地師滿山走,顧昭燃香尋穴,藉助的便是北斗七星的星力。

......

坑挖好了,隨著變形符的符力散去,巴掌大的棺木也成了正常模樣。

顧昭最後看了一眼孟風眠,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卻什麼也沒有說。

這一次,她以炁化風,孟風眠動了。

……

棺木闔上,顧昭拿著鐵鍬,一把土一把土的鏟了進去,她又尋了一塊白色的砂石,元炁附指,直接在石面上勾勒。

顧昭想了想,沒有寫孟風眠,而是直接寫了風眠之墓。

既然出生是孟王爺夫妻的算計,這孟姓,風眠大哥不要也罷。

最後,顧昭在旁邊寫了小字,友顧昭立。

又以硃砂描繪。

最後,顧昭燃了香火,燒了紙人和元寶,又瞧了瞧墳塋,這才一躍跳了下來,過來尋衛平彥和顧秋花。

......

陽光透過樹梢落下,在地上留下斑駁的光影。

顧秋花打著黑傘,探頭瞧了瞧。

「都妥了嗎?」

顧昭點頭。

「姑媽,此時也遲了,我先送你們回船上吧,你們在船上等著,我自己去尋曲叔的墳塋。」

顧秋花看了一眼衛平彥手中的金斗甕,點頭應下。

一行人下了山,山腳下還有馬車,顧秋花和衛平彥上了馬車車廂,顧昭趕車,顧秋花和衛平彥兩人相對坐著。

顧秋花:「平彥,將你爹擱地上吧,沒事,咱們扶著就成,這一路沉手著,你也累了吧。」

衛平彥搖頭,「不累,這是爹。」

他將手緊了緊,沒有依著顧秋花的話,將這金斗甕放下。

顧秋花鼻子酸澀了一下。

「好好,不累不累,咱們平彥長大了。」

顧昭在外頭聽著,手中的韁繩拉了拉,車輪磷磷,馬車行進速度雖然慢,卻更穩妥了。

......

樟鈴溪,寶船上。

衛平彥將金斗甕安置好,顧昭照舊將寶船駛離祈北郡城的水域,這才撐了竹篙,準備再去一趟長南山。

顧秋花:「餓不,要不要吃點什麼再去?都忙活大半天了。」

顧昭搖頭,「不了,事情辦妥了再說。」

顧秋花也不勉強,「成,姑媽一會兒煮,這心裡擱著事兒吃飯也不香,去吧,我和平彥等你回來一起吃。」

顧昭心下一暖,大聲應道。

「哎!」

……

這一次倒是順利,顧昭順著曲亦楓夢裡指點的方位,尋了他的墓地,周圍野草叢生,墓碑都掩藏在雜草叢中了。

顧昭嘆了口氣。

這當爹的就是沒有當孃的穩妥。

要是曲叔葬在他們玉溪鎮,旁的不說,桑阿婆定然是年年除草的。

......

顧昭將曲亦楓的屍骨裝到另一罈金斗甕中,又毀了這處的墓碑,忙完時,已經到了傍晚時分。

落日的餘輝染紅了半邊天,山風涼涼,倦鳥歸巢。

顧昭踩著山風下了山。

......

夜愈發的深了,寶船在江面上晃晃悠悠,耳畔是流水潺潺的聲音。

今夜,顧秋花做了魚片粥。

天氣熱,因著孟風眠的事,顧昭這兩日頗為低落,顧秋花怕她上火了,特意又做了一道潺菜湯羹。

潺菜微微有些酸澀,又多潺,有一種頗怪的味道,顧昭不是太喜歡吃。

顧秋花將湯碗推了過去,笑道。

「我的手藝你還不相信嗎?」

「嚐嚐看,好吃呢。」

顧昭推辭不過,嚐了嚐。

她的眼睛倏忽的亮了亮。

「好喝!」

「好喝吧。」顧秋花笑了笑,眼尾有了細細的皺紋,添了幾分溫情。

顧昭懊惱的拍了下腦袋,她朝衛平彥和顧秋花看了一眼,失落不已。

「唉,這祈北郡城的炙鴨忘記買了。」

「我還給阿奶阿爺說了,一定給他們帶,還有阿爺的茶葉。」

她跑出船艙往外頭看了看,樟鈴溪江水無垠,此時行船已經三日,哪裡還能返回再去買。

顧昭懊惱。

顧秋花失笑:「沒事,你阿爺阿奶不會介意,瞧到我們平安回去就歡喜了。」

她起身收攏起碗碟,目光瞧了一眼顧昭的背影。

這兩日,這孩子時常扶著船舷看江景,神情悵然,畢竟那孟公子是相識的人,聽說還是玉溪真人的轉世,旁人不知,她生為顧家人,那是知道,顧昭得的傳承便是玉溪真人留下的機緣。

眼下提了炙鴨,想來心情應該是有所好轉了。

顧秋花搖了搖頭,還是孩子呢,人這一生,就是會遇到形形色色的人,緣來緣盡,莫要強求。

……

衛平彥目露同情,「表弟,那炙鴨可香了,你沒有嚐到,真是沒福分哦。」

顧昭瞪眼,「你也不提醒一聲。」

衛平彥撓頭,看天。

他給忘了。

顧昭瞪眼,隨即又洩氣。

算了算了,和笨貓有什麼好計較的。

寶船一路往前,在江面留下層層水波。

......

長南山的夜晚格外的靜謐,草叢裡偶爾幾聲蟲鳴聲,襯得這山林之夜靜得可怕。

老鴰跳過樹梢,時不時陰沉的嚎叫兩聲。

「呱嘎嘎,呱嘎嘎。」

月色有些黯淡,樹梢的影子落在地上,搖搖擺擺,就似那張牙舞爪的鬼爪。

不安分又暗懷惡意。

在這朦朧的夜色中,前頭突然出現一小團黑影,它在山林間跳躍,尾巴搖擺,月夜下,影影綽綽好似有兩條如棍細長又靈活的影子。

仔細一看,這分明是一隻花臉的小貓。

再看那花斑樣的尾巴,朦朧月光下瞧只有一條,剛剛那兩條細棍的影子,好似只是它速度過快,讓人產生的眼花罷了。

花臉小貓靈巧的越過山林,躲在樹的陰影下行進,踩過流水潺潺的大石頭,從溪流的這邊躍到了另一邊。

片刻後。

它看著這一處的平地,嘴裡叼的大魚倏的掉在了地上。

魚兒撲騰,魚身黏了滿身的塵土,拼命的掙扎。

花臉小貓不理睬。

它瞪圓了圓圓亮亮的眼睛,裡頭滿滿的都是兇狠。

隨即,一聲淒厲的貓叫響徹整個山林,飄蕩的亡魂都抖了抖。

「喵喵喵!」

它大哥嘞!

它大哥的墳去哪裡了?

花臉貓又急又氣,那魚兒早就被它丟到了一旁,它利爪四肢齊動,只見一陣金剛之炁附著它的爪子,這一塊的土很快被它刨了個大洞。

「唰唰唰,唰唰唰!」土壤簌簌被挖動的聲音,夜裡聽,格外瘮人。

半晌。

花臉貓跌坐在空空如也的坑洞裡,白鬍子處沾著黃泥,花斑樣的毛皮一片狼狽。

......沒了。

它大哥衛蒙的墓不見了……

它大哥的屍骨怎麼會不見了?

花貓樣的臉上閃過一道陰鷙。

定然是有賊人來偷墓了!

它倏忽的跳到了高處,四處探看著,這一片它常來,哪裡是哪般模樣,沒有它不知道的!

很快,花臉貓便注意到了上坡處的那一處新墳。

「喵!」花貓後足發力,三兩下就躍到了新墳面前,它湊近了圓腦袋,瞪大了眼睛,就著微薄的月光去瞧那墓碑。

「喵喵喵,喵喵喵。」

風眠之墓,友顧昭立。

花貓眼裡有著困惑。

風眠是誰?

顧昭又是誰?

它大哥衛蒙呢?

半晌,花貓甩了甩腦袋,月夜下,它的尾巴在墳塋處投下了兩道細長的影子。

花貓踩著輕巧的貓墊子,在墳塋前頭來回走,地上的影子如蛇長舞。

片刻後,它目光沉沉的盯著墓碑。

不成,它得問個清楚,它大哥衛蒙去了哪裡!

……

花貓尋了一處隱蔽的地方,「錚」的一聲露出尖利的爪子,月夜下,爪子漾著金戈之氣。

它對月吸了一口月華,一鼓作氣的朝墳塋挖著小洞,小洞蜿蜒卻直逼墓穴的棺槨,最後在薄薄的一層土處停了下來。

花臉貓敲棺槨。

「咚咚!咚咚!咚咚!」

起來,起來說清楚!

它大哥呢!

瞧見它大哥衛蒙沒有?

......

孟風眠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再睜開眼睛,漫天荒蕪,風沙帶來血腥之氣,天空漾著不吉又詭譎的紅。

似是察覺到他的存在,前頭血腥之氣中,一個通身紅皮,長手長腳,似人又非人模樣的怪物回過了頭。

它通身無毛須,咧著尖利又森然的牙齒,不懷好意的一步步逼近。

桀桀怪笑聲起,甕甕的聲音好似從腹肚中擠出來一般。

「瞧咱們修羅道來了什麼?桀桀,一個細皮嫩肉的小子!」

「真香……可得給我好好的嘗一嘗。」

隨著吸溜聲起,一條長長的舌頭從那森然的白齒中滑出,它舔了舔唇,一股濃濃的血腥之氣漾開。

孟風眠睫羽動了動,抬頭朝紅皮怪物看去,他眼翳是透明的灰,瞧著怪物時,裡頭無波無情。

自然也無懼。

紅皮怪兇眼一瞪,漫天煞氣捲起風沙咆哮而來。

區區人族,竟敢小瞧它!

修羅道,人妖神墮落之道。

人魂之於它們,那是豬狗畜生之於人,食物養料一般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