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腳下走著罡步,將這七根香火分別以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對應的位置插下。隨著搖光位置的那根香火插下,七根香陡然燃得極快,煙氣聚攏,嫋嫋不散。
倏忽的一下,煙氣匯聚成龍,快速的往東面躥了過去。
顧昭連忙跟上。
最後,煙氣在一處草木豐茂的地方鑽入地底,不見蹤跡。
顧昭連忙撿了根枯枝,在這個地方畫了個圈,這才拿出鐵鍬掘土。
這個位置離衛蒙原來的墓地並不遠,只不過一個在高,一個在下。
顧昭見顧秋花和衛平彥瞧著自己,拍了下身上沾的黃泥,解釋道。
「風眠大哥決定葬在此處,自然要給他尋一個好葬地,分金差一線,富貴不相見,這片地都不錯,但這個位置最好。」
都說一流地師看星斗,二流地師看風口,三流地師滿山走,顧昭燃香尋穴,藉助的便是北斗七星的星力。
......
坑挖好了,隨著變形符的符力散去,巴掌大的棺木也成了正常模樣。
顧昭最後看了一眼孟風眠,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卻什麼也沒有說。
這一次,她以炁化風,孟風眠動了。
……
棺木闔上,顧昭拿著鐵鍬,一把土一把土的鏟了進去,她又尋了一塊白色的砂石,元炁附指,直接在石面上勾勒。
顧昭想了想,沒有寫孟風眠,而是直接寫了風眠之墓。
既然出生是孟王爺夫妻的算計,這孟姓,風眠大哥不要也罷。
最後,顧昭在旁邊寫了小字,友顧昭立。
又以硃砂描繪。
最後,顧昭燃了香火,燒了紙人和元寶,又瞧了瞧墳塋,這才一躍跳了下來,過來尋衛平彥和顧秋花。
......
陽光透過樹梢落下,在地上留下斑駁的光影。
顧秋花打著黑傘,探頭瞧了瞧。
「都妥了嗎?」
顧昭點頭。
「姑媽,此時也遲了,我先送你們回船上吧,你們在船上等著,我自己去尋曲叔的墳塋。」
顧秋花看了一眼衛平彥手中的金斗甕,點頭應下。
一行人下了山,山腳下還有馬車,顧秋花和衛平彥上了馬車車廂,顧昭趕車,顧秋花和衛平彥兩人相對坐著。
顧秋花:「平彥,將你爹擱地上吧,沒事,咱們扶著就成,這一路沉手著,你也累了吧。」
衛平彥搖頭,「不累,這是爹。」
他將手緊了緊,沒有依著顧秋花的話,將這金斗甕放下。
顧秋花鼻子酸澀了一下。
「好好,不累不累,咱們平彥長大了。」
顧昭在外頭聽著,手中的韁繩拉了拉,車輪磷磷,馬車行進速度雖然慢,卻更穩妥了。
......
樟鈴溪,寶船上。
衛平彥將金斗甕安置好,顧昭照舊將寶船駛離祈北郡城的水域,這才撐了竹篙,準備再去一趟長南山。
顧秋花:「餓不,要不要吃點什麼再去?都忙活大半天了。」
顧昭搖頭,「不了,事情辦妥了再說。」
顧秋花也不勉強,「成,姑媽一會兒煮,這心裡擱著事兒吃飯也不香,去吧,我和平彥等你回來一起吃。」
顧昭心下一暖,大聲應道。
「哎!」
……
這一次倒是順利,顧昭順著曲亦楓夢裡指點的方位,尋了他的墓地,周圍野草叢生,墓碑都掩藏在雜草叢中了。
顧昭嘆了口氣。
這當爹的就是沒有當孃的穩妥。
要是曲叔葬在他們玉溪鎮,旁的不說,桑阿婆定然是年年除草的。
......
顧昭將曲亦楓的屍骨裝到另一罈金斗甕中,又毀了這處的墓碑,忙完時,已經到了傍晚時分。
落日的餘輝染紅了半邊天,山風涼涼,倦鳥歸巢。
顧昭踩著山風下了山。
......
夜愈發的深了,寶船在江面上晃晃悠悠,耳畔是流水潺潺的聲音。
今夜,顧秋花做了魚片粥。
天氣熱,因著孟風眠的事,顧昭這兩日頗為低落,顧秋花怕她上火了,特意又做了一道潺菜湯羹。
潺菜微微有些酸澀,又多潺,有一種頗怪的味道,顧昭不是太喜歡吃。
顧秋花將湯碗推了過去,笑道。
「我的手藝你還不相信嗎?」
「嚐嚐看,好吃呢。」
顧昭推辭不過,嚐了嚐。
她的眼睛倏忽的亮了亮。
「好喝!」
「好喝吧。」顧秋花笑了笑,眼尾有了細細的皺紋,添了幾分溫情。
顧昭懊惱的拍了下腦袋,她朝衛平彥和顧秋花看了一眼,失落不已。
「唉,這祈北郡城的炙鴨忘記買了。」
「我還給阿奶阿爺說了,一定給他們帶,還有阿爺的茶葉。」
她跑出船艙往外頭看了看,樟鈴溪江水無垠,此時行船已經三日,哪裡還能返回再去買。
顧昭懊惱。
顧秋花失笑:「沒事,你阿爺阿奶不會介意,瞧到我們平安回去就歡喜了。」
她起身收攏起碗碟,目光瞧了一眼顧昭的背影。
這兩日,這孩子時常扶著船舷看江景,神情悵然,畢竟那孟公子是相識的人,聽說還是玉溪真人的轉世,旁人不知,她生為顧家人,那是知道,顧昭得的傳承便是玉溪真人留下的機緣。
眼下提了炙鴨,想來心情應該是有所好轉了。
顧秋花搖了搖頭,還是孩子呢,人這一生,就是會遇到形形色色的人,緣來緣盡,莫要強求。
……
衛平彥目露同情,「表弟,那炙鴨可香了,你沒有嚐到,真是沒福分哦。」
顧昭瞪眼,「你也不提醒一聲。」
衛平彥撓頭,看天。
他給忘了。
顧昭瞪眼,隨即又洩氣。
算了算了,和笨貓有什麼好計較的。
寶船一路往前,在江面留下層層水波。
......
長南山的夜晚格外的靜謐,草叢裡偶爾幾聲蟲鳴聲,襯得這山林之夜靜得可怕。
老鴰跳過樹梢,時不時陰沉的嚎叫兩聲。
「呱嘎嘎,呱嘎嘎。」
月色有些黯淡,樹梢的影子落在地上,搖搖擺擺,就似那張牙舞爪的鬼爪。
不安分又暗懷惡意。
在這朦朧的夜色中,前頭突然出現一小團黑影,它在山林間跳躍,尾巴搖擺,月夜下,影影綽綽好似有兩條如棍細長又靈活的影子。
仔細一看,這分明是一隻花臉的小貓。
再看那花斑樣的尾巴,朦朧月光下瞧只有一條,剛剛那兩條細棍的影子,好似只是它速度過快,讓人產生的眼花罷了。
花臉小貓靈巧的越過山林,躲在樹的陰影下行進,踩過流水潺潺的大石頭,從溪流的這邊躍到了另一邊。
片刻後。
它看著這一處的平地,嘴裡叼的大魚倏的掉在了地上。
魚兒撲騰,魚身黏了滿身的塵土,拼命的掙扎。
花臉小貓不理睬。
它瞪圓了圓圓亮亮的眼睛,裡頭滿滿的都是兇狠。
隨即,一聲淒厲的貓叫響徹整個山林,飄蕩的亡魂都抖了抖。
「喵喵喵!」
它大哥嘞!
它大哥的墳去哪裡了?
花臉貓又急又氣,那魚兒早就被它丟到了一旁,它利爪四肢齊動,只見一陣金剛之炁附著它的爪子,這一塊的土很快被它刨了個大洞。
「唰唰唰,唰唰唰!」土壤簌簌被挖動的聲音,夜裡聽,格外瘮人。
半晌。
花臉貓跌坐在空空如也的坑洞裡,白鬍子處沾著黃泥,花斑樣的毛皮一片狼狽。
......沒了。
它大哥衛蒙的墓不見了……
它大哥的屍骨怎麼會不見了?
花貓樣的臉上閃過一道陰鷙。
定然是有賊人來偷墓了!
它倏忽的跳到了高處,四處探看著,這一片它常來,哪裡是哪般模樣,沒有它不知道的!
很快,花臉貓便注意到了上坡處的那一處新墳。
「喵!」花貓後足發力,三兩下就躍到了新墳面前,它湊近了圓腦袋,瞪大了眼睛,就著微薄的月光去瞧那墓碑。
「喵喵喵,喵喵喵。」
風眠之墓,友顧昭立。
花貓眼裡有著困惑。
風眠是誰?
顧昭又是誰?
它大哥衛蒙呢?
半晌,花貓甩了甩腦袋,月夜下,它的尾巴在墳塋處投下了兩道細長的影子。
花貓踩著輕巧的貓墊子,在墳塋前頭來回走,地上的影子如蛇長舞。
片刻後,它目光沉沉的盯著墓碑。
不成,它得問個清楚,它大哥衛蒙去了哪裡!
……
花貓尋了一處隱蔽的地方,「錚」的一聲露出尖利的爪子,月夜下,爪子漾著金戈之氣。
它對月吸了一口月華,一鼓作氣的朝墳塋挖著小洞,小洞蜿蜒卻直逼墓穴的棺槨,最後在薄薄的一層土處停了下來。
花臉貓敲棺槨。
「咚咚!咚咚!咚咚!」
起來,起來說清楚!
它大哥呢!
瞧見它大哥衛蒙沒有?
......
孟風眠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再睜開眼睛,漫天荒蕪,風沙帶來血腥之氣,天空漾著不吉又詭譎的紅。
似是察覺到他的存在,前頭血腥之氣中,一個通身紅皮,長手長腳,似人又非人模樣的怪物回過了頭。
它通身無毛須,咧著尖利又森然的牙齒,不懷好意的一步步逼近。
桀桀怪笑聲起,甕甕的聲音好似從腹肚中擠出來一般。
「瞧咱們修羅道來了什麼?桀桀,一個細皮嫩肉的小子!」
「真香……可得給我好好的嘗一嘗。」
隨著吸溜聲起,一條長長的舌頭從那森然的白齒中滑出,它舔了舔唇,一股濃濃的血腥之氣漾開。
孟風眠睫羽動了動,抬頭朝紅皮怪物看去,他眼翳是透明的灰,瞧著怪物時,裡頭無波無情。
自然也無懼。
紅皮怪兇眼一瞪,漫天煞氣捲起風沙咆哮而來。
區區人族,竟敢小瞧它!
修羅道,人妖神墮落之道。
人魂之於它們,那是豬狗畜生之於人,食物養料一般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