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滿意滿意。」甕甕的聲音裡也有暢快。

「我還道這玉溪真人難以對付,不想,卻也不過爾爾。」

孟風眠心口處,欲壑甕甕的聲音裡有著輕視。

韓道人默了默,嘆息道。

「輪迴一事,讓人心生畏懼,前世縱然是移山倒海的大能,死了便就是死了,再來一世,有可能是山澗間的一棵松,也可能是水中一蜉蝣,泯然於芸芸眾生之中,於紅塵苦海中浮沉掙扎。」

「這,倒也怪不得風眠小友。」

韓道人說了一句公道話,「作為不能修煉的凡人俗子,他倒也不錯。」

韓道人說到這,捻起自己剩下半截的眉毛,輕聲笑了下。

孟風眠體內的欲壑沒有再說話。

安山道長難以置信。

「師兄,這……你怎麼和這東西相識?難道,這一切都是你籌謀的?」

安山道長臉上太過震驚了,事已成定局,韓道人也頗為志得意滿。

他捻了捻白鬍子,臉上帶著慈悲之意,一舉一動,還是那般的老神仙風範。

「不錯。」

事已大成,埋在心底不說,猶如那錦衣夜行,如何讓人暢快。

韓道人暢快的笑了一聲,指著白翳的孟風眠,對安山道長道。

「和你介紹一下,這是玉溪鎮的華老爺子,華元初,呵呵,我給王爺的神仙種,便是他那處尋來的。」

白翳對上安山道長,微微頷首。

明明是孟風眠那風華正茂的麵皮,卻一下有了老者的感覺。

天空灰濛,韓道人瞧了一眼,心道。

不容易啊,幾百年的籌謀,就在今日了。

韓子清也不記得自己換過多少個名字了,數百年前的張道人,李道人,小道童,為了逃避六道輪迴,他每次在壽數將亡之時,籌謀一個頗為有天資的童子,將其收為徒弟,再以秘法轉移二人的命胎。

就這樣,他以金蟬脫殼的方法,活了百年又百年,他做過皇宮裡的國師,後宮的妃子也曾是他的紅粉知己。

他也曾如毛頭小子一般,為著心愛女子的容顏長存,炸了幾十個丹爐,就為了煉製那鴆鳥佔巢的秘藥。

韓子清喟嘆,「這樣回回尋覓童子,我也累了。」

最關鍵的是,兩百年前一次祈雨,他被一條大白蛇咬了,那蛇毒蔓延得很快,那一次,他差點等不到命胎的更換。

他倦了,也怕了。

那一次,他急急的逃匿在帶在身邊的小童命魂之中,這小童並不是他瞧中的有天資之人。

從那以後,他便每況愈下,饒他手段通天,尋的小童也不如他意。

眼瞅著長生大道是離他越來越遠了。

命數都是偷來的,他活得像是溝渠裡的臭鼠。

韓子清目光炯炯,「師弟,果真是天不亡有心人,你知道我尋到了什麼嗎?」

韓子清的聲音不輕不重,不見癲狂,卻早已經癲狂。

「我尋到了玉溪鎮,玉溪真人兵解在此處,都說兵解屍骨神魂無存,但那玉溪真人又豈非常人,他,還留著一道殘魂附著在金丹殘片上。」

而那東西,便是在華元初,華老爺子手中。

韓子清歡喜:「我和華老爺子相遇之時,與他做了交易。」

「他將那金丹殘片予我,我為他華家佈下掠運納財的風水陣,呵呵,華老爺子本也是風燭殘年,我為他堪輿,再以石棺密葬,他剛得了潑天的機緣,那風水陣還未享受便命數不足,自然是心有不甘,萬般憤恨。」

如此,兩人做下約定,石棺伴生欲壑,只等百多年時機,破土而出。

韓子清捻了捻鬍子,為自己的百多年的籌謀而感到驚歎。

「十八年前,我算了算時辰,這欲壑差不多時候也該養成了,我尋了這孟堂春,以神仙種,金鑾椅相誘,王爺果真心動。」

孟堂春和柳菲卿命數尊貴,這才承載起玉溪真人這一道殘魂。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玉溪真人本該就有這一份再世為人的機緣,不是此時,也是以後,他不過是推波助瀾了一把。

安山道長目光裡都是震撼,手抖了抖,喃喃道。

「你這是奪舍啊,你,你是師父?」

命胎,秘法……難怪他瞧不出端倪。

韓子清哈哈笑了一聲,「不錯不錯,乖徒兒,難為你這腦瓜子轉得這般快了。」

安山道長剛入門時,他便已經奪舍了韓子清,師父早亡,兩人名為師兄,實為師徒。

韓子清瞧了一眼白翳的孟風眠,道,「你該慶幸今日事成,不然為兄下一個皮囊,便是要尋你了。」

他有些嫌棄安山道長五毒俱全,六根不淨,又吃酒又抽菸,曾經,他在玉溪鎮瞧過一個姓曲的小兒,那身天資,他實在心動。

奈何那小子只肯跟著做神婆的阿孃學扎紙。

他也忌憚他那天資,那等鍾靈毓秀的人要是修行起來,那是一日千里,常人嫉妒不來的。

到時,他奪舍不成反被誅殺,那便不妥了。

臨行前,他在他體內留下病瘟,過不過得去,得看那孩子的命了。

韓子清看向孟風眠,嘆道。

「不愧是玉溪真人兵解之地,此地端的是人傑地靈,盡出有大造化之人,唉,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

他說著,自己的眼裡有水光掠過。

「天道不公,萬物不平,我便為自己造一個根骨。」

「如今,我真的做成了,哈哈哈!」

……

安山道長的目光同樣落在孟風眠身上,心下有了預感,卻還是開口問道。

「你待如何?」

韓道人不再理會。

他面對孟風眠,沉聲道。

「華老爺子,我已經完成了承諾,為你尋了這副好皮囊,祈北郡城的小郡王,哦不,是祈北郡城的郡王爺。」

他瞥了一眼老態龍鍾,瘦削得只剩下皮囊的祈北郡王孟堂春和柳菲卿,那兩人顫抖著手摸著自己的手臉,嘴裡喃喃的說著一些旁人聽不懂的囈語。

韓道人眼中,這兩人活著,那已經和死了沒差了。

韓道人沉聲:「這場富貴,華老爺子可滿意?」

嗡嗡的聲音傳來,「呵呵,滿意滿意,不枉我百年來在石棺中受到過的煎熬。」

韓道人伸出手,「如此,便將這玉溪真人的道心剖出來吧。」

他頓了頓,眉目低垂。

「這一世,他沾染了世間人情,品過人間百味,王權富貴窩中走一遭,這道心,該是圓滿了。」

安山道長震撼。

「道心,是道心啊......」

原來,他籌謀的就是這道心啊。

韓道人:「不錯,有了它,我何須再躲躲藏藏,何須再數十年便換一次命胎,我,韓子清,從來不差別人!」

「玉溪真人有那般根骨,他差點能成大道,如今有我助他體味人間百味,這道心定能圓滿,我就不信了,有了這道心,我還修不成這人間大道了?」

「給我!」韓道人喝了一聲。

孟風眠低垂著眼,裡頭的欲壑沒有應聲。

韓道人手中陡然出現一個巴掌大的小石棺,他以為華元初想要反悔,拂塵就似活了過來一樣,瞬間將這小石棺纏繞了起來。

只等他手中一個發力,拂塵便能將這石棺碎成糜粉。

韓道人沉臉:「華老爺子,你以為我沒有留著後手嗎?」

「你瞧瞧這是什麼?」

「這是你屍骨化欲壑時的石棺,欲壑乃是石棺的伴生,石棺毀去,你以為你還能討到什麼好處?」

安山道長撲過來要搶這石棺,韓道人寬袍一拂,他又摔在了地上。

安山道長胸口一痛,又湧出一口鮮血。

他恨恨的捶了捶地。

怎地這般沒用!恨煞自己也!

……

那廂,孟風眠體內的欲壑也在叫苦。

非它不願,而是它不能啊。

它鼓足了勁朝那心口處湧去,然而那處有瑩光閃爍,更要命的是,隱隱還有神魂烈焰。

孟風眠的眼睛再一次在黑白之間替換。

「原來,這一切都是算計……就為了這一顆心嗎?」沙啞的聲音從孟風眠口中擠出。

「呵呵,呵呵呵。」

一陣低笑聲傳來,嘲諷中帶著一分悲涼。

他緩緩的抬眸,眼中白和黑不斷的變化,最後成了有些透明的灰。

韓道人肅容,往後退了一步。

孟風眠抬起手,目光落在黑背的彎刀上,視線又掃過癱在地上的孟棠春和柳菲卿。

「原來,我的出生,不過是算計一場罷了。」

「仙人種子,長生大道......這些東西,真這般迷人嗎?」

往日里王妃和王爺的疏離,他也終於知道了原因。

韓道人眼裡浮現忌憚,試探的喊了一聲,「華老爺子?不……風眠!」

他手訣一翻,一股冰凌凌之氣如細密的箭矢急急的朝孟風眠的面門處襲去。

「錚!」

冰凌凌的冰箭在孟風眠三步遠的地方齊齊掉落,韓道人和安山道長身上覆著靈,兩人自然瞧得清楚,剛剛擋下韓道人冰晶之力的,分明是欲壑那密佈的觸鬚。

韓道人驚駭。

這孟風眠分明沒有修行,如何能控制這欲壑。

他不知道的是,在孟風眠體內,那神魂似火般燃燒,這才將那欲壑的神志困住。

孟風眠的嘴角沁出血,他繼續往前走了一步,與此同時,欲壑密佈的觸鬚猛地朝韓道人襲來。

韓道人手訣翻飛。

突然,他動作一僵,低頭看沒入自己心口的尖刀。

韓道人迷茫:「不,不會的。」

原來,剛剛這漫天的觸鬚不過是虛招,真正的那一招,卻是孟風眠藉著觸鬚的遮掩,錯步到韓道人背後,從後背處捅來,沒入心口的尖刀。

韓道人難以置信的瞪眼,繼而倒地。

孟風眠將那尖刀拔出。

他透明的灰眼看了一眼地上的韓道人,裡頭無情無波,人情淡漠。

漫天的管絲將韓道人包裹,數道暗紅的血液通過管絲,從韓道人身上輸到孟風眠的體內。

他身上的炁息陡然暗了暗。

安山道長震驚的看著成了乾癟薄皮的師兄。

孟風眠抬腳走了過去,彎腰將那小石棺拿在了手中。

石棺小巧,隨著韓道人皮囊的乾癟,石棺從孟風眠手中跌落,上頭的變形符失去了韓道人的符力,瞬間變成了一口大棺。

石棺青白,上頭鑿刻著符籙的紋路,不知是以什麼描繪,猩紅中帶著一股腥氣。

「.......風眠小友?」

安山道長遲疑了下,還是喚了一聲孟風眠。

孟風眠側頭看了過去。

四目相對。

安山道長一窒。

這是怎樣的一雙眼,淡漠無情,好似他眼裡的旁人只是螻蟻一般。

突然,安山道長想起了七殺星的批命。

七殺星主災禍,刑剋......

安山道長倒抽一口氣,難道,這命相是該應在這裡的?

他急急喊道。

「風眠小友,慎行!」

眼下欲壑在孟風眠身上,他除了是玉溪真人轉世,還是七殺兇命啊!

這要是為非作歹,一個城的人命都不夠他嚯嚯的!

孟風眠瞥了他一眼,被這樣冷漠的眼神一看,安山道長腳步停了停,一時不敢繼續上前了。

孟風眠目露嘲弄,也不知道是嘲諷了誰。

他的聲音嘶啞。

「既然這命本是算計而來的,不要也罷。」

說罷,只見那欲壑的管絲大盛,無數的暗流在其中流淌。

......

飛在半空中躲避管絲的顧昭心下一跳,她瞧著這突然活躍起來的管絲,心底一急,正待催促鶴兄更快一些的時候。

突然,她的目光凝了凝。

「咦,不對!」

顧昭湊近瞧了瞧。

這管絲中暗紅血流的方向,它反了。

白鶴倏忽的飛得很高,顧昭將一切看得更清楚了。

風吹得她的髮絲飛揚,也將那喃喃之語吹散。

「這是……有人在返還命數嗎?」

無數的命數血氣通過管絲返還,下一瞬,這些管絲就像是盛極的花,瞬間的枯萎衰敗。

一陣風吹過,灰燼簌簌飄落。

天空落起了雨,大雨將這些灰燼沖刷,它們沒入地下,沒入暗河,流向大江。

與此同時,鳳鳴街有雷鳴聲傳來。

顧昭為自己披了披風,白鶴羽翅一震,化作一道白光,倏地一下朝鳳鳴街飛去。

……

鳳鳴街,孟府。

神魂中,壑欲察覺那些被它吞吃而來的壽數被孟風眠硬押著返還,它淒厲的叫了一聲。

「不!」

它也不懼神魂中的火光了,拼了命的和孟風眠搶奪,它攀附在孟風眠的心口處,本來按它和韓道人的約定,它是要將這心活剝出來,以欲壑本體為心,操控這一具身體的。

孟風眠低聲笑了笑。

他翻出兩張符籙,這是方才韓道人為了取信他,給的除去欲壑的另一種方案,雷霆之符。

欲壑目眥盡裂:「不!」

孟風眠將符籙拍在石棺中,刀尖猛地一插,天上一道驚雷落下,直接將這石棺碎成了糜粉。

欲壑甕甕又呢喃,「不,不......」

它在裡頭鬧得愈發厲害了,孟風眠嘔了一口血,他抬手擦了擦,嗤笑了一聲。

「我是奈何不了你,不過,我總能奈何我自己!」

說罷,他決然的將剩下的那張雷霆符往心口處一拍,猶帶著韓道人鮮血的刀尖直直的朝心口處扎去。

欲壑:「不!」

雷霆閃著白光,似一道道利刃,以凜然的姿態直直落下。

失去了近來吸收的壽數,欲壑元氣大傷,再加上伴生石棺被毀,功力大減。

雷霆之下,孟風眠心口處盤旋的欲壑被擊成灰飛,與此同時,玉溪真人那一顆道心,也一併被擊散了。

孟風眠緩緩的倒地,他的視線掃過安山道長,又掃過孟堂春和柳菲卿。

倘若,他孟風眠生來是一場算計,那麼,死亡,總該如他的意了。

……

地上。

孟風眠撐著最後一口氣,他的視線看向天空,倏忽的有雨落下,雨水劃過,似淚滾過。

他側頭,目光瞥過院子外頭,視線對上顧昭。

她一身黑袍,手中持一盞宮燈,身下是振翅的白鶴。

孟風眠愣了愣,對上她震撼悲痛的眼,神情恍惚了片刻,隨即嘴角勾了一個歉意的笑,緩緩閉眼。

是來尋他的麼?

該嚇到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