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既然如此,那就讓血緣自己說話吧。」
顧昭起身,將那溼漉漉的妝奩匣子抱在懷中,和張員外微微頷首,抬腳便出了張家。
張員外著急:「哎!顧小郎等等。」
顧昭走得很快,眨眼便不見了蹤跡。
張尚志追到門口沒有瞧到人,又折返回堂屋,鬱郁的拍腿,不痛快道。
「嗐!都怪你們,顧小郎這是生氣了!」
施展平有些忐忑,他抬腳追了過來,伸手去拉扯張尚志的衣袖,遲疑道。
「姐,姐夫,剛剛那小道長說的是什麼意思?」
「什麼是讓血緣說話?」
張尚志一把摔了袖子,將施展平的手薅下去,倒豎眉毛的罵道。
「你個瘟貨,莫挨老子!」
施展平心裡不安,又厚著臉皮捱了過去,忐忑道。
「姐夫,那顧小郎到底是何意啊。」
張尚志轟人,「我咋知道是何意,滾滾滾,瞧見你們我就腦殼疼,瞧你們剛才說的是什麼話?啊?!」
「丹珠這些年多不容易啊,你們不關心關心她就算了,躲什麼躲!到現在還不想認人,自家的閨女命都沒了。」
「真是冷血無情,狼心狗肺!也不思量著問問供奉和屍骨的事,總不能一直讓孩子在水裡泡著吧!」
張尚志越說越生氣,除了丈母孃,其他人都被他轟出去了,老丈人也不例外。
……
半晌。
張尚志嘆了口氣,對老錢氏道。
「明兒我再去一趟玉溪鎮,他們做人家爹孃的不做人,咱們總不能瞅著孩子在水裡飄蕩,喪良心啊!」
「不拘是衣冠冢還是打撈屍骨,總得把孩子安頓好。」
老錢氏淚如雨下,「哎!尚志啊,還好有你和芸娘,那孩子命苦......明兒,明兒我和你一起去。」
她說著,乾脆今兒也不回施家了。
……
張家屋外。
施展平回頭,「爹,娘還沒走呢。」
「隨便她!」
施父皺了皺眉,丟下一句話。
他轉身朝施家方向走去,施展平和俞昌娘跟上,兩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
......
夜愈發的靜謐,顧昭憋著一肚子的火氣來到岸邊,她跳上小船,竹篙撐了撐岸邊的石頭,小船瞬間如離弦的箭一般朝外漾出,驚起層層波浪。
大江江面上。
一輪圓月從江面上躍出,傾瀉下一片的月華。
顧昭彎腰,她將妝奩匣子重新放入水中。
水面「撲通」一聲響,原來是顧昭肩上的八郎鬆了爪子,任由自己跌到水中。
隨著入水,它周身漾起一層如霧的妖炁,身子也從巴掌大變成大臉盆大小。
妝奩匣子在水中上下浮沉。
樟鈴溪暗流湧動,耳畔除了風聲便是水聲。
八郎游弋著四肢,伸長脖頸將妝奩匣子頂在腦門上,就像顧昭在寶船上見到的那次一樣。衤糀
八郎:「別理那些人,我們回龍宮吧。」
「我聽顧昭說了,你要是實在不喜歡做教養嬤嬤,咱們就做大宮女吧。」
原本自苦的馮丹娘忍不住笑了笑。
半晌,她幽幽的開口。
「不是難過,就是心裡空勞勞的,沒有著落一樣。」
她不認她,她去年便知道了。
顧昭攔住大鱉頂著妝奩匣子要走的動作,開口道。
「丹娘,我知道你的執念是什麼了。」
馮丹娘和大鱉都瞧了過去。
顧昭看大鱉,「八郎,你還記得你以前和我說過的那個術法嗎?」
她頓了頓,沉聲道。
「化骨尋親。」
八郎點頭,「我要和你細說,你還說這法門有些邪性,不想要細聽呢。」
顧昭:「我現在想聽了。」
八郎瞧了一眼妝奩匣子,不知何時,馮丹孃的身姿出現在水裡,她一臉寂寥的撥動了下手邊的妝奩匣子。
八郎:「成!你自己瞧吧。」
……
八郎腦頂上憋出一個球樣的瑩光,顧昭伸手碰了碰,瑩光瞬間化作碎片消散。
這種傳功之法玄之又玄,八郎將血脈傳承見過的功法傳遞,領悟多少,全看顧昭自己的天資。
顧昭閉眼凝神。
細碎的瑩光在顧昭腦海中胡亂的跳躍拉扯,它們或長或短,或粗或細,扭曲又直白,隨著顧昭的凝神,這些瑩光慢慢的收攏,逐漸成了篇幅模樣。
它們如絲帛隨風一般的在顧昭腦海中拂過。
顧昭陡然睜眼。
瞧到了!
八郎期待,「怎麼樣,你會了嗎?」
以前它也給顧昭瞧過自己血脈中傳承的功法和見識過的符籙。
龜族是最經常和道人打交道的,它們的殼是道人占卜的利器,所以,龜族血脈傳承中,見識過頗多道人手段。
顧昭有時成,有時不成,兩人都頗為隨緣。
八郎還是頭一次這麼期待顧昭能成功。
顧昭點頭。
八郎拍水,「好嘞!」
馮丹娘有些不解,卻還是安靜的等在一旁。
顧昭看向馮丹娘,道。
「丹娘,你知道自己的屍骨在哪裡嗎?」
便是不知道也不打緊,顧昭還能畫尋蹤符,只要不是太遠,總是能找到的。
馮丹娘點頭,「知道。」
顧昭:「帶我和八郎去尋它吧。」
「化骨尋親......」馮丹娘重複了一下,眼眸微抬的瞧了過來。
她遲疑道,「難道......」
顧昭點頭,「既然他們不想認,咱們便讓血緣自己說話,看看到底蘭馨是他們的閨女,還是施丹珠是他們的閨女,血緣是最不能騙人的。」
如此一來......
顧昭瞧了一眼馮丹娘月夜下美得詭譎心驚的面容,微微嘆了一口氣。
如此一來,她也能化去執念。
興許,馮丹娘自己都還未察覺,她身世飄零,似那無根的浮萍,她一直在尋自己的家,自己的根,無關施展平和俞昌娘,她只是想找尋自己的來處。
至死都不放手的妝奩匣子便是證明。
還有她衣襟處漾著微光的蝴蝶花。
......
馮丹娘帶著顧昭和八郎來到靖州城附近的一處水域,指著下頭,落寞道。
「便是那兒了。」
顧昭和八郎對視一眼。
顧昭:「八郎,你去。」
大鱉四肢遊動,靈巧的鑽入水中。
很快,它便找到了馮丹孃的屍骨。
屍骨被水下的草藤纏繞,皮肉已經化去,只有那烏黑的長髮隨著水波漂流,漆黑的水中,月白雲袖袍子早就不負當初的美麗。
衣物殘破又讓人害怕。
八郎浮出水面,對顧昭搖了搖頭,「不成,大多數化白骨了,動一下得掉。」
「對了!」八郎反應過來,「你可以自己下去,拿出我水族的至寶避水珠就成!」
顧昭:......
避水珠……不知道水族哪個大兄的遺蛻,那對大眼珠子。
八郎斜睨,「哼,你弄丟了?」
「沒沒!」顧昭連連否認,「我收得妥妥的呢!」
顧昭心裡籲銥誮了口氣,還好她都有將東西收妥好。
......
顧昭那出那避水珠,從船上跳下水中。
避水珠一入水,原先灰濛的珠子一下就漾起了柔柔的光暈,光暈將顧昭籠罩,那些壓人的水就似陸地上的空氣一般。
呼吸自如,如履平地。
顧昭瞧了瞧握在拳頭中的避水珠,暗贊。
水中豪富,連遺蛻的大眼珠子都這般不同凡響!
……
這一片水域頗深,顧昭一直往下沉,水中幽暗,只有她手中的避水珠子散發出柔和的光暈。
顧昭以炁託舉避水珠在身前,遠遠看去,就好似在水中打了一個燈籠。
片刻後。
在八郎的帶領下,顧昭尋到了馮丹孃的屍骨。
如八郎所說,她的皮肉早已經化去,被魚蝦啄食,就連那頭髮也是纏繞在水中雜草中,這才沒有飄走,白骨森森,骷髏的眼眶一片的漆黑。
顧昭五指微斂,手訣翻飛,化骨的元炁化作瑩光打入那白骨之中。
「簌簌,噗噗,簌簌,噗噗。」
白骨微微震動,帶起水裡的水流,偶爾幾個泡泡浮起,隨即又被水壓壓迫,水波發出簌簌噗噗的聲音。
顧昭凝眉,隨著她放下手,元炁收回,原先沉寂在水底的白骨一點點的拼湊,咔咔的站了起來。
它掙脫了水草,著一身滿是淤泥的月白雲袖長袍。
骷髏眼黑乎乎的兩個窟窿洞,長髮隨著水流漾動。
幽冷的水域裡,被這樣站起來的骷髏骨一盯,陰森可怖極了。
顧昭伸手,「走吧,丹娘,咱們上去。」
骷髏骨木楞的將手搭在顧昭手中。
顧昭踩著水波慢慢的朝江面游去。
「嘩啦!」顧昭鑽開水面,她撩了撩溼掉的長髮,朝妝奩上的馮丹娘看去,笑道。
「成了。」
馮丹娘側頭,那骷髏骨破水,被顧昭牽扯著出了水面。
她短促的啊了一聲,拿手捂自己的眼睛。
顧昭和八郎哈哈一笑。
八郎嘲笑:「丹娘你還怕這個啊,它是你自己的屍身呢。」
馮丹娘有些羞赧,「沒,就是一時不察,猛地一下被嚇到了。」
……
接下來的一路上,馮丹娘都偷偷的將眼睛撇開,顯然是真的怕自己的屍骨。
顧昭和八郎兩人笑了笑,誰也沒有戳破。
馮丹孃的屍骨坐上了顧昭的小船,顧昭撐著竹篙,一路朝通寧縣鎮的水域劃去。
……
「到了。」
顧昭停船,她撈起妝奩匣子,肩上趴著小隻模樣的八郎,跟著馮丹孃的屍骨,一路往前。
妝奩裡,馮丹娘衤糀透明的身體漂浮在顧昭旁邊,她神情複雜的瞧著那白骨咔咔又僵硬的往前。
「它要去哪裡?」馮丹娘輕聲問道。
顧昭:「化骨尋親......它要做的,自然是去尋生前賦予它的至親。」
顧昭瞧了一眼透明又溼漉漉的鬼靈,低聲道。
「走吧,跟著它,你就能尋到自己的根了。」
他們不認又何妨。
它總能自己找回去的。
顧昭跟在白骨後頭。
夜很靜,偶爾夏風打著旋兒吹來,除了田間窸窸窣窣的蟲鳴聲,這一路只有白骨咔咔噠噠的聲音。
……
通寧鎮,施家。
方塘裡蛙鳴陣陣,荷花的花苞慢慢收攏,微微垂著花梗,好似在入睡。
施父一行人剛到家,方才瞧到那脫漆的妝奩,雖然沒有瞧到鬼靈,施展平和施父心裡還是有些發毛。
施父瞪了一眼施展平,又瞪了一眼俞昌娘,怒道。
「瞧你們倆,這是造了什麼孽!」
施展平悻悻。
俞昌娘心神恍惚,神情不寧。
施展平猶豫片刻,問道。
「爹,要不再去問問,衣冠冢總是得立的。」
他還是有些不安那小道長走時丟下的話,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一樣。
「立什麼立!」施父怒道,「瞧你們搞得不明不白的,到底誰是咱們施家的孩子,還有沒有個準數了?」
屋簷下的燈籠隨風微晃,燭火下,施父的神情明明寐寐。
他嘆了一聲,沉聲道。
「算了,就這樣吧,左右兩個孩子都死了,就塵歸塵,土歸土吧。」
俞昌娘捂著嘴,嗚嗚的哭了起來,她猶自不能甘心認下,只喃喃道。
「不可能,蘭馨才是,蘭馨才是。」
施展平和施父對視了一眼,從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無奈和鬱氣。
蘭馨不是。
丹珠才是。
他們誰都知道,可他們誰都不願意承認!
一旦承認,這,這事它荒唐啊!
......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這時,院子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施展平意外,「這麼遲了,誰啊?」
「是不是娘回來了,昌娘,你去開一下門。」
俞昌娘抬袖擦了擦眼睛,抬腳走了過去。
施父正在灶間準備倒一杯水酒,突然,他的手頓住了,手中一個不穩,酒瓶子砸在地上發出嘭的一聲脆響。
施父愣神,不好!
人三鬼四,剛剛那敲門聲......它四聲啊!
施父急急回頭,然而已經遲了。
......
門開了。
俞昌娘放下袖子,抬起頭正待說話,突然,她整個人僵住了,捏著手不斷的打擺。
只見門外站著一具骷髏骨,它長髮溼漉漉的披在肩後,身上的衣服經過江水的浸潤,滿是淤泥,破損可怖,露出下頭細伶伶的森森白骨。
骷髏骨的下頜骨動了動,發出咔咔咔的聲音。
陰森又詭譎。
俞昌娘終於受不住了,她兩眼一翻,沒有翻過去,只得淒厲的大叫了起來。
「啊!」
「她來了,展平,她來尋我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