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思忖片刻。
「不成不成,這人有人途,鬼有鬼道,兩者大相徑庭,各行其道才是安康,我去尋翹孃的夫婿說一聲。」
再是覺得她扎紙的送親隊伍風光,那也不能上人途走動啊,回頭該嚇到人了。
想到這,顧昭一刻也待不住了。
她草草的和趙刀衛平彥交代了一句,問了個方向,牽著呂公子的大白馬就朝前追去。
呂平濤皺臉:......
他,他能不去嗎?
……
趙刀和衛平彥目送著顧昭的背影,趙刀視線落在大馬上的那抹紅衣身影上,不禁喃喃道。
「怎麼回事,總覺得,好像哪裡有些不妥的樣子。」
衛平彥好奇:「哪裡不妥了?」
趙刀收回目光:「不知道。」
「算了算了,咱們還是打更巡夜吧,別操心這麼多事了。」
衛平彥和大黑跟著趙刀繼續往前。
「梆,梆!梆!梆!」
「寒潮來臨,關門閉窗!」
四更天的梆子聲一慢三快,銅鑼的聲音在夜色中傳得很遠,驅散了夜的寂寥。
……
涯石街,桑家。
迎親的隊伍在桑家大門處停了下來。
桑阿婆在兩面的大門上貼了神荼鬱壘的畫像,左面是青臉虯髯鬍子的神荼,手持金色戰戟,右面是紅臉的鬱壘。
此時鬼物靠近,神荼鬱壘身上有瑩瑩金光漾出。
媒婆鬼張翠喜抬起手遮面,有些畏懼模樣。
曲亦楓回頭瞧了瞧,急忙道,「翹娘莫急,待我去喚阿孃開門。」
紅轎裡,王翹娘歡喜又羞澀,「好的,曲郎。」
曲亦楓下了馬,抬腳進了屋子。
他是桑阿婆的兒子,逢年過節時候,桑阿婆也是有供奉的,算是桑家的家鬼,不是那等外鬼,門上的神光自然不會攔著他。
桑家院子。
曲亦楓一身紅衣,他攏了攏胸前的大紅花,又正了正頭上的發冠,待覺得自己形容優雅後,這才輕叩了東廂房的大門。
「娘,娘,是孩兒回來了。」
屋裡,桑阿婆睜開了眼,還有些迷糊,「誰啊?」
曲亦楓歡喜:「娘,是孩兒,亦楓啊。」
桑阿婆一下便回過了神,她坐了起來,目光看著門的方向,喉間就像是卡了一把粗砂一般,只見她喉頭動了動,沒有把話說出口。
是那個孩子。
是他,是他回來看她了。
桑阿婆眼裡掠過水光。
外頭的曲亦楓好似也知道桑阿婆的心緒不平,不再出言,只耐心的等著。
半晌。
桑阿婆嘆了一口氣。
「亦楓啊,我和你說過了,人鬼殊途,你已經去了那一片地界,莫要貪戀紅塵,早日投胎才是正道。」
曲亦楓著急。
他知道桑阿婆這是不想見他。
當下便道。
「娘,今兒不一樣,今兒是我成親的大喜日子,娘,你總得開開門,讓我和新婦為你磕個頭,敬一杯茶吧。」
桑阿婆:「什麼新婦!」
桑阿婆急了,她急急的起身,一把拉開了房間的大門,連一向不離手的柺杖都忘記拄了。
曲亦楓抬眸,歡喜道,「娘,我要娶媳婦了!」
月夜下,他瞧到桑阿婆那滿頭的白霜,眼裡一陣熱意。
娘老了,不再是他記憶裡那溫柔漂亮模樣了。
桑阿婆見到曲亦楓,也是怔了怔,半晌後,嘆道。
「孃的楓兒長大了。」
曲亦楓原先忍住的淚意,聽到這句話,眼淚一下便下來了。
「娘。」
他知道他孃親會通陰,會請神問鬼,扎紙做香,也正因為這樣,曲家人有些懼她,原先的姻緣也走到了盡頭,到最後分釵破鏡,東南雀飛。
他得了風寒,奄奄一息,那般要強的她為他舍了臉面,又將送他去了曲家求醫,只是,病疾來勢洶洶,祁北郡城的大夫也無能為力。
他在鬼道之中,阿孃一次也沒有尋過他。
但年節裡,他總是能收到那些漫天的金寶,銀寶,蓮花,服侍他的扎紙婆子還沒有壞,便又來了一個。
桑阿婆做給旁人的香沒什麼滋味,甚至可以說是味同嚼蠟,但他的不一樣,他的香總有股甜膩的雲糕滋味。
他知道,這是因為他娘制香的時候想著他。
她在想念他。
想念他們一起在玉溪鎮買雲糕吃的日子。
那時,陽光暖暖,他調著顏料畫著畫,桌上擱一盤雲糕,有了它,他便能快活的畫一整日的畫。
......
桑阿婆顫抖著手要去摸長大模樣的曲亦楓,眼淚將眼前模糊,她低聲道。
「傻孩子,怎麼就不去投胎呢?」
曲亦楓眼裡有淚,嘴邊帶著笑,「因為孩兒貪戀紅塵啊。」
每年吃著雲糕滋味的香火,他怎麼捨得,又怎麼忍心去投胎。
曲亦楓喟嘆,「這樣也挺好的。」
桑阿婆喉中哽咽。
傻孩子,真是傻孩子。
這樣哪裡好了。
一身富貴全賴凡間之人牽掛。
有良心的子孫,寒食節時燒些衣物下去,便已經極好。
那等沒有供奉的怎麼辦?
去騙去搶,去坑蒙拐騙,要不就是冷衣無食。
鬼道灰濛無光......這般日子,哪裡就好了?
桑阿婆嘆了一聲,「該去投胎的,等我去了,你又該怎麼辦?」
曲亦楓寬慰,「這不是還有小盤小棋嗎?」
桑阿婆:「傻孩子,將希望寄託在旁人身上,這是最要不得的,小盤小棋能供奉你一年,能供奉你十年,三十年嗎?」
投胎亦有時辰的,錯過了命定的那一次,不定還要等多久時候的機緣。
小盤小棋是好孩子。
只是子孫對親親的死鬼祖宗尚且掂量用度,小盤小棋以後又能供奉多久?
罷罷,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緣法。
下一世的日子還不定如何。
桑阿婆打起精神,問道。
「對了,你剛才說今兒娶媳婦了,這是怎麼回事?」
桑阿婆話才落地,外頭好似等得不耐了,又是一陣熱鬧的嗩吶鐃鈸聲響起。
媒人熱鬧又喜慶的喊道。
「新娘下轎,吉祥福到!新娘進門,財源滾滾!」
「老太太,接新娘子嘞!」
桑阿婆有些恍惚。
今兒才瞧見兒子長大了,馬上就又要迎接新娘子嗎?
……太,太快了。
還好沒有那等大胖小子,抱著她的大腿喊奶奶。
曲亦楓低聲道,「娘,我這娘子姓王,名翹娘,性子最是溫柔了。」
桑阿婆意外。
她瞧了一眼曲亦楓:「王翹娘?」
曲亦楓點頭,「嗯。」
……
桑阿婆去開了門,熱熱鬧鬧的迎親隊伍便進來了,媒人鬼張翠喜甩著帕子飄了過來,一連串吉祥話不要錢的往下撒。
「阿婆好運道,兒子儀表堂堂又有孝心,這新兒媳也是貌美如花,公子小姐,當真是天造的一對,地設的一雙啊。」
桑阿婆:「多謝多謝。」
扎紙的紙人將八抬大轎抬了進來,她環顧過這滿滿當當的院子。
張翠喜自豪的挺了挺胸膛,「富貴風光吧,娘子的孃家特意準備的!」
桑阿婆點頭,「風光!」
能不風光麼!
不單風光,她還眼熟呢!
這些扎紙,昨兒還在她的鋪子裡擺著的,更是在她的指點下,顧昭做出來的。
......
在媒人鬼張翠喜的攙扶下,王翹娘下了轎子。
曲亦楓和王翹娘兩人牽著紅綢,離地三尺的飄到堂屋,那兒,桑阿婆坐高堂。
嗩吶聲起,媒人歡喜的拉長了聲音。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禮!成!」
桑阿婆自己為自己斟了一杯茶,顫顫巍巍的喝了下去。
「好好,如今我也是有兒媳婦的人了,亦楓啊,你和翹娘在下頭要和和美美的,你們今日來得倉促,娘沒有準備,明兒,明兒娘就給你們送荷包下去!」
曲亦楓掀了王翹孃的蓋頭,美人顏如玉,一瞬間,整個堂屋好似都亮堂了許多。
桑阿婆的手頓了頓。
這般模樣......
難怪顧小郎夜裡忙著當值,白日還往她這兒跑,小盤問他,無親無故,為何這般積極,顧小郎長嘆一聲,道,怪她過分美麗啊。
桑阿婆:……是怪她過分美麗。
這顧小郎和她家小楓一樣,眼光都怪好的!
……
曲亦楓:「娘,那孩兒走了。」
桑阿婆:「去吧。」
她看向王翹娘,溫聲道。
「亦楓要是有什麼不妥的地方,你只管尋我,我打不著他,燒一方戒尺下去還是成的。」
王翹娘噗嗤一聲笑了。
曲亦楓抗議:「娘!」
他都這般大了,哪裡還需要什麼戒尺!
王翹娘瞧了一眼曲亦楓,笑盈盈道。
「謝謝阿孃。」
隨著嗩吶鐃鈸聲起,院子裡起了一陣濃霧,待濃霧散去,院子裡已不見曲亦楓這一波人了。
原先的熱鬧沒了,桑阿婆有些惆悵的站在院子裡,她抬頭瞧了瞧月華,又抬腳走到西廂房,見小盤小棋兩個孩子睡得香沉,這才放下了心來。
……
桑阿婆正待去關門。
顧昭尋著聲音來到涯石路,她抬頭就見桑阿婆家宅的大門是開著的,心裡一驚,牽著大馬便朝這邊過來了。
桑阿婆眼睛眯了眯,待看清是顧昭後,她面上的神情鬆了鬆。
「是顧昭啊。」
她的目光落在顧昭身後大白馬的新郎官上,目光陡然一凝。
……紅衣大馬。
難道是來搶親的?
一時間,桑阿婆耷拉著眉眼,瞧著大馬上的呂平濤,神情不善了。
呂平濤打了個寒顫。
顧昭不覺,她探頭四處看了看,問道。
「桑阿婆,剛才有沒有瞧見一支接親的隊伍?那是王娘子的,我得和她說說,人途鬼道還是各行其道穩妥一些。」
要是恰好有小孩子瞧到了,小孩三魂七魄不穩,回頭被嚇到了,命魂丟了就糟糕了。
桑阿婆:「放心吧,他們就是回來瞧老婆子我的,現在走了。」
顧昭不解,「瞧您的,為什麼要瞧您?」
桑阿婆瞪眼:「我是新郎他老子娘,新娘子的婆母,怎麼就不該瞧我了?」
她狠狠的瞪了一眼呂平濤,陰沉道。
「那是我桑家的兒媳婦了,你再去找旁的人家吧。」
「這年頭可不興二男爭一女的戲碼!」
呂平濤哭喪著臉:「我沒想成婚啊!」
他明明是逃婚來著!
奈何顧昭和桑阿婆這下誰都沒空理會他了。
顧昭興奮,「什麼!那曲相公是阿婆的兒子?」
「是了是了,我聽趙叔說了,阿婆您年輕時候嫁的夫家姓曲,哈哈,曲叔丹青一道上頗有研究,阿婆你又是走陰路的,難怪他給王娘子畫的麵皮那般國色天香。」
桑阿婆柺杖往地上敲了敲,沉聲道。
「趙刀這多嘴的!」
旁邊,顧昭還在驚歎。
這緣分,當真是奇妙!
桑阿婆:「明兒你帶王家那丫頭過來,她阿孃和我家小楓有夫妻緣分,那麼這樣看來,我也算是當人家奶奶的人了。」
「你帶她給我敬杯茶,我給她見面認親封紅,知道沒?」
「這是禮數!」
顧昭應下:「哎,知道了!」
……
桑阿婆瞧了一眼呂平濤,繼續道。
「知道了就把他帶回去,我那兒媳婦和兒子可是拜了天地的。」
呂平濤氣弱:「……我真沒有成婚的念頭。」
顧昭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
她看了一眼呂平濤,又看了一眼肅容的桑阿婆,可算知道阿婆為什麼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板著臉了。
唔,這般模樣,是有點像來搶親的。
顧昭失笑:「阿婆誤會了,這是張娘子的夫婿,名喚呂平濤,剛才在鬼道上,我瞧著他心不甘情不願,不想成親的模樣,還被張娘子用麻繩綁了,頗為可憐。」
「我急著尋趙叔和表哥,一時情急,這才將他帶出了鬼道的。」
呂平濤連連點頭,「是是,就是這樣,我不是來搶親的。」
「張娘子的夫婿?」桑阿婆放鬆了眉眼。
不是來搶親的,那就一切都好說了。
顧昭點頭:「是。」
呂平濤否認:「不是!」
他的聲音幽幽幢幢,大聲又飽含怨念悲憤,這一聲「不是」就似那鬼嘯,淒厲刺耳。
要是八字輕的人聽到這樣的鬼話,命魂都得晃一晃的。
桑阿婆沉臉:「小子!做鬼了也得客氣點,在我這老太婆和顧小郎這小郎面前,這麼大聲作甚?虧你還是個讀書人,尊老愛幼讀到哪裡去了?」
呂平濤委屈,這兩人哪裡是需要他尊老愛幼的物件啊。
想到今日被捆,差點清白不保的事,呂平濤悲從心來。
「那張蘭馨才不是我的娘子,我是去年死的,算上陰壽,也不過才十八歲,那個張蘭馨整整九十有三了,嗚嗚,她給我當祖奶奶都夠,我才不要她當我娘子!」
呂平濤紅袖抹了下臉上的血淚,恨恨道。
「也不知道是哪個三腳貓的道長或神婆合的八字,還說我倆是天作之和,要不是我今兒聽到那紙紮媒婆的話,我還不知道我要娶的媳婦,年紀都能給我當太奶奶了!」
顧昭錯愕。
九十有三?
誰合的八字?這事她知道啊。
顧昭偷偷拿眼睛瞅了一眼桑阿婆,旁邊呂平濤還在憤憤不平又心傷,嘀咕暗罵那道長定然是收了黑心錢的。
顧昭:......
「噓,別說了。」
她快沒眼看了,呂公子這是當著和尚的面罵禿驢呢!
桑阿婆麵皮抖了抖,柺杖敲了敲地,待呂平濤瞧了過來,她這才沉聲道。
「是我。」
呂公子不解:「啊?」
桑阿婆撩起眼皮,「我說,是我合的八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