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小盤小棋對視一眼,從彼此眼裡看出對方鬆了一口氣。小盤好奇道,「你今兒準備燒下去了嗎?那王娘子要嫁人了?」

顧昭點頭,「嗯,這些都扎得差不多了,一會兒我帶回王家,明兒給王娘子燒下去,讓她準備準備嫁人,總不能讓人家等急了。」

「回頭新郎官該怨我了。」

顧昭頓了頓,繼續道。

「等她禮成了,我再問一問她那夫婿的陰宅在何處,看看能不能為他們合棺。」

小盤小棋,「噢噢,那可太好了!」

兩人興奮了一會兒,回頭瞧見顧昭揶揄的目光,當即整了整表情,肅容道。

「顧小郎別誤會,我們兄弟倆個是為王娘子高興罷了!」

顧昭:「哈哈,是是是,嫁新娘子確實是件歡喜的事情。」

她笑眯眯的瞧著桑家兩兄弟,也不戳破他們的小心思。

顧昭抬頭瞧被桑阿婆吊在牆上的紙人。

唔,夜裡昏暗時候,冷不丁的是有幾分嚇人。

......

顧昭將要帶走扎紙的事和桑阿婆說了說,桑阿婆拄著杖沒有說話。

天色昏暗,屋裡點了一盞燭火,橘黃的燈下,桑阿婆的神情明明寐寐瞧不清楚。

半晌,桑阿婆嘆了口氣,問道。

「那,明兒不來了?」

她的聲音有些沉有些沙啞,仔細聽,裡頭還有幾分的落寞和寂寥,方才飯桌上的好心情好似都沒了。

顧昭愣了愣,隨即道。

「阿婆要是不介意,昭還想跟著阿婆學。」

桑阿婆撩起眼皮看了顧昭一眼,「學什麼?你這扎紙的手藝已經都會了。」

她瞧了一眼外頭,繼續道。

「形這一方面確實還差了點火候,畫工這一事,一時還急不得,但是你的神抓得很準,長此以往,說不得真能扎出紙靈。」

有紙靈的扎紙那便不是尋常的扎紙了,它由扎紙之人賦予靈,等到技藝更深,也許一把剪刀,甚至一片葉子,都能幻化萬物。

那是無形化有形的境界。

顧昭聽後,憧憬了片刻。

她回過神,衝桑阿婆笑道。

「阿婆,我還想和你學制香,我養了只大狗,要給它搓大肉骨頭味的香呢。」

桑阿婆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顧昭口中的狗應該不是凡間的狗。

顧昭央求:「阿婆,成不?」

桑阿婆雖然還板著臉,原先那握緊柺杖的手卻鬆了鬆,眉梢不自覺的放鬆下來。

她微微頷首。

「顧小郎得空便過來吧。」

「哎!」得到應允,顧昭歡喜應道。

......

翌日,長寧街,王家院子。

今兒一早,王婆子和王慧心便去了市集,烹煮準備了五牲六果,八仙供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的,前頭還搭了元寶塔和糖果塔。

顧昭替王慧心燃了三根香火,遞了過去。

「阿姐,給。」

王慧心接過,她跪了下來,虔誠又認真的為自家孃親供上三柱清香。

王婆子嘴裡碎碎唸叨,「翹娘啊,也不知道這菜合不合你的口味,過幾日便是你在下頭大喜的日子了,你別擔心我和慧心,你找到歸宿,孩子只有為你開心的份。」

「……在下頭也要夫妻合順,萬事有商有量,那曲郎君要是有不妥的地方,你只管給姑姑託夢,過幾年姑姑也得下去了,一定為你撐腰!」

王慧心嗔道,「奶奶,說什麼渾話呢!」

「你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王婆子失笑,「是是,長命百歲,長命百歲。」

趁著王慧心沒有注意,她又嘀咕道。

「長命百歲?那不是成了王八羔子了?」

她才不要!

顧昭:……

慶幸八郎沒有在這,不然它得咬人了!

......

祭拜後,王婆子跪地,她手中合十,裡頭一對筊子,唸叨的問地下的王翹娘是否滿意今日的祭拜供奉。

唸完後,她將筊子往地上一丟,隨即眯著眼睛去看,待看到這一正一反的筊子時,臉上大喜。

「好好好,翹娘很是滿意呢,慧心啊,過來,咱們給你阿孃燒元寶塔。」

王慧心:「哎!」

王婆子和王慧心兩人在燒紙,火光騰的冒得很高。

顧昭瞧了一眼,火光是一簇簇的,分得很開,裡頭沒有旁的炁息,這說明元寶確實是燒到了王翹娘手中。

顧昭拿過一根竹條,挑了化寶爐中的一粒火,火花倏忽的掉到院子裡的扎紙上。

隨著火舌舔邸,那些扎紙化作了飛灰。

一陣風來,飛灰打著旋漫入半空中。

顧昭瞧了一眼飛灰,道,「好了,只等王娘子在下頭嫁人了,再託夢和我說她那夫婿的陰宅,到時合棺,這事就辦妥了。」

王慧心和王婆子相視一笑。

雖然陰陽相隔,但知道王翹娘在下頭安好,她們也就放心了。

......

就在王家祭拜王翹孃的時候,遠在通寧縣鎮的張員外一家也在祭奠他們早逝的閨女兒張蘭馨。

張蘭馨從小體弱難養,張員外那時已經有些發家,家裡小有錢財。

但是,就算夫妻兩人操碎了心,大夫請了通寧縣鎮,乃至靖州城裡寶安堂的老大夫,藥是一罐又一罐的下去,也沒有留住家裡的閨女兒。

張蘭馨沒的時候僅有三歲,今年陰壽也不過是二八年華,正是女兒家最美好的年齡。

張尚志招呼小廝,「快快,將這蜜果擺上,小姐以前最愛吃了……對了,花露飲買了沒有?近來天熱,這大魚大肉的,小姐回頭吃了該沒甚胃口了。」

「快快!供桌上擱一盞花露飲!」

「是,老爺!」小廝應下,轉身忙活開了。

……

桌上很快便擺上了五牲十二果,滿滿當當。

張尚志和施芸孃親自為閨女兒張蘭馨燒元寶。

張家豪富,又疼愛閨女兒,那元寶塔堆得老高,在後頭甚至還有好幾籮筐的蓮花元寶。

除了特意尋桑阿婆這等有本事的人疊的,張尚志和施芸娘自己也疊了好一些,為了這一場祭奠,夫妻兩人一人熬瘦了,一人熬憔悴了。

門口有動靜聲,施芸娘回過頭看去,面上浮現一抹意外。

「弟妹,小弟,你們怎麼來了?」

「姐,聽說你和姐夫為蘭馨尋了陰親,我和昌娘這做舅舅和舅孃的,來燒點紙衣元寶,也算是添禮了。」

來人是施芸娘娘家的弟弟和弟媳婦,施展平和俞昌娘。

……

聽到這話,施芸娘眼神放柔。

「你們倆有心了。」

她的目光落在俞昌娘身上,見她眼睛紅紅的,心裡更是嘆息了一聲。

她這弟弟不著調,弟媳婦倒是個好的,護家也知禮。

每一年蘭馨的忌日,她都會來張家幫忙搭一把手,真心實意的為她家蘭馨難過心傷。

施芸娘想到這情誼,聲音放柔了一些。

「吃了嗎?」

「今兒家裡熱鬧,前院搭了灶,這時候有魚丸子和太平蛋,過去舀一些吃吃?」

「不用了,謝謝阿姐。」俞昌娘低著頭,聲音有些啞。

她客氣的推拒了施芸孃的招待,低聲道,「我等一會兒吃,眼下先給蘭馨燒元寶吧。」

施芸娘喟嘆,「你有心了。」

……

張尚志施芸娘俞昌娘沉默的燒著元寶,火光一簇簇的十分的密,就好似有誰在打架一般,一道高過一道。

橘色的光裡有幽藍的火一閃而過,斑駁嘈雜。

熱氣燻得三人有些臉紅,煙氣燻得眼睛酸澀。

施芸娘拿帕子捂了捂眼睛,有些受不住的樣子,她彎腰背過了身。

張尚志瞧見了,連忙跑到屋內,拎起桌上的青瓷茶壺沾了沾帕子。

片刻後,圓潤的身子又顛顛的跑出來,著急道。

「娘子,不要緊吧,來,拿這帕子捂捂眼睛和臉,你去旁邊坐著歇會兒,剩下的我來做就成了。」

施芸娘接過,嗔道,「我自個兒來。」

她捂了一下眼睛,又道,「我好了,咱們繼續給咱們閨女兒燒元寶吧。」

張尚志憂心,「還是我來吧。」

施芸娘:「哪就這麼嬌氣了,今兒是咱們閨女兒大喜的日子,我這當孃的怎麼能缺席!」

張尚志妥協:「好吧,那咱們換個位置,我這兒煙氣小一些。」

……

夫妻兩人燒完元寶便去燒那些扎紙。

今兒來過堂屋的人,瞧見扎紙無不驚歎這扎紙匠的手藝,大家夥兒有些心動,待聽到張員外花了多少銀兩後,又歇了心思。

罷罷,祖宗在下頭,說不得過兩年便投胎了。

這等好物好是好,但它也貴啊,還是算了!

真燒下去,說不得祖宗還得罵一聲敗家子呢!

.......

旁邊,俞昌娘偷偷瞧了一眼張家夫婦,女的高挑秀美,男的雖然形容差了一些,卻也是富貴模樣。

她的眼睛掃過自家夫婿那吊兒郎當不著調的模樣,年輕時好看的麵皮,如今怎麼瞧怎麼讓人厭煩。

俞昌娘低垂下眉眼,手心緊了緊,將心裡所有的憤恨不平和嫉妒掩藏。

……施芸孃的一生,本該是她的啊。

這大宅子,張家的當家夫人......這些本該是她的!

她,她好悔!

.......

燒完紙,小廝丫鬟魚貫的進來,手腳利索的將堂屋裡的東西收拾。

張家坐落在通寧的白馬河路,依河而建,外頭粉牆環護,河岸邊種一些綠柳。

此時風兒吹來,綠柳隨風搖擺。

這幾日,張家在前院搭了戲臺子,前院大門敞開,鄉親都能來瞧大戲,因此,今兒的張家格外的熱鬧。

痴迷戲曲的人早早的便搬了自家的板凳過來,大傢伙都是看了幾十年戲曲的人,這戲新不新鮮,那是一下便瞧出來了。

小小的戲臺,短短十幾步便能從天涯走到海角,簾幔一拉一開,老旦蒼勁的唱腔便起了,只一嗓子就抓住了眾人的心神。

臺下的鄉親忍不住喝彩了一聲。

張尚志不住的拱手,打人群裡來回走,寒暄道。

「大家不要客氣,今兒是我閨女兒大喜的日子,呵呵,大家吃好聽好,一會兒那些菜啊,還要打包帶好!」

有年紀大的老漢一把拉住張尚志,開口道。

「哎,尚志侄兒,你今兒怎麼請了這出戲,這出《枯木逢春》的戲曲,可是好幾十年前的唱腔了。」

老漢故意板臉,手一用勁,皺眉道。

「不新鮮不新鮮!」

「張員外糊弄我們鄉親了!」

……

「冤枉啊!」張尚志喊冤。

「天地良心,為了這出戲,我特意跑靖州城尋了這當紅的戲班子,又加了銀子,這才給我排了排,重新唱這出戲的,叔你別看它唱腔老,去哪兒都聽不到了哩!」

張尚志神情激動,就差拍胸膛保證了。

老漢睨眼:「哦?」

「真!半分不虛!」張尚志拱了拱手,繼續道。

「叔不喜歡這出戲嗎?見諒見諒,我那閨女託夢來了,點名想聽這出戲的。」

張尚志說完,笑呵呵的將自己的袖子從老漢手中薅走,繼續往前和其他人寒暄去了。

老漢繼續看前頭。

怪哉,怎地一個小姑娘鬼還喜歡這出戲了?

難道地下的戲班子不給力,還在排著這老戲?

……

戲臺上,老旦的大嗓沉了沉,老漢收回心神。

罷罷,這老戲也有老戲的滋味!

老旦退下,青衣出場。

粉衣水袖映襯,她面上的妝容勾勒出嫵媚,一個抖袖,一個抬步,無一處道風流,卻處處顯風韻,臺下的村民聽得如痴如醉,時不時的叫好。

......

熱鬧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在咿咿呀呀中,帷幔落幕,曲終人散。

月亮爬上了樹梢,清風吹來朦朧的雲紗,這一片月華被輕輕遮掩。

夜愈發的深了。

……

玉溪鎮,涯石街。

桑阿婆和小盤小棋早已經歇下,迷迷糊糊中,外頭似有鑼鼓喧天的熱鬧。

一支迎親的隊伍熱熱鬧鬧的打玉溪鎮的街道走過,前頭的新郎官胸前帶著一朵綢緞的大紅花。

只見他面如冠玉,一雙黑黢黢的眼眸就似天上星一般的明亮。

他臉上掛著歡喜的笑意,打馬走在街上。

在他旁邊,一位粉衣紅比甲的媒人婆子,此刻甩著帕子扭著肥碩的臀,走出喜慶的步伐。

他們身後是一頂八抬大轎子,吹嗩吶的漢子鼓脹著腮幫子,嗩吶朝天,奏出一曲熱熱鬧鬧的鸞鳳和鳴。

今兒是衛平彥和趙刀巡夜,兩人何曾見過這等場面。

趙刀青白著臉,一把拉過衛平彥,兩人躲在一座石獅子樣式的石雕後頭。

趙刀顫抖著腿,幾乎要嚇尿了。

「平彥侄兒,這……」他正想問衛平彥可有什麼辦法,側頭就看到衛平彥連頭髮絲和眉毛都豎起來了。

趙刀:......

饒是此時緊張時刻,趙刀心裡也不忘驚歎。

這顧家一門都是能人啊。

平彥侄兒也不差,怕的時候,旁人是汗毛倒豎,他嘞,這是炸毛了吧!

趙刀不再將希望寄託在衛平彥身上,他轉而去瞧地上的大黑狗,壓低了聲音,急切道。

「大黑,好大黑!」

「快去尋顧昭過來。」

他頓了頓,眼淚都掉下來了。

「你要是慢了,我們就都活不下去了!」

「半夜三更,紅轎子,新郎官,迎親隊伍......除了新郎官和媒婆,他們都沒有眼睛!」

「……這,這是鬼娶親,大凶啊!」

趙刀壓低的嗓子淒厲,眼裡是淚花。

大黑和衛平彥同時抖了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