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她沉聲道。「龍君渡人間疾苦,龍君一詞,名至實歸。」

顧昭說完,五指微斂,《太初七籖化炁訣》運轉,朝她湧來的那一份,屬於她的功德金光在顧昭手中匯聚,金光凝實,化作一管毛筆的樣式。

在筆頭處,凝實的金光璀璨似水滴,欲墜未墜。

顧昭:「鶴兄!」

白鶴也知意,顧昭的話才落地,它的羽翅一振,帶著顧昭朝雲層中的巨龍躍去。

顧昭喊道:「龍君!」

巨龍灰翳的眼睛朝顧昭看了過來,聲音甕甕,似有萬般疲憊,這是它附靈的石身損毀太過了。

龍君:「是顧道友啊。」

「龍君莫動!」顧昭將手中金光匯聚的筆朝龍君眼睛處點去。

龍君怔愣,隨即道。

「道友不可,功德金光難得,這是你的,怎可予我?」

顧昭點了一個,又去點另一個。

龍君正待說話,然而下一瞬,它已經沒法說話了。

隨著筆落,它灰翳的石瞳斑斑裂開,只聽嘭的一聲,石龍的眼眸綻開,溫潤有光。

接著,它身上的石身一寸寸的裂開,下頭有金光龍身化出。

霎時間,天光驟然亮起。

原本散去的雷雲重新匯聚,雷鳴電閃,金光陣陣。

石龍化真龍,由假變真,從死向生,此乃天地大忌,雷雲來得格外的兇猛,這一片雷光沖天中,靖州城的百姓惶恐的跪在地上,嘴裡唸叨道。

「龍君龍君......」

「龍君龍君......」

「龍君龍君……」

潘知府想起了自家兒子回來時說過,祖上那白蛇能成石龍,是因為話本子匯聚了念力。

他眼睛瞧著息明山那一片雷光,瞪得很大,喃喃道。

「難道......這是石龍在化龍?」

想到這,他趕緊跪了下來,郎朗沉聲道。

「謝龍君降下甘霖,拯救了息明山脈的生靈,更救了靖州城的百姓,讓百姓不至於流離失所。」

說完,他鄭重的拜了下去。

一州之長跪拜,無數的百姓又跟著拜了下去,無數的念力和功德金光朝雷雲的方向匯聚而去。

匯聚的雷雲停了一瞬,似有考量一般,最後,它在巨龍身上落下一擊,正好打中巨龍的尾巴處,那兒的石頭被打去,金身的尾巴有些焦黑。

接著,一聲響徹天地的龍吟響起,雷雲急劇的散去,黑暗中天光明亮了一瞬間,似有五色華彩。

巨龍旁邊的顧昭,難免的沾染上了那五色華彩。

絳宮處枯竭的金丹如逢甘霖,不消片刻便充盈了。

顧昭內視,驚覺那金丹比原來大了一些。

此刻正圓陀陀的在絳宮處滴溜溜的轉著,無數的炁化作元炁環繞其中。

......

龍君看著爪中的金球,它已經褪去了石身,是名至實歸的龍珠了。

顧昭拱手:「恭喜龍君。」

這一聲龍君,不再是客氣,而是真正的龍君。

從此,樟靈溪裡真的有了一條金龍。

祂是鱗蟲之長,能幽能明,能細能巨,能短能長,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潛淵。1

巨龍的頭顱衝顧昭微微彎了彎,鄭重道。

「多謝道友贈送功德金光,點睛成龍。」

「以後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只管開口,上刀山下火海,在下在所不辭!」

顧昭拱手,「龍君客氣,該是我們謝龍君捨命相助。」

況且......

顧昭看了一眼已經一片狼藉的山嶺,喟嘆一聲,繼續道。

「我結丹那日,多得山林之炁相助,如今祂有難,龍君相救,我為龍君點睛,助龍君得成真身,一飲一啄,不過是前定罷了。」

龍君跟著看了息明山一眼,惋惜山裡的這遭難,最後道。

「來年春分,我定然來這片山脈布雨,助它重新草木豐茂。」

山林裡一聲喟嘆傳來,似在說龍君有心了。

那是息明山的山靈之音。

顧昭點頭:「都說驚蟄聞雷米似泥,春分有雨病人稀,龍君承諾的春分佈雨,那定然是極好的。」

這場大火來得又急又兇猛,眼下山靈已經沉沉睡去,但只要青山在,來年必定又是綠水長流。

一人一龍,雖然形容狼狽,還是相視笑了笑。

……

「哎呀!」龍君長尾一甩,突然驚呼。

顧昭緊張:「怎麼了?」

龍君:「不好,我得趕緊家去,還不知道小南小北那兩小兒該哭成什麼樣了。」

說完,龍君長尾一甩,騰駕著雲氣,朝樟靈溪的江水蜿蜒而去。

顧昭拍了拍白鶴,「走吧,咱們也過去。」

......

樟靈溪江水中。

巨龍細長的尾巴卷著小南小北,龍息噴在兩娃娃臉上。

「莫哭莫哭,龍君回來了。」

小南指著巨龍有些發黑的尾巴,扯著嗓子,哭嚎。

「嗚嗚,都醜了!」

小北呼了呼氣,帶著哭音,「痛不痛?龍君是不是很痛?小北給你呼呼,」

小南捏著拳頭,「騙人,騙人。」

唸叨罷,它也跟著小北一起給龍君呼尾巴。

如果有眼淚,它們的眼眶裡一定蓄滿了淚水。

龍君眼神柔和,祂似乎是想到什麼,只是心神一動,巨龍的身子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儒雅的讀書人模樣。

小南小北怔怔的瞧龍君。

龍君摸了摸鼻子,羞赧,「不喜歡嗎?」

小南小北搖了搖頭,一下便扎到龍君的懷裡,聲音嗡嗡悶悶的從龍君懷中傳出來。

「喜歡,像爹......」

八郎在旁邊掉豆子。

嗚嗚,它也想有龍君安慰。

龜丞相不好,還是龍太子和小龍女好!

顧昭拍了拍它的龜殼,好笑道。

「好了八郎,你都三十歲了,咱們莫做小兒姿態。」

八郎幽幽的看顧昭:「它兩都兩百多歲了。」

為嘛它們行,它就不行。

顧昭摸了摸鼻子,好吧。

……

龍君抱著兩個石娃娃,來到顧昭面前。

祂看了看兩嬌憨模樣的娃娃,視線落在它們眼處的灰翳,停頓了片刻。

這一刻,祂能體會到顧昭先前的惋惜了。

此刻,祂的心裡也是惋惜的。

龍君失落了片刻。

顧昭出言安慰,「龍君莫憂,既然龍君能有化龍機緣,想來對於小南小北,上天也自有安排。」

龍君點頭,「是,道友說的是,隨緣吧。」

「過段時日,我打算帶著小南小北遊歷人間,為它們尋機緣攢功德金光。」

「等它們了結了塵緣,脫離石身,我再送它們入輪迴。」

龍君神色溫和的看著憨玩的小南小北,就算心有不捨,祂也會放手,它們總不能一直是孩童的模樣和心智。

倘若有緣,來世它們也許能是一條錦鯉,不懼千山萬水的重新游回到祂的身邊。

到時,祂帶它們修行。

鯉魚一躍,化身成龍。

是人的話......也是不錯。

人間百味,酸甜苦辣鹹,皆是紅塵滋味。

只要心中有牽掛,就算是斷掉的緣分,也能有重新續上的一日。

龍君目光溫柔:「不論它們的來生是什麼,我們定然有江湖再見的一日。」

顧昭拱手:「龍君豁達通透。」

小南小北聽後,不開心了。

它們撅了撅嘴巴,兩人一人拽一邊龍君的龍角,直把祂拽得咧嘴喊祖宗。

小南小北異口同聲:「才不會!」

「我們才不會想走,咱們說好了要一直在一起的!」

龍君:「好好,你們先鬆手,會疼的!」

唉,這石龍成真龍就這點不好,被拽了居然會頭疼!

龍君無奈的瞅了瞅懷中的小南,又瞅了瞅小北。

最後,祂的目光落在八郎身上,黑黢黢的龍眸難得的有了愧疚。

先前真是難為丞相了。

......

見這個地方沒什麼事了,顧昭準備回去了。

龍君招呼八郎,「丞相,走嘍!」

被龍君一召喚,原先還蔫耷的八郎一下便來了精神。

「顧道友,我走了,過段時間龍宮裝扮好後,你來龍宮玩耍啊。」

「前幾日我頂的那妝奩你還記得嗎?」

「裡頭的丹娘子眼光果然不俗,龍宮被她妝點得格外美麗,你到時一定記得來啊。」

說完,大鱉拍了拍身下的大石,一粒東珠模樣的珠子便到了顧昭的手中。

大鱉晃了晃頭,頗有些志得意滿。

「喏,這是我水族的避水珠,帶上此珠,江水不浸,凡人在水中也能如履平地。」

顧昭看著手中的珠子,和大東珠相比,它明顯的少了光彩奪目的珠暈,不過,仔細多看兩眼,也自有一番內斂的華貴。

顧昭遲疑,道,「避水珠,是不是水族的遺蛻?」

大鱉瞪眼,「遺蛻怎麼了?瞧不起我們水族的大眼珠子啊。」

它說著話,又拍了下右鰭,又一顆闢水珠飛到顧昭的手中。

八郎瞪眼:「不成,我得給你湊成一對兒!」

顧昭:......

大眼珠子啊。

怎麼辦,更燙手了。

在八郎的虎視眈眈之下,顧昭將避水珠放到了荷包裡。

收拾妥了,她拍了拍荷包,看向大鱉,真誠道。

「八郎贈的避水珠,我很是歡喜,真的。」

「這還差不多。」八郎滿足了。

它四肢略有些笨拙的下了大石頭,入水後身姿矯捷,四肢揮動,轉眼便跟上了前頭等它的龍君、龍太子和小龍女。

風將水中這幾位豪富的話零零碎碎的吹來。

小南:「龜丞相剛才掉金豆子了,羞羞!」

小北:「羞羞!」

八郎惱羞成怒:「不成嗎?就許你們哭,不許我哭啊!」

「我我,我才三十歲,在龜族裡還是龜,龜......」一句龜孫子,八郎怎麼也不好意思吐出口了。

最後,它重重的哼了一身,別過了頭。

龍君龍尾拍了拍八郎的龜殼,聲音甕甕。

「丞相表現不錯,機靈又鎮定,還喚來了顧道友相助。」

祂頓了頓,聲音甕甕幢幢。

「該賞!」

八郎滿足了。

它的小眼睛不斷的睨著龍頭處的龍太子和龍太女。

哼!

瞧到沒!

丞相該賞呢!

小南小北羨慕的瞧著大鱉。

大鱉忍不住昂了昂頭。

今兒又是加官進爵的一日,當真是春風得意馬蹄疾。

大鱉龜殼下的四肢動得更歡快了。

......

江中沒了波浪,細細碎碎的聲音也不再有了。

顧昭偷聽不到聲音,有些遺憾的搖了搖頭,算了算了,該家去了。

小船在樟靈溪的江水中晃悠,江風吹來,涼意漸深。

長寧街,河邊。

顧昭將手中的竹蒿插入水中,微微用力,竹蒿便牢牢的扎住了水底的溼泥。

小船被竹蒿固定,一動不動。

顧昭牽起繩索,利落的跳到了岸邊。

她彎下腰,將繩索系在河岸邊的楊柳樹上,楊柳的枝條垂在水中,風來,它往上,風往,它又往下。

如此上下,撩動了水波。

「嘩啦,嘩啦……」似有水聲。

顧昭側頭看了過去。

只見河裡一個長髮溼漉漉的女子,此時正張著嘴去就柳枝帶動的水珠,似乎是察覺到了顧昭的目光,她停了動作。

女子側過頭,目光緩緩的朝顧昭看了過來。

在她的手邊,一個百子戲耍的妝奩漂浮在水面上。

女子溼漉漉著頭髮,眼睫動了動。

沾染在上頭的水珠簌簌滾動而下,明明不是在哭泣,莫名的卻有一種我見猶憐的氣質,讓人的心頭跟著那水珠一顫。

然而,和那純情得讓人憐惜的小可憐面容不一樣,她穿著一身月白雲袖長袍,月光下,衣襟上蝶戀花的繡紋漾著柔柔的光暈。

江水將那薄紗似的月白雲袖長袍浸潤,勾勒出曼妙的好身姿,透出裡頭玫瑰紅的小衣。

隱隱約約,若隱若現。

任誰瞧了,都得血脈賁張。

顧昭捂住鼻子。

糟糕!

這是個大妖精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