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尋龍坐在竹排的小板凳,小心的將藍皮灰線話本攤開,神情認真的為小南小北講書裡的故事。
小南小北越聽越認真,託著腮在一旁,不吵也不鬧人了。
龍君聽了聽,有些詫異。
它的聲音甕甕幢幢:「顧道友,這......」
顧昭點頭,「你和小南小北的機緣,是這書匯聚的念力。」
「原來如此。」龍君喟嘆,它聽著潘尋龍將故事娓娓道來。
書裡的龍君鐵面無私,卻通人間疾苦,受萬民愛戴。
龍君灰翳的眼睛朝東面看去,神情若有所思。
……通人間疾苦嗎?
......
潘尋龍從日中講到日落,終於將那故事說完了,龍君和小南小北皆是意猶未盡的表情。
臨分別時,小南小北依依不捨。
「大侄兒,我會再去尋你玩的,到時,你還能給我講這個故事嗎?」
潘尋龍口乾舌燥,堅定的點了下頭,「自然!」
「你們要是喜歡,我還能教你們讀書識字,到時候給你們買許多的話本子!」
小南小北拍手:「好耶,那咱們說定了哦!」
三人又約了明兒見面的時間,潘尋龍想到什麼,立馬補充道。
「對了,明兒我能帶我爹一起去嗎?」
「他也一直牽掛著你們呢,就是他太忙了,以前忙著讀書,現在忙著府衙裡的公務和勸耕勸學,這才沒有像我這樣四處尋龍君!」
小南小北結舌:「除了哥哥大侄兒,我們還有伯伯大侄兒啊。」
顧昭忍不住笑了下,「哈哈。」
小南小北看了過來,困惑道,「小昭哥哥?」
顧昭擺手,「沒錯沒錯,就是哥哥伯伯大侄兒,哈哈哈!」
哥哥大侄兒潘尋龍:......
……
「對了。」小南是女孩子,心思比較細膩,她抬頭看龍君,撒嬌道,「龍君龍君,小南是姑奶奶了。」
「嗯。」龍君溫柔。
小南撅嘴:「初次見面,姑奶奶要給大侄兒紅封的!」
小北恍然,不甘落後的舉高了手,跳腳道,「我我我,我是叔祖祖,龍君龍君,我也要給大侄兒紅封。」
大侄兒潘尋龍擺手:「不用不用......」客氣了。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見龍鳳胎的小南小北迴眸瞪他,嚇得他瞬間將話吞了回去。
「那,那就多謝叔祖祖和姑奶奶了。」
顧昭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潘尋龍,小聲道。
「這叫做啥呢,大概就是你祖宗還是你祖宗,年紀再小也是祖宗!」
潘尋龍苦巴著臉。
小南小北磨人,「龍君龍君,成不成嘛!」
龍君暢笑,「成成成,小南小北長大了,可以給後輩發紅封了……來,你們自己給他吧。」
隨著話落,小南小北兩人的手中,都出現了一粒大東珠。
珠子約莫拳頭大,上頭泛著好看的珠暈。
顧昭多瞧了一眼。
這水族就是豪啊,八郎豪富,龍君也不差!
……
潘尋龍抓緊東珠,不住的衝河裡招手。
「再見了,叔祖祖姑奶奶,再見了龍君!」
龍君卷著兩個娃娃,身姿蜿蜒的貼著水下游弋而過,捲起河底砂礫滾動。
.......
顧昭:「好了好了,別瞧了,龍君它們走了。」
她側頭看了一眼潘尋龍,無語了。
「嘖,小潘哥,你方才還說不想要呢,眼下是誰笑得眼睛就剩一條縫,滿嘴都是牙了?」
「嘿嘿,心意,這是我叔祖祖和姑奶奶的心意,我就歡喜這個。」
潘尋龍拿著大東珠在臉上貼貼,又小心翼翼的收到懷中,馱了馱那墜墜沉沉的兩團小球,閉眼滿足了。
顧昭難以置信:......
放在這個位置……珠子又這般大,他還好意思馱一馱……
顧昭一言難盡的收回目光。
「走了,送你回去了,你那管家該急了。」
話才落,顧昭聽到動靜,轉頭往回看,攤手道。
「得,你也別回玉溪鎮了,直接回靖州城吧,你的管家駛著寶船來接你了。」
潘尋龍回頭,果然,水天相接的地方一艘寶船越來越近。
寶船駛近,俞管家半個身子掛在船沿上,探出腦袋,歡喜不已。
「少爺,我可算是找到你了!」
他說完,轉頭就要吩咐船工放軟梯。
顧昭:「不用這麼麻煩。」
說完,顧昭化炁成風,風託著潘尋龍,緩緩的將他送到了寶船上。
俞管家眼睛都瞪大了。
潘尋龍先是一驚,隨即大喜。
「哈哈,好玩好玩,管家你快瞧,我會飛嘍!」
他一邊說,一邊還用手做鳥兒振翅的動作,緩緩落地的時候,倏忽的又抬腳做那大鵬展翅,金雞獨立的姿態。
顧昭也配合,在最後那一下,風打著旋兒朝潘尋龍的臉上拍去,他的長髮在風中飄飄揚揚。
潘尋龍沉聲:「寒江孤影,江湖故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顧昭:「哈哈哈!」
不愧是龍太子和小龍女的後輩,這戲癮是一樣的足。
潘尋龍收了手,惋惜方才手中沒有一根劍,他的眼睛瞥過顧昭手中的竹蒿,暗暗可惜,便是有一根竹蒿也是成的啊。
要是那般,定然更像那等江湖俠士了。
顧昭哈哈又笑了一聲,衝潘尋龍拱手道。
「小潘哥,我走了!」
「慢!」潘尋龍收斂玩笑模樣,鄭重的衝顧昭做了個揖,沉聲道。
「多謝顧小郎相助,了我潘家數代人的夙願。」
顧昭擺手,「客氣客氣。」
......
潘尋龍瞧著那竹排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這才吩咐船工揚帆,一行人朝靖州城方向駛去。
......
接下來的兩日,日子倒是太平。
顧昭夜裡巡夜打更,白日在涯石街桑阿婆店裡學習扎紙術,老杜氏瞧到了嘮叨不停。
「再是修行也不能這樣啊。」
「人沒有休息哪裡能成?」
這日黃昏時刻,她將顧昭的六面絹絲燈和銅鑼梆子藏了起來。
唬著臉道。
「不成不成,你今晚得給我好好的歇歇,知道沒!」
老杜氏多瞧了幾眼顧昭的臉色,有心想要說,你快瞧瞧你那臉色,但是,她對著顧昭白皙又帶著紅潤的臉色,實在是昧不下良心說了。
老杜氏:......
顧昭打商量:「巡夜回來再歇,明兒不去桑阿婆店裡了,成不?」
「成成成!」老杜氏嘆了一口氣,轉身去掀開灶房裡的米缸,從裡頭拿出了六面絹絲燈以及銅鑼等物。
顧昭:......
居然藏在這裡了。
顧昭從老杜氏手中接過六面絹絲燈和銅鑼,瞧了一眼老杜氏。
目光落在她兩鬢的白絲上,顧昭心裡湧起了愧疚。
是啊,奶奶也是會擔心她的。
雖然她自己覺得不累,但老人家思慮重,以前她吃一碗飯飽了,老杜氏還覺得她沒吃飽……
吃飯尚且如此,眼下她連續三日夜裡忙,白日接著忙。
奶奶會擔心也是正常的。
顧昭心裡定了定,開口道。
「阿奶,我今兒夜裡就在家裡歇著,不去當值了。」
老杜氏歡喜:「當真?」
見顧昭點頭,她鬆了一口氣,就連那頭髮絲都透著輕鬆,碎碎的唸叨道。
「那可真是好,你啊,怎麼這般胡來,我都怕你修仙不成,回頭修成大鬼嘍!」
老杜氏拿著帕子抖了抖,瞥了顧昭一眼,嗔道。
「還得是勞碌命的勞碌鬼!」
顧昭嘿嘿笑了一聲。
......
說是說不想讓顧昭今夜去巡夜,老杜氏卻也怕沒人看著,玉溪鎮夜裡會不太平。
當下便憂心道,「不然讓你爺爺去走一走?就是他沒那麼大的本事,只能跟以前一樣,走兩條街罷了。」
「姥姥,我去吧。」衛平彥腳步輕輕,悄無聲息的在老杜氏身後探頭。
老杜氏拍心口,「嚇,嚇我一跳,是平彥啊。」
衛平彥瞥了顧昭一眼,慢吞吞道。
「就當是謝你前兩日撈的大魚了,不用客氣。」
顧昭失笑。
前兩日和潘尋龍分別後,回程的時候,她正好瞧到魚群,一竹蒿拍下去,震暈了好幾條大活魚。
魚兒鮮美,肉質細嫩,可把貓兒表哥歡喜壞了。
顧昭:「成!表哥莫怕,我喚大黑陪你。」
說罷,顧昭拍了拍六面絹絲燈籠,一隻威風凜凜的大黑狗從裡頭跳了出來。
「大黑。」顧昭蹲地,親暱的捏了捏大黑的耳朵,「你今兒陪表哥打更成不成,表哥還不知道怎麼做呢,你教教他啊。」
大黑狗瞥了一眼衛平彥。
衛平彥瞥了一眼大黑。
哼!
一貓一狗,齊齊的扭頭。
顧昭:......
「去不去?啊,你說去不去?」顧昭作勢去提大黑的耳朵,「還想不想吃大棒骨肉味的香火了?」
「汪嗚!」大黑狗趴地,縮了縮耳朵。
去啦去啦!
顧小昭真討厭!
顧昭滿意,轉頭看向表哥。
「表哥,你有問題嗎?」
衛平彥瞧著笑眯眯的顧昭,陡然想起他殺魚剝魚皮刮肉的模樣。
他可是聽說了,這顧小昭兇悍著哩!隔壁王慧心那後孃披人皮,顧小昭就像是剝魚皮刮鱗一樣,三兩下就把人皮剝了下來。
想到這,衛平彥打了個寒顫。
老老實實的搖頭,小聲道。
「沒有呢,表弟。」
他小心的接過顧昭手中的燈籠,又在肩上掛上梆子,轉頭呼喚大黑。
「小狗,走嘍!」
說罷,衛平彥抬腳走出了顧家院子。
大黑狗在原地咆哮。
「汪汪汪,汪汪汪!」
臭貓!叫誰小狗呢!
大狗,它大黑是大狗!
顧昭一個愣神,大黑像一道閃電一般追著衛平彥跑了。
「我怎麼覺得,表哥有些怕我?」顧昭摸了摸自己的臉,回頭問老杜氏,臉上有著困惑。
「阿奶,我生得很兇嗎?」
「我今兒早上瞧了銅鏡,我長得有幾分像姑媽,臉冷心可不冷,走出去也好多嬸子誇我俊俏哩!」
老杜氏:......
......
這一貓一狗的去當值,顧昭有兩分不放心,隨即想道,這不是還有趙叔嘛!不怕不怕。
顧昭洗漱完,早早的上床歇了。
......
夜愈發的深了。
江風涼涼的吹來,伴著八郎的呼喚。
「顧道友,顧道友,顧道友......」
「嗚嗚,顧昭,救命啊……救救龍君!」
顧昭昏昏沉沉,只以為在夢裡,倏忽的,她的神魂在睡夢中猛地往下墜,一下便睜開了眼睛。
顧昭驚疑,「是夢嗎?」
她隨手披了件袍子,推開門朝屋後的河岸邊走去。
江風涼涼的吹來,河岸邊的楊柳枝條微微晃動。
顧昭凝神去聽。
靠近了江水,那風聲聽得更清晰了,遙遠的地方,八郎的聲音若有似無。
「顧昭......救救龍君,顧昭......」
顧昭心裡一驚,真的是八郎在呼救!
她直接跳上河岸邊的小船,化炁成風,小船似箭矢一般的貼著水面出去。
顧昭燃了三根香,煙氣凝聚成白鶴,她心裡焦慮,語氣卻鎮定,安撫道。
「八郎莫慌,我快到了。」
白鶴帶著訊息消失在樟靈溪中。
……
顧昭順著聲音,化炁成風,小船一路疾馳,那方向分明是靖州州城的方向。
還未靠近,顧昭瞧著遠遠的那一片火光,驚住了。
「這是......山火嗎?」
靖州城三面環山,一座連綿起伏的大山迂迴宛轉盤繞,像是臥龍護珠一般,將裡頭的靖州城護在其中。
然而此時,本該山青水秀的大山卻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沖天,便是顧昭這樣在遙遙江水中,一眼望過去都能看到。
靖州城那一片亮如白晝。
顧昭心急,手訣翻飛,小船快速的朝靖州城駛去。
......
息明山起了大火,夏日悶熱,草木豐茂,山上更有許多陳年的枯枝,火勢一起,勢不可擋。
被息明山圍繞的靖州城裡一片的煙霧。
更糟糕的是,今夜有風!
風氣向東,不斷的朝著靖州城內刮來的,零星有火花被吹來了。
靖州城裡樓宇林立,店肆密集,不論哪一處著了火,都是一場大災。
潘知府和皂隸一起巡夜,不知道是煙燻的還是急的,他的眼睛熬得一片紅。
「快,三人一組,遇到火情就急促鳴鑼。」
皂隸:「大人!」
他的眼裡都有淚花。
潘知府掩住自己眼裡的淚,目光沉痛的掃過周圍,聲音有些顫抖。
「讓百姓收拾細軟,碼頭處安排船隻,實在不成,實在不成......」他的眼睛掃過那火勢洶湧,綿延不斷的山火,哽咽了一下,嘶啞喊道。
「棄城!」
皂隸哽咽:「是!」
這幾日天氣晴朗,沒有半分落雨的跡象,山火無情,靖州城的地勢又是被息明山環繞,火勢蔓延開來。
一旦靖州城起了火,那便是半座城,乃至一座城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