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她忙活完這些,衝桑阿婆笑了笑,道。「阿婆,客人緊著要用媒人紙紮,您瞧著這個要是能用,就先緊著客人吧。」

桑阿婆問顧昭:「你不是也要用?」

顧昭擺手:「不打緊,回頭我多扎一個便是了。」

「我和王娘子都說了,女人家嫁人萬萬不能著急,王娘子都依了我的。」

桑阿婆點頭,「成,那我便不客氣了。」

......

臨出門時,桑阿婆回頭瞧了一眼顧昭,心裡有些憂慮。

她想說什麼,最後嘆了口氣,又咽下了。

桑阿婆算是看出來了,這顧小郎和她修行的路子不一樣。

如果說她是請神問鬼,藉助的是神鬼之力,那麼顧小郎便是以天地靈炁淬鍊己身,修的是長生之道。

這等修行之人奪天地造化,倘若失敗了,那是沒有了來生路的。

桑阿婆想了想,不再繼續多慮。

如此天資,說不得還真給他修成功了,便是不成,暢快逍遙的在人世間走一遭,也不枉此生。

何須再盼望那等縹緲的來生?

......

香火鋪裡,桑阿婆將媒人扎紙拎了出來。

「既然著急,就用這個吧。」

張尚志有些猶豫,這,方才聽那意思,這媒人好像不是桑阿婆親手扎的。

桑阿婆瞧出了張尚志心裡想的,她將紙人往送親隊伍裡一擱,轉身過來,肅容道。

「老婆子我開香火鋪子幾十年了,何曾糊弄過旁人?」

「你放心,這顧道友六感靈敏,年紀雖小,道行卻不淺,這媒人一定能將張小姐的婚事辦得熱熱鬧鬧的!」

張尚志是個爽快的生意人,聽到這話,當下便道。

「成,有嬸兒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來嘞,接送親隊伍回去嘍!」

張尚志拉長了聲音,回頭招呼小廝。

小廝動作輕巧的將紙紮的轎子,寶船……童男童女等物抬起來,東西雖然不重,大個的還是要兩人一起抬著。

張尚志瞧了幾眼,見大家做活都細緻,這才放下心來。

他轉過身,從懷裡掏出荷包塞到桑阿婆手中,熱絡道。

「多謝嬸兒了,我那閨女兒的結親日子就在七天後,嬸兒要是得空,去我家裡喝一杯水酒吧。」

桑阿婆點頭,「到時再說。」

她加快了手中疊蓮花元寶的動作,顧昭走了過來,瞧了兩眼,也幫著一起疊了。

很快,那蓮花四方金便成了一筐筐的元寶。

「成了!」

桑阿婆耷拉著眉眼,有些疲憊。

顧昭去後院打了一盆水,兩人淨了手。

張尚志不斷的道謝,他是個生意人,能將生意從挑著籮筐的小貨郎做到現在通寧縣鎮的繡坊布莊,那眼睛是毒得很,為人也精明得厲害。

他看出顧昭的年紀雖然小,但桑阿婆卻不擺長輩的架子,反而是平輩而論,心裡對顧昭又看重了幾分。

張尚志心道:這定然也是厲害的人物。

當下便熱情道。

「顧小郎要是得空,也去我們通寧玩一玩吧,到時只管找我,讓我盡一盡地主之宜。」

「我在通寧縣鎮的白馬河路,很好認的。」

顧昭點頭,「多謝張員外了。」

……

約莫小半個時辰,小廝們終於將這些紙紮拿完了,店裡一下便空了許多。

小盤小棋相互對視一眼,彼此眼裡都有喜悅。

小棋淚眼汪汪:太好了,終於可以放心的起夜了。

小盤松了口氣:太好了,終於不用在茅房外頭聞臭味了。

張家人走後,顧昭得了桑阿婆的應允,繼續在後頭忙活紙紮的活計。

......

樟鈴溪。

潘尋龍一行人靠近玉溪鎮,俞管家瞅了瞅前頭,招呼道。

「少爺,碼頭那兒有艘寶船。」

潘尋龍從船艙裡出來,「哪兒呢?」

兩人瞧了瞧,正好看到張員外一行人抬著紙紮上了船。

俞管家連忙呸呸了兩口,雙手合十,小聲道。

「百無禁忌,勿怪勿怪。」

潘尋龍倒是撐著船沿瞧得頗有興致。

俞管家有些忌諱,勸道。

「少爺,咱們還是去船艙裡避一避吧。」

他說完這話,還衝行船的船工打了個眼色,讓船兒往旁邊讓了讓。

寶船在樟靈溪的波浪中微漾,暫時沒有靠岸。

潘尋龍膽氣足,頭也不回的拒絕了。

「不怕,我又沒有作甚虧心事,怕這幹嘛。」

他多瞧了兩眼這些送嫁的紙紮隊伍,瞠目結舌,感嘆道。

「這戶人家豪氣啊,送嫁隊伍這般氣派!」

潘尋龍繼續道。

「玉溪鎮真是能人輩出,咱們靖州城的香火店我前幾日去過,棺槨賣的倒是結實,這等紙紮的冥器,那是萬萬比不上玉溪鎮的。」

俞管事拍腿,「少爺胡鬧,你去棺槨鋪子作甚!」

潘尋龍連忙閉了嘴,不再說話了。

……

兩船交錯而過,待那艘船走了,俞管家這才吩咐船兒靠岸。

碼頭邊,玉溪鎮打魚的漢子和艄公瞧了瞧這邊,議論不已。

「今兒這是怎麼了?」

「一來就來了兩艘大船,一艘比一艘還氣派!」

……

潘尋龍上了岸,眼睛在周圍瞅了瞅,瞅到捕魚船上的元伯時,眼睛一亮,當下便揮手道。

「哎,兄弟,是我,是我哎!」

元伯聽到聲音,起身瞧了過來。

潘尋龍興奮,「元伯大哥,是我,小潘啊!」

元伯:「知道知道,你怎麼來了?」

他撐著竹篙,讓漁船朝岸邊靠了靠。

潘尋龍:「我來尋顧昭的,喏,那日沒有請你們上百味茶樓,我今兒特意帶了他們的茶葉和幾籠白玉裹玲瓏過來。」

說完,他示意旁邊的俞管家,讓他分兩籠給元伯。

元伯有些不好意思,正要推拒,就聽潘尋龍熱情道。

「早膳吃了沒?」

「香著呢,別客氣啊,我可是叫你元伯的小潘嘞,咱倆還客氣啥。」

說完,他擠了擠眉眼。

元伯失笑,知道他這是在揶揄自己的名字。

……

元伯接過蒸籠,隨手往船上一擱,身姿靈活的跳上了岸邊,彎腰將纜繩繫好,起身道。

「找顧昭是嗎?他沒在家,我帶你去吧。」

「哎,那感情好!多謝大哥了。」

潘尋龍眉飛色舞,瞧,為人還是要熱情一點的。

他一熱情,旁人不也跟著熱情起來了?

……

元伯帶著潘尋龍來到涯石街,指著前頭的鋪子,開口道。

「喏,顧昭應該還在裡頭,你過去問一問,我得回去了,漁網裡還兜著魚呢。」

潘尋龍:「成!多謝元伯大哥了,等我忙完了再找你玩啊。」

元伯擺手,轉身走了。

……

潘尋龍抬頭看前頭的鋪子,陽光有些晃眼,他微微眯了眯眼睛,念著鋪子上的匾額。

「桑氏香火行。」

「……乖乖,難道剛剛那些紙紮人,還是高人扎的不成?」

潘尋龍搓了搓手,抬腳走了過去。

「顧昭,顧昭在嗎?」

潘尋龍瞧了一眼桑阿婆,聲音立馬小了下去,禮貌又靦腆。

「阿婆好,我找顧昭。」

桑阿婆瞥了潘尋龍一眼,朝裡頭喊道。

「顧昭,有人找。」

顧昭從裡頭出來,手上還拿著竹篾子,「誰找我?」

潘尋龍笑眯眯:「是我呀,小潘!」

顧昭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

潘尋龍踟躕了下,老實道,「尋你問點事。」

顧昭點頭,「成,你等等。」

……

顧昭將後屋的工具收攏後,又在院子的井邊淨了淨手,這才抬腳走到桑阿婆旁邊,低聲道。

「阿婆,我明日再來,成嗎?」

桑阿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雖然不熱絡,卻有著難以察覺的溫度。

「我昨兒便說了,顧小郎得空自個兒過來,無需客氣。」

她坐的位置正好能從小門裡瞅到後頭的屋子,那裡,一座宅舍已經初具形態。

桑阿婆溫聲,「再過幾日,老婆子便也沒什麼可教的了。」

顧昭衝桑阿婆做了個揖,「阿婆謬讚了,顧昭會的只是粗淺功夫,許多細節還需要您的指點。」

桑阿婆頷首,「空了過來。」

這是許諾會教顧昭扎紙一術。

……

顧昭辭別桑阿婆,抬腳和潘尋龍走了出去,問道。

「說吧,找我什麼事啊。」

潘尋龍讓俞管家先把蒸籠搬過來,又往顧昭手中塞茶罐子,衝著顧昭嘿嘿笑了一聲。

顧昭失笑,「行啊,小潘哥,你這是求人辦事的姿態啊。」

她將茶葉往回推了推,笑道。

「我可不敢收,回頭做不到可得被你埋汰死了!」

潘尋龍不接,將兩隻手背在身後,連連搖頭。

「小事小事,就算不成也不打緊,我來拜訪總不能空手吧。」

顧昭無奈。

遠處的榕樹下,桑小盤和桑小棋正在玩耍,顧昭招了招手,讓兩人拿了蒸籠,笑道。

「和阿婆一起吃吧,以後還要經常麻煩你們呢。」

「多謝顧小郎!」小盤小棋兄弟也不客氣,笑眯眯的接了過去。

......

顧昭引著潘尋龍來到榕樹底下,那兒有一塊長形的砂石板塊,夏日的傍晚,時常有人在這兒納涼。

顧昭掃了掃上頭的榕樹葉和榕樹籽,招呼潘尋龍,道。

「坐吧。」

見潘尋龍落座,顧昭又道。

「好了,說吧,什麼事要問我,你又是要請我去百味茶樓,又是給我大老遠的捎來……想來應該是重要的事。」

「你放心,能幫忙的,我一定幫!」

潘尋龍踟躕了下,抬頭看顧昭。

「我還沒和你說過吧,我叫潘尋龍,以前不懂事的時候,我可討厭這個名字了。」

尋龍尋龍,學堂裡的小夥伴老是捉弄他,說他這般胖笨,哪裡像是能夠尋龍的人。

顧昭咀嚼著這個名字,「尋龍?潘尋龍?」

潘尋龍點了點頭,「我今兒來,就是想問問你,咱們樟靈溪的江水裡是不是有龍君?」

顧昭目露警惕,心裡湧起忌憚,不答反問,「你問這個做什麼?」

瞧見顧昭板下的臉,潘尋龍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一般,大喜道。

「真的有是不是!有的是不是?!」

他伸手拽緊顧昭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看著顧昭,多問了兩句,那黑白分明的眼裡居然有水光湧現。

「嗚嗚,我就知道有!」

「水裡肯定是有龍君的!」

潘尋龍又笑又哭,也不等顧昭的回答了,徑自在原地跳了跳,一派歡喜不能自已的模樣。

顧昭擰眉。

她瞧出潘尋龍應該是沒有惡意了,但這般模樣……瞧過去也不像是葉公好龍那般,因為獵奇和喜愛在問著龍的事情。

顧昭忍不住問道。

「小潘哥,你問龍君的事,是為了什麼?」

潘尋龍發洩完激動得不能自已的開心,重新落座,按捺住心緒,想了想,整理語言道。

「這事說來話長,其實要從兩百多年前的那場大旱說起。」

「那時靖州城連逢三年大旱,大家夥兒的日子過得都苦,到後來,人便不成人,反倒似鬼......」

靖州城乾旱,僧道神婆一流便冒了出來,都說和尚不說鬼,袋裡沒有米,氣候不正常的熱,大家便籌了銀子,幾家一起做那法事。

潘尋龍神情恨恨,「不知道是哪一家這般沒天良,居然說五牲供奉不成,那便用人牲!」

「他們也不用自家的孩兒,趁著我家太太太太.祖去地裡忙活,偷偷的騙了我祖上的叔祖和姑奶奶,將他們丟到河裡祭了龍君......」

潘尋龍希冀的看向顧昭,開口道。

「我們潘家幾代人,都想尋一尋那龍君,問問......」他哽咽了一下,「問問我那小小年紀,還沒長大的叔祖和姑奶奶……他們是不是去了龍君的身邊,日子過得好不好。」

顧昭沉默。

潘尋龍從懷裡小心的拿出一個手札,藍皮灰線,紙張年代久遠,上頭的紙已經磨得起了毛邊,甚至還有些脆。

潘尋龍:「我那太太太太.祖是個讀書人,災年之前還會寫話本,那叔祖和姑奶奶是對龍鳳胎,最是喜歡聽他們老爹講故事了。」

「叔祖和姑奶奶沒了以後,我潘家祖上討公道不成,只得背井離鄉,太太太太.祖日日挑燈苦讀,吃飯做活都手不釋卷,我們幾代人苦讀做活,到我爹這一代,這才回了靖州州城。」

潘尋龍將書遞給顧昭,開口道。

「這裡頭是太太太太.祖寫的話本子,當年印刷了好幾版,是特意寫給叔祖和姑奶奶的。」

「當年祭祀後的半個月……真的下雨了,我們一直想著,是不是真有龍君。」

顧昭翻開看了看。

故事形態各具,但每一個故事裡都有一位龍君,龍君揚善除惡,鐵面無私卻又通人間疾苦,在祂的身邊,永遠跟著一對叫做小南小北的童男玉女。

天真稚氣,無憂無慮。

顧昭看了一會兒,心中百感交集。

她總算是知道了,為什麼那白蛇和小南小北能夠以鬼身入了石雕成靈,甚至那龍君的手段頗為通天。

兩百多年前沒有龍,但有人希冀這樟靈溪有龍,他寫了這樣威風凜凜的龍君……人間話本流傳,漸漸的,話本子裡的龍君和童男童女便有了念力。

機緣一到,白蛇化龍。

……

顧昭看向潘尋龍,低聲道。

「我見過樟靈溪裡的龍君。」

對上潘尋龍希冀的眼睛,顧昭頓了頓,繼續道。

「龍君的身邊有兩個待如珍寶的龍太子和小龍女,是對龍鳳胎小童,他們喚作小南小北。」

潘尋龍瞪大了眼睛,眼裡無端的卻有淚珠滾落。

小南小北……

尋龍尋龍,他真的做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