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丫鬟小廝婆子圍在暗處瑟瑟發抖,誰也不敢上前。笑話,這可是會懂得剝皮披人皮的怪東西,就許府這三瓜兩棗的月銀,哪裡就值得他們豁出麵皮去搏哦。

丫鬟香草咬了咬牙,眼睛忽閃忽閃的看著東家和東家娘子,哦不,是東家漢子。

上次鬼母送子的故事,小廝水蓼搶了個先,賣到茶樓裡得了一兩紋銀,眼下這許家當家主母美人褪皮成糙漢子……

這般勁爆的訊息,難道不值個三四兩白銀嗎?

想到這,香草興奮不已,二話不說,拔腿就往百味茶樓跑去,準備尋那說書老伯討銀兩去了。

......

王婆子瞧著兩人糾纏摟抱,覺得解氣極了。

「該!」

顧昭招呼王婆子和元伯,「算了,讓他們自己掰扯吧。」

「阿婆,元伯大哥,你們等我一下,待我再忙完一件事,咱們再走。」

王婆子和元伯拿眼睛去瞅顧昭。

只見顧昭手心微斂,半空中有瑩瑩的光亮在她掌心匯聚,最後匯聚成一滴晶瑩剔透的水珠。

顧昭從懷中掏出一張黃符,小心的將這水滴封存,又將符籙摺好,收到荷包中。

她的目光看向元伯和王婆子,解釋道。

「這是被鳥怨帶走的運,也是慧心阿姐的麵皮。」

王婆子和元伯瞧著顧昭的荷包,頓時小心又謹慎。

「噢噢,那是得好好的收著。」

元伯一直盯著顧昭的荷包,顧昭想了想,伸手將荷包褪了下來,遞了過去。

「元伯大哥,你帶回去給慧心阿姐吧。」

元伯遲疑,沒有接過去。

顧昭:「你怕什麼?阿姐都是你帶回玉溪鎮的,這個東西還怕帶不回去嗎?」

「是不是怕弄丟了這個,阿姐會一直那麼醜?你不喜歡醜了的阿姐?」

元伯搖頭,「不醜,只是她會難過。」

顧昭怔了怔,認真的打量了下元伯,發現他說的居然是真心話。

在這一瞬間,元伯的紅鸞宮動了動,顯然姻緣線動了。

……

顧昭將荷包重新收好,又化去了鳥怨。

眾人瞧不到地上的名堂,顧昭卻不一樣。

她盯著地上的瑩瑩碎光,那是方才剝班笑舸身上翹孃的美人皮時溢散在地上的。

美人皮早已經四分五裂。

顧昭沉吟片刻,手中運轉起《太初七籖化炁訣。》

無數的光點自地上漂浮起來,最後成了一張人形的麵皮。

雖然是瑩光閃閃,但上頭沒有五官且空蕩蕩的,瞧過去有幾分滲人。

班笑舸鬆了手,痴痴的望著這人皮,喃喃道。

「我的......我的美人皮。」

顧昭沒有理會,她側頭問王婆子,「阿婆,翹孃的金斗甕還在許宅嗎?」

王婆子眼裡熱淚盈眶,連連點頭。

「在的在的,我這就帶你去。」

美人皮扁平的飄忽在半空中,顧昭瞧著許靖雲,讓美人皮貼著許靖雲走了幾圈,惹得許靖雲崩潰的抱頭蹲地大叫。

「走開,走開!」

原先痴戀美人皮的班笑舸頓時收回了目光,貼心的攬住許靖雲,安撫道。

「相公莫怕,我在這兒陪著你。」

許靖雲已經無力掙扎了。

……

顧昭冷哼了一聲。

不是隻認美人皮,不認內裡是阿貓還是阿狗麼!

真給他貼貼了,他又不要。

真是葉公好龍!

......

王翹孃的金斗甕被許靖雲安排在了倒座房,倒座房是小廝丫鬟住的地方,靠近門宅的屋子。

金斗甕便是被安置在這個地方。

美人皮貼著金斗甕轉了轉,倏忽一下便沒入到金斗甕中,黑色的金斗甕簌簌動個不停,似乎是有什麼不妥。

顧昭皺了下眉。

王婆子有些忐忑,扯了下顧昭,問道。

「顧昭啊,翹娘這是什麼意思?」

「對了,翹娘生前愛潔,你說會不會是因為她嫌棄這身皮肉被那惡人穿髒了,不想要了?」

顧昭恍然,還真有這個可能。

她當即解釋道,「王娘子莫急,方才我已經用化炁訣煉化過這美人皮了,上頭沾染過的髒東西,我也都已經化去了,這下乾淨著呢。」

金斗甕停了震動。

顧昭擦了下額上的汗水。

還真是這樣啊,這是連麵皮都不要了。

……

片刻後,一道紅衣的影子若隱若現,她撐著一把素傘從金斗甕中出來,背對著眾人。

在她的右手手腕中,還耷拉著一張扁平的美人皮,顯然是顧昭方才送下去的那一張。

顧昭探究的問道,「是翹娘嗎?」

王婆子更是激動得兩眼落淚,「是翹娘,翹娘莫怕,顧昭幫你將麵皮尋回來了。」

……

外頭院子裡。

聽到翹孃的名字,許靖雲抬起了頭,踉踉蹌蹌的要往這邊過來。

班笑舸的臉扭曲了片刻,跟著提著身上破碎的裙襬,氣勢洶洶的跟了過去。

倒座房,屋子門口。

許靖雲扶著屋門,瞧著裡頭那一抹紅衣的身影,萬般滋味湧上心頭,喃喃了一句。

「……翹娘。」

班笑舸一把擋在許靖雲前頭,警惕道。

「表妹,許郎他是我的了。」

王翹孃的鬼影頓了頓,隨即一聲幽幽幢幢的喟嘆傳了過來。

「我知道呢,表哥。」

她轉回了身。

顧昭意外的發現,她並不是無臉的模樣了,美人皮搭在她的手中,顯然還未將它重新穿回,但是她面上卻是明麗大方的容貌。

膚如凝脂,風鬟霧鬢,一雙含情目似有萬般風情,只見她眉間點金墜著一朵嬌豔的牡丹,端的是傾國傾城之貌。

王婆子意外茫然了,「這......」這是誰啊。

王翹娘輕輕笑了笑,衝王婆子躬了躬身,幽幽道。

「姑姑,是翹娘啊,謝謝姑姑替我將孩兒養大了。」

王婆子不解,「翹娘,你怎麼是這般樣子了?」

顧昭仔細的瞧了瞧王翹娘,不一會兒便發現端倪了。

無他,這一身皮囊太美了,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端的是美得正正好。1

它不像人間所有,更像是畫出來的一般。

果然,就聽王翹娘摸了摸面頰,幽幽開口道。

「姑姑莫驚,這是我在下頭的情郎替我畫的麵皮,我有好幾身呢,各個各具姿色和風情,頗為美豔,並不比我原來的這一身皮肉差。」

王翹娘輕抬右臂,瞧了一眼手打耷拉的美人皮,明豔的臉上綻開笑容,不見陰森,倒似那等鬼仙之流。

「今兒姑姑相喚,侄女兒來得急了一些,穿的這一身還是不夠美的。」

王婆子呆滯了。

「這,這樣啊,這一身也美,很美了。」

王翹娘輕聲笑了笑,低頭抬頭間,婉約可以見到以前如水芙蓉臨水照影的美麗。

顧昭多瞧了兩眼。

果然是美人在骨不在皮啊。

……

那廂,許靖雲砰的跌在了地上,鐵青著臉。

「情郎?」

「翹娘,你和我說氣話是不是?」

「你怎麼會有情郎?」

王翹娘這才瞥了一眼許靖雲,又瞥過班笑舸,眉峰輕蹙,端的是風情款款。

「就許你重新找了個夫人,就不許我在下頭找個情郎嗎?」

「這世間斷沒有這樣的道理的!」

顧昭附和:「對,沒有這樣的道理!世間萬事講究公平公正。」

……

許靖雲失魂落魄。

翹娘,翹娘這是不要他了嗎?

班笑舸瞧著王翹孃的一身好皮囊,眼裡又是嫉妒又是恨。

王翹娘幽幽嘆了口氣,「表哥,我以前只道你是在胡言,不想你卻當真下了這般狠手,不過是區區一個男人罷了,你何至於,何至於如此......」

「表哥,你這是作踐了自己啊。」

班笑舸恨聲,「你有如此美貌,不費吹灰之力就得了許郎的愛意,你當然能說這等風涼話了。」

王翹娘瞧著班笑舸已經陷入迷障,輕嘆一聲,不再繼續同他多言。

「罷罷,和你多言,不過是浪費唇舌罷了。」

……

顧昭瞧了一眼釋懷的王翹娘,又回頭看失魂落魄的許靖雲,最後視線落在半瘋半癲的班笑舸身上。

痴頑之人早就將眼睛,耳朵......心眼閉上了,哪裡還聽得進去旁人說的話。

就像許靖雲愛的是美人皮相,這班笑舸愛的也不一定是許靖雲。

也許,他只是不甘心自己捨棄的一切,良知,前程,臉面......他早已經無路可退,便是前頭是懸崖了,他也得笑著往前奔去。

因為,這是十四年前他為自己選的一條絕境。

如今他如何敢悔,如何能悔?

一悔,他的前半生乃至一輩子都成了笑話。

......

王翹娘盈盈衝顧昭元伯福了福身,幽幽的聲音如那靈鵲。

「慧心那孩子本該無吃無食的絕命於棺槨之中,是我不忍心,這才偷偷的將她送了出來,藉由姑姑的行當遮掩一二,為她尋到一線生機。」

「只是她到底天命該絕,這才有這一遭磨難。」

人鬼殊途,她這些年都不敢去瞧王婆子,唯恐一遭不慎,洩露了王慧心的存在。

瞧到王慧心被尋回來,她也想過顯形鬧一場,她那情郎頗通天機之術,是他勸住了她,說是慧心會遇到貴人,逢凶化吉,收穫良緣,順道還能為她了結生前的孽緣。

王翹娘喟嘆。

她送慧心出棺槨,慧心遭難引來貴人,貴人為她尋回被剝去的皮囊,這一飲一啄,莫不是前定?

顧昭微微側了身,只受了半禮,順道將愣愣的元伯往旁邊扯了扯。

憨瓜!回頭這可是他丈母孃,哪裡敢這般大大咧咧的受禮的!

被顧昭這麼一瞪,元伯也反應過來了,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

......

王翹娘見顧昭脾氣好,不似尋常高人那般冷漠,她輕咬了唇瓣,為難的提出了一個要求。

「道長,翹娘有一事相求,不知道長能否垂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