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笑舸:「相公......」……
院子裡。
顧昭一行人過來,正好瞧見正房裡這兩人執手交握,互相對望的一幕。
顧昭:……
她可能老了,居然欣賞不來這一幕了。
王婆子面色不善的咳了一聲。
許靖雲和班笑舸連忙分開了手,許靖雲瞧著王婆子有一瞬間的心虛,隨即他又挺起了胸膛。
笑話!這笑舸可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呢!
握個手怎麼了?
王婆子冷哼了一聲,「慧心昨兒才出了事,你今兒已不見半點悲傷,還敢自稱是她阿爹,我們鄉間的禽獸尚且愛子愛女,你嘞,你連禽獸都不如!」
許靖雲臉一陣青一陣白。
班笑舸眼睛瞪了一眼丫鬟香草,數落道,「怎地這般不知禮節,將客人帶去堂屋!」
香草為難:這……
人家硬闖,她有什麼辦法啊。
……
顧昭聞言抬頭看班笑舸。
夏日的太陽又烈又豔,這樣的日頭曬人是曬人,但這般的日頭下瞧美人,那才是真的美人。
她麵皮白皙似泛著暖光,蹙著眉頭數落丫鬟,聲音微微壓著,不急不緩的語調,雖然不是黃鶯般動人的音色,卻也別有一番韻味。
只見美麗,不見兇惡。
顧昭探究的多瞧了幾眼,實在好奇,班笑舸這美人皮底下到底是什麼人?
王婆子掐著腰,「你也別指桑罵槐了,禮節?你個惡婦害了我家翹娘不夠,又來害我家慧心,還和我說什麼禮節?」
「今兒我就將你這惡鬼的皮剝了,在這郎朗乾坤下讓大家夥兒看看,你到底是個什麼鬼東西!」
暢快淋漓的罵完,王婆子大力的呸了一聲!
班笑舸往後退了一步。
許靖雲只當她是被王婆子嚇到了,當即張開手護在前頭,臉一板,沉了聲。
「嬸兒,你再這般渾說,我就將你請出許家大門了。」
他特意在請字上用了力,誰都能聽得出來其中威脅的意味。
王婆子耷拉著臉皮瞧許靖雲,氣得話都說囫圇了。
「好好,是我們王家看走了眼了,尋了個你這樣的人家,是非不分,心思就只在那美人的好皮肉上。」
「一會兒我倒是要瞧瞧,剝了這鬼東西的美人皮,你還能不能這般親香了!」
許靖雲驚疑不定,「嬸兒你在渾說什麼!」
顧昭看著許靖雲,攔住了王婆子想要繼續罵人的話,直直的盯著許靖雲的眼睛,不解道。
「許大人,你就真的沒有一絲半點的懷疑嗎?」
「瞧著這和翹娘相似的臉,你當真沒有過疑惑嗎?」
許靖雲摔了袖子,怒道,「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
顧昭瞧著許靖雲,心中喟嘆。
這人是真的沒有想過啊。
只要有美人相陪,又何須想太多,即便自己的夫人小孩去的蹊蹺,他也能按捺住心裡的懷疑,只當後來的班娘子是上天補償他的又一個娘子。
這樣的人,才是真的可怕。
因為由始至終,他愛的就只有自己,忠於的也只有自己的感官。
深情不過是做給世人瞧的面子罷了。
……
那廂,王婆子說破美人皮時,班笑舸便已經坐不住了,她心裡有些忐忑,面上卻還得故作鎮靜。
「胡說八道什麼,來人!我們許家不歡迎這樣的客人,趕出去,都趕出去!」
說時遲那時快,顧昭上前一把抓住班笑舸的手,凝神去瞧她的麵皮。
只見她鼻樑處一道似膠質的東西,流水一般的貼著班笑舸的鼻樑,原先有些瑕疵的鼻子頓時更挺翹精緻了。
「這是慧心阿姐的!」顧昭伸手直接去扯。
「啊!我的鼻子,我的鼻子!」班笑舸捂著鼻子尖叫。
許靖雲著急,「笑舸!」
元伯一把將他抻住,壓在牆上,低聲喝道,「你仔細瞧清楚那到底是什麼東西!你就不想知道翹娘為什麼會沒嗎?」
許靖雲嚇了一跳,不敢亂動了。
原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元伯又撿了屋裡的那把尖刀,那是他昨兒落下的殺魚刀。
顧昭將班笑舸鼻樑處還未貼實的邪炁抓下,接著便從這一處扯出無數的黑霧。
她輕輕嗅了一下,疑惑道。
「這是......鳥怨?」
倏忽的,顧昭想起話本里看過的一個坊間故事。
據說,在前朝時有一個妖妃天生媚骨,容顏卓絕,她纏了一個道士,將那道長迷得神魂顛倒,服帖又順從。
道士法力頗深,尤通煉丹岐黃之術。
這世間什麼留不住,那必然是韶華和美人的容顏。
妖妃瞧著自己的容顏逝去,整日悶悶不樂,神情憔悴,眼瞅著就要鬱郁而亡。
那道士心痛不已,翻遍道家典籍和名藏珍典,炸了無數的丹爐,終於實踐出一張方子。
那便是以斑鳩鳥的魂靈為引,煉那鳩鳥佔巢的靈丹,以鳥怨去佔別人的容顏,化為麵皮貼在自己的臉上。
長久以往,那麵皮就當真如自己長的一般,服帖又美麗。
只不過取皮時必須取鮮活之人的麵皮,如此摘下來的麵皮嫁接在自己的臉上,才能不僵不腐,鮮活動人。
那些纏著王慧心神魂似羽狀的大網不是別的東西,正是鳩鳥的毛羽,只等著纏食完王慧心的麵皮,那大網便會重新幻化做一隻斑鳩鳥,帶著王慧心的麵皮,尋著那鳥怨飛回來。
顧昭心下震驚,難道當真有這個方子?
顧昭回頭,「阿婆,你去屋裡尋尋,瞧瞧慧心阿姐蓋的那床鋪蓋是不是在這裡。」
王婆子精神一振,「好!」
沒等片刻,王婆子就在正房的床榻地下翻出了那床鋪蓋,急急的捧到顧昭面前,歡喜道。
「找到了找到了,就是這一床,前日我還和你慧心阿姐說了,這班娘子是個有心人,準備的鋪蓋輕飄又適合夏日蓋著,還是個新的。」
顧昭拆開鋪蓋外頭的水畔綠竹繡紋的罩單,裡頭的鳥毛洋洋灑灑的出來了。
一時間,大家都愣住了。
這鳥毛......
這時,一個小胖的身影跑了進來,他撿起地上的毛羽,震驚道。
「天哪,這都是咕咕鳥的鳥毛,你到底殺了多少的咕咕鳥?」
潘尋龍難以置信的瞧著班笑舸,眼裡頭都是忌憚。
「說!你是不是也對我的咕咕鳥下毒手了,所以它才要撓你?」
班笑舸跌在地上,驚慌的摸著自己的鼻子。
她半點不理會這小胖子,眼睛瞅到那梳妝檯,頓時跌跌撞撞的爬了過去,攀著梳妝檯站起來瞧了瞧。
鏡子裡還是桃花眼兒的容貌,還好還好。
班笑舸鬆了一口氣。
許靖雲大怒,「你們這是在做什麼?說笑舸是披了人皮的妖怪嗎?她不是還好好的模樣?」
顧昭不滿:「許相公,你仔細瞧你家娘子,這一前一後哪裡一樣了,她和剛才比,可是醜了兩分的。」
許靖雲不說話了。
明眼人都瞧得出來,今兒早上的班笑舸格外的漂亮。
他也不例外。
要不是這樣,他也不會在昨日被請去府衙問責了好一通,那般憋屈的情況下,今兒醒來,還有心情和笑舸笑鬧。
許靖雲瞧了一眼又出現的潘尋龍,只見他摟著地上咕咕鳥的羽毛,小胖肉的臉上都是心疼。
許靖雲心裡一梗。
這混不吝惜的小子居然是潘大人口中的乖乖!
......
顧昭繼續道,「班娘子方才剝掉的只是她偷了慧心阿姐的臉,翹孃的臉還在她麵皮上貼著呢。」
正在照鏡子的班笑舸手一僵。
許靖雲也忍不住退了退,撐著木桌邊緣,虛弱道,「你,你瞎說!」
顧昭:「瞎說沒有瞎說,你一會兒就知道了。」
顧昭的話才落地,就見班笑舸掃了梳妝檯上的胭脂水粉過來。
在一片香粉中,她轉身想要跑。
「哪裡走!」顧昭喝道。
同時掌上化炁成風,五指微斂,那跑掉的班娘子身子往前躬了躬。
就像是一隻無形的炁吸住了她一般,讓她無處可逃,只能驚恐的看著自己的身子不斷的往後。
只聽噗的一聲,班笑舸摔在了地上,揚起無數的鳥羽。
王婆子瞧見顧昭揉手腕,忙關切的問道,「顧昭,你沒事吧。」
「沒事!」顧昭揉了揉手,瞧著地上的班娘子眼裡有困惑,「班娘子怪沉的,難道里頭是個胖娘子?」
許靖雲呼吸一窒。
難以置信的看向班笑舸。
班笑舸體重,這事他當然知道了,往前夫妻情致起了,他想要抱一抱娘子,那老腰都要斷了。
他不是一次兩次的感嘆過,娘子愛吃,那肉長得結實卻不打眼,可見是天生的美人胚子!
眼下聽到顧昭這話,許靖雲一下便想起了家裡護家的婆子,膀大腰圓......
兩腿有些打哆嗦了。
......
潘尋龍自打顧昭露出隔空抓人的這一手,鳥羽也不攏了,隻眼睛晶亮的瞧著顧昭。
顧昭蹲了下來,認真的去瞧班笑舸臉上的麵皮,班笑舸別過臉,哀哀的哭起來。
「相公,你就這般讓旁的小子欺負你家娘子嗎?」
「說什麼我是剝皮披皮的,這世間哪裡有這等神異的事啊。」
她悲悲切切的捂著臉哭了片刻,怒瞪顧昭,「你這等孟浪小兒,回頭我就抓你入大牢。」
顧昭沒有理會。
十四年了,就算是一個傷口也早已經結疤重新長肉了,更何況是這用了邪術的麵皮,它早已經融入了班笑舸的皮肉中。
倏忽的,顧昭的目光凝視在班笑舸眼尾的一個褐色小點上。
這個小點......顧昭伸手摸了摸。
班笑舸別臉,眼睛裡都是怒意,「孟浪小子!」
顧昭心裡嘀咕,你我都是女的,孟浪個鬼哦!
她又摸了摸,確定這褐點真的是這班笑舸原來皮下的,這個地方的麵皮是有洞的。
她當下精神一陣,衝後頭的元伯開口道。
「元伯大哥,一會兒她要是亂動了,你幫我扽住她。」
元伯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顧昭手中化炁成風,一下便托住了班笑舸。
一道瑩光似刀一般的出現在顧昭手中,只見她將那似刀的瑩光猛的一插,徑自插到班笑舸的眼尾處。
班笑舸淒厲的慘叫了一聲,聲音有些粗。
緊接就見顧昭伸手抓住眼尾處的一道什麼,用力的往下扯了扯。
班笑舸伸手要掙扎,元伯立馬將她的手拽住了。
顧昭又一次發力,眾人只聽一道好似絲帛裂開的聲音,緊接著眾人的眼睛都瞪得老大了。
只見有什麼東西被顧昭剝下來了,點點瑩光逸散在半空之中,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元伯手中哪裡還是什麼桃花大眼兒的美嬌娘啊。
分明是個腹肚胖,面容粗糙,鬍子邋遢,個子不高不矮的中年漢子罷了。
元伯愣了愣,趕緊將這漢子扔到許靖雲懷中。
「還你,你的親親笑舸娘子。」
班笑舸驚慌:「相公......」
他和許靖雲四目相對,從彼此眼中瞅到了彼此錯愕的樣子。
班笑舸一把將自己埋到許靖雲懷中,眼裡湧起淚水。
「相公莫看我!笑舸今兒醜著!」
聽著這耳熟的聲音,許靖雲恍神了。
他這是在做夢吧,他這是在做噩夢吧!
天哪,來一道雷將他劈醒吧。
許靖雲掙扎:「你出來,你先出來!」
班笑舸拿那大鬍子的臉去拱許靖雲,手箍得緊緊的,一邊閉上眼睛,自欺欺人一般的嗔道。
「就不就不,我就不要出來,相公嫌棄我了。」
班笑舸今兒穿了件粉藍的半臂紗裙,本是許靖雲稱讚不絕的鳳彩霓裳,眼下衣裳仍然是那身衣裳,只是裡頭包裹的人不一樣罷了。
被這樣的漢子抱著,再想著往日十幾年裡,美人皮下居然是這等糙漢子,而他……他每日必抱著他親親呢呢,口裡還喊過嬌嬌,親親,小乖乖。
許靖雲心裡一陣反胃,似有萬般洶湧在咆哮……吐出來吐出來,快吐出來!
許靖雲終於忍不住了,嘩啦一聲吐在了班笑舸的身上。
頓時,此地一陣惡臭。
許靖雲是連苦水都吐光了。
班笑舸鬆開手,眼裡有些傷心的瞧著許靖雲。
「許郎,你又用這種眼神瞧我......」
「不,我不許,我不許你用這種眼神瞧我!你是愛我的,你到死都是愛我的!」
班笑舸突然像是瘋了一般,他眼睛四處瞧了瞧,視線落在桌上那般尖刀時,猛地撲過去抓起刀,又回過身來重重的朝地上扎去。
顧昭:「不好!」
她快步過去將許靖雲往後拉了拉,那刀險險的落在許靖雲兩腿之間。
許靖雲嚇尿了,地上一片溼濡。
顧昭嫌棄的鬆開了手。
潘尋龍鬆開了捂住的眼睛,驚歎。
「哇,好險,這娘子,呸呸,這漢子好生惡毒,昨兒害了我的鳥兒不夠,今兒還要嚯嚯許文書的鳥兒,嘖,慘,真慘!」
顧昭錯愕的朝潘尋龍看去。
潘尋龍連忙衝顧昭擠了個笑臉。
這是個高人,他老潘家的夙願定然是在這個高人身上得到解答的,必須好好討好。
顧昭別開眼睛:……
靖州城的人都怪怪的。
……
班笑舸的皮下是一個漢子,這事誰都沒有想過,王婆子從一開始的驚訝,到後來盯著班笑舸的模樣瞧,皺著眉頭似在想著什麼。
許靖雲早已經三魂去了六魄了。
他連瞅都不敢瞅班笑舸了。
瞧著潘尋龍那看熱鬧的模樣,他心裡直呼完了。
潘知府家的兒子知道了這事,他以後該如何在府衙裡做事,人人都該知道了,他許靖雲糊塗啊,寵了這麼多年的愛妻居然是披了人皮的糙漢子。
今兒還被嚇尿了……一時間他羞憤欲絕。
他許靖雲該是靖州城百來年都下不去的談資笑柄了。
……
班笑舸身上的紗衣撐破了,粉粉藍藍的格外可笑,他一擊沒擊中,見許靖雲厭惡嫌棄的表情,受不住了。
這下半瘋半癲的坐在那兒痴笑。
王婆子多瞧了兩眼,抖著手指著人,驚呼。
「你是......你是翹娘表哥吧,對對,我見過你,你是翹孃的表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