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俞管事瞧不見桃三娘,他只是覺得有些冷而已,摸了摸手上泛起的雞皮疙瘩,俞管事懊惱自己出門太急,居然忘記帶件薄裳了。
這樣一來,對著夜裡才來尋工的胡道夏,他臉上也沒有了好臉色。
只見他挑剔的打量了幾眼胡道夏,看不大上眼模樣。
俞管事不解。
怪哉,他到底是怎麼收了這個白斬雞似的小白臉兒,不成不成,明兒他可得多盯著點,這一個月好幾兩銀的工錢呢,可不敢讓他劃大水嘍。
俞管事哼了一聲,「走吧,正好地字屋裡有張床板空著,嘖,真是生瓜蛋子一個,出門討生活也不知道帶鋪蓋,成吧,左右這幾日不冷。」
胡道夏有心不走,奈何身後的桃三娘虎視眈眈,腳步慢一點,那長舌便抽了過來,打在身上生疼生疼的。
……
石場地字屋門口。
俞管事交代道。
「明日上工了少惹事,府衙的要犯也在石場做活,瞧著他們離遠一點,你們賺銀,他們贖罪,兩不相干。」
第二日,石場。
胡道夏拿著鑿子和錘子開採石頭,烈日當空,沒有一會兒便汗流雨下了。
額頭上的傷處進了汗水,疼澀得厲害。
忽然,他覺得有人在盯著自己看,當下便抬起了頭。
這一看,胡道夏的眼睛就紅了,咬牙道。
「安大哥?陳大哥?丁子大哥?」
他眼睛掃過前方那些腳上帶著鐵球的蜂門安家幫人,恨得不行,半晌才道。
「好好,真是天道好輪迴啊!」
安城南瞥了一眼胡道夏,沒有說話,不過是幾日時間,他的精氣神沒了,身子也瘦了一些,甚至有些畏畏縮縮的模樣。
哪裡還有半分蜂門安座子的派頭!
陳牧河意味深長,「是啊,,天道好輪迴,胡兄弟怎麼也來這了?咱們啊,這個叫做好兄弟一個也不落下。」
胡道夏退了退,暗道:不好!
然而遲了,陳牧河舉高了手,高喊,「大人,這裡有要犯!他以前和我們是一夥兒的!」
衙役聽到聲音,對視一眼趕緊過來了。
「走,你們都跟著我走一趟!」
陳牧河對胡道夏惡劣的笑了笑。
兩人再回來時,胡道夏腳上也帶了鐵球。
……
不遠處,胡道夏昨日臨時睡的,地字屋裡的幾個漢子竊竊私語。
「太好了,本來我還想和管事的說說,看看是換個屋子還是什麼,這小兄弟有點滲人啊。」
「是嘞是嘞,你也瞧到動靜了?」
「對啊,好滲人啊,他自己躲在被窩裡頭,一會兒摸摸脖子,一會兒摸摸臉,聲音怪怪的......一開始我以為他自己在做那檔子事,後來我偷偷的瞧了一眼……娘嘞,他臉上那模樣可怕著哩。」
聲音頓了頓,擲地有聲。
「那鬼模樣就像見鬼了一樣!」
眾人瞧著蜂門中的安家幫人,眼裡有著同情和慶幸。
太好了,這滲人的小兄弟去他們牢籠裡了。
陳牧河心一沉,莫名的有些忐忑。
他這是又做錯了什麼,沾惹到啥了?
......
玉溪鎮,顧家。
顧昭拎出一個木盆,站在院子裡的空地上,衝屋簷上躺梁脊的衛平彥喊道。
「表哥,我要去河裡摘蓮蓬和菱角,你去不去。」
衛平彥大貓兒眼往下瞧了一下,考慮都不考慮的拒絕道。
「不去!」
顧昭:「很好玩的,家佑哥和慧心阿姐也去,就用我那大寶船,到時我尋一尋樟鈴溪中的鱉兄,讓它趕幾尾魚兒來,咱們在船上燒飯吃。」
顧昭頓了頓,又加大了引誘的力度。
「慧心阿姐做烤魚哦。」
這話一落,只見衛平彥偷偷的吞了吞口水。
顧昭在心裡偷笑。
衛平彥:「是上次摟回來的魚嗎?」
想起剛來表弟這裡的那幾日,除了第一天受到了點驚嚇,後來的幾日都十分快活。
無他,那一尾尾的鮮魚,當真是好吃極了。
衛平彥貓眼兒眯了眯,回味起那時的快活,可恥的饞了。
顧昭瞧見有戲,緊接著又道。
「還有菱角哦,到時候咱們還可以採菱角,皮薄肉厚,味甜多汁,只要清水煮一煮就很好吃了,又香又糯。」
衛平彥嗤了一聲。
顧昭也不慣著他,拎著木盆又去尋了一雙木屐,抬頭問道。
「你去不去啊,不去我自己走了。」
灶屋裡,顧秋花聽到動靜走了出來。
她無奈的瞥了一眼衛平彥,轉身和顧昭說道。
「顧昭,你別管他,你表哥這性子是越來越獨了,他啊,膽子小得很,怕水!你自己玩去吧,別到時候他在船上炸毛了,掃了大家的興致。」
屋簷上,衛平彥氣哼哼的坐了起來,只見他縱身一躍,動作輕巧又靈敏的從上頭跳了下來,悄無聲息的著地,就像是大貓兒一樣。
衛平彥故意從顧秋花面前走了過去,鼻子裡還哼了個氣兒。
顧秋花氣了,柳眉倒豎,插著腰就要過來拎耳朵。
衛平彥脖頸一縮,趕忙往顧昭身後躲。
顧昭張大了手,像母雞護小雞一般將衛平彥護住,熟練的打圓場道。
「哎哎,姑媽你別生氣,表哥現在就是這樣,彆氣彆氣,等以後他就不會了。」
顧秋花氣短:「哎喲喂,我這哪裡是生了個兒子喲。」
「我這生的分明是祖宗啊!」
老杜氏將家裡的漁網等物收攏出來,瞧見這一幕,又去屋裡翻出了衛平彥的木屐,將一眾的傢什遞給顧昭,樂呵呵的打著圓場道。
「好了好了,難得孩子願意出門玩,你就別嘮叨了。」
老杜氏轉而面對衛平彥,笑眯眯道。
「平彥,到了外頭要好好照顧表弟,知道沒?」
衛平彥挺直胸板,斜睨了顧昭一眼,「自然!」
顧昭:......
瞧那模樣,可把你能的。
那是奶奶照顧你面子,到底誰照顧誰,這不是一眼就能瞧明白的事嘛!
兩人眼神對碰,撞出激烈火花。
片刻後。
顧昭將手中的木盆等物塞到衛平彥手中,笑眯眯道:「表哥,走吧,別等到外頭了,你現在就可以照顧照顧表弟了。」
老杜氏:......
她一把拍了下顧昭的後背,嗔道。
「頑皮!」
......
顧昭走在前頭,衛平彥捧著雜七雜八的東西走在後頭,雖然在貓妖炁的影響下,衛平彥的性子像大貓,但正經時候還是很可靠的。
和老杜氏承諾了照顧表弟,那就真的是貼心又可靠,任勞任怨又乖巧。
把顧昭瞧得稀罕壞了。
顧昭:「一會兒我讓八郎給我們趕最新鮮的魚!」
衛平彥有些羨慕的瞅了顧昭一眼。
「這八郎和你這麼要好啊。」
顧昭點頭,「自然。」
「一會兒你也可以和八郎好好玩,它最喜歡喝酒了。」
衛平彥暗暗點頭,記在心裡。
顧昭吩咐:「表哥,你將這些東西先放咱們屋後石坡道那兒,我去喊慧心阿姐。」
「成。」衛平彥點頭,手腳利索的朝屋後的石坡那兒走去。
東西放好後,他瞧了瞧波光粼粼的水面,頭一次覺得,這水也沒什麼可怕嘛,裡頭可是藏著吃不完的鮮魚呢。
只要他認識了顧小昭口中的八郎......
想罷,衛平彥又往回顧家折回。
只見他身姿靈敏的蟄伏,趁著顧秋花沒有注意的時候,溜到了廚房,將灶臺上那酒瓶子往胸前一藏,貓著腰又跑出去了。
……
王家門口。
顧昭拍了拍門,「阿姐,阿姐,咱們要走了,你好了沒呀。」
王慧心從裡頭拉開了木門,嗔道,「著急什麼呀,這日頭還早著呢。」
她伸手點了點顧昭的額頭,笑眯了一雙桃花大眼兒。
「阿姐以前和你說過,心急吃不得熱豆腐,你瞧瞧,每日事情都是那麼多,你啊,急急忙忙的也是做,慢條斯理的也是做,反正都要忙,你急啥呀!」
「咱們慢點兒來,人還舒坦呢。」
顧昭聽皺了一張臉:......
歪理!
王慧心俏生生的站在屋簷下,抽空攏了攏臉旁的碎髮,笑盈盈道。
「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顧昭一把接過王慧心手中的籃子,討饒道。
「是是,姐姐別嘮叨了。」
「等遲了日頭該曬了。」
「逗你的呢。」王慧心帕子捂住唇,笑聲如山澗飛過的靈鵲。
屋裡,王婆子正在翻曬前段時間買的線面,聽到這裡,忍不住唸叨道。
「好啦,慧心就別逗顧昭了,顧昭啊,你慧心阿姐雖然大了你快四歲,是你阿姐,但那性子還是跟個娃娃一樣,愛笑又愛鬧,人又嬌氣,你啊,多擔待一點。」
顧昭:「阿婆放心!」
王婆子上了年紀,常年推著個夜香車,手上有勁兒卻背有些彎駝。
她早年喪夫又無子,乾的是這等髒臭行當,為人卻乾淨,一雙眼睛便是到了老了還是極清極正的。
日子雖然過得清苦,但性子卻不擰巴,頗為樂呵的一個婆子。
王慧心被她養的極好,便是在這個院子裡,也不見一分的贓汙,更沒有一分的異味。
王慧心自小便知道自己是王婆子撿回來的,祖孫二人相處卻極為親暱。
聽到王婆子的話,王慧心也不惱,笑吟吟道。
「哼!這是我阿奶疼我!」
王慧心想進去把剩下的線面擺好,王婆子擺手。
「好啦好啦,就這麼一點活了,哪就要你了,剛剛你還將那衣裳洗了曬了,阿奶忙完這些,自己就會去歇著了,你啊,和顧昭他們一起玩,別貪玩水,知道沒?」
王慧心:「知道知道,奶奶,我們走了。」
王慧心走後,王婆子直起了腰板,伸手捶了捶有些發酸的背脊。
她老邁的眼睛看向大門,視線好似落在很遙遠的地方。
翹娘,你的孩子長大了。
她和你一樣的漂亮,一樣的善良。
想著王慧心那姿容出眾的臉,王婆子嘆了口氣,繼續彎腰整理竹盤上的面線團。
她老了......真怕護不住這個孩子。
......
樟鈴溪邊,顧昭將寶船往江面一扔,原先不過巴掌大的寶船見風就漲,瞬間便成了丈高模樣。
顧昭率先爬上了船,衛平彥將東西遞了上去,片刻後,他深吸了一口氣,也爬上了船。
顧昭朝王慧心伸手,「阿姐,我拉你上來。」
王慧心回過神,「噢噢。」
三人上了寶船後,顧昭化炁成風,寶船倏忽一下便出去了,朝這六馬街的碼頭駛去。
顧昭:「咱們還得去接家佑哥,遲了他該惱了。」
……
王慧心在寶船上走了一遭,驚歎道,「這船真大。」
顧昭:「原先會更大一些。」
說完,她便比劃了下寶船原來的大小。
半晌,王慧心衝顧昭豎了個大拇指,讚道。
「不錯不錯,難怪你能在夜裡走遍整個玉溪鎮,還把十來個更夫的薪酬都賺了。」
「顧小昭,你這一手厲害了啊!」
顧昭嘿嘿笑了一聲。
……
很快,三人便接了趙家佑,然後一路朝蝦兒島駛去。
顧昭:「前些日子,我打蝦兒島那兒經過,瞧見那附近的水面上淌著許多菱角,咱們正好去採一些。」
路上,顧昭一行人瞧到元伯的船,苦讀許多天的趙家佑興奮的朝元伯揮了揮手。
元伯摘下斗笠,陽光下露出爽朗的笑容,待看到船上的王慧心時,頓時又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擺了。
曬得有些發黑的臉紅了紅,眼神躲躲閃閃的不敢瞧人。
兩船相擦而過。
王慧心又回頭一看,倏忽的笑了一下,桃花大眼兒裡好似有細碎星光,杏腮微微酡紅,也不知道是曬的還是熱的。
顧昭聽到她小聲的嘟囔了一聲,「呆子!」
顧昭:......
不是吧。
她瞧了瞧王慧心,又轉過頭去瞧漁船上的元伯。
慧心阿姐和元伯大哥?
就在顧昭狐疑的時候,王慧心伸手輕輕擰了擰顧昭的手,嗔道。
「小孩子操心這麼多幹嘛,會長不高的!」
顧昭吐槽,「你也沒比大我多少呢!」
瞧著王慧心不想提,顧昭便收住了話頭。
……
蝦兒島很快就到了。
果然,那兒的水面上長了一片的菱角,大大的綠葉似巴掌一片連著一片,遠遠看去,那片水域就像是長了毯子一般。
幾人將船板上的小竹排丟到了水裡,直接泛著竹排去採摘菱角草下的菱角。
這個時節的菱角很新鮮,皮薄肉脆,掰開紫色的殼,裡頭的菱角肉又甜又脆,鮮嫩多汁。
幾人很快便將各自的小籃子裝滿了。
將又一個菱角從草根裡掰出,丟到籃子裡,衛平彥意興闌珊。
「表弟,咱們什麼時候能吃魚?」
表弟顧昭:......
她瞧了瞧手中的三根清香,香火都要燃燼了,這八郎兄怎麼還不來啊!
顧昭頭也不回:「馬上,馬上能吃了!表哥別急,先吃點開胃菜。」
衛平彥瞧著竹排上的自己吃剩的菱角殼,貓兒眼裡有委屈。
這開胃菜真是寒酸。
那廂,顧昭心一狠,又燃了兩柱香火下去,煙氣攏聚,化作兩隻靈巧白鶴,朝著樟鈴溪江畔的江心飛去。
終於,在顧昭的連環奪命十八呼喚中,大鱉姍姍來遲。
「顧道友,何事尋我,這般著急。」
顧昭瞧著大鱉無精打采的模樣,大驚,「八郎,你這是被誰欺負了,你......你瘦了。」
大鱉昂起頭,豆大的眼淚幾乎要掉下來了。
可不是瘦了嘛,再瘦下去,它這背上的殼都得穿不住嘍!
「顧道友,八郎這段日子難啊。」
「這樟鈴溪裡來了條龍,也不知道是從哪個地方冒出來的土帽兒,它聽了幾本人間話本,非說那等龍君身邊,得有龜丞相才威風!」
大鱉傷心淚流,「我就是被他抓壯丁的龜丞相。」
「它還養了兩個娃娃,非說那是它的龍太子......」
話本子裡說得真真的,那等龍太子,就是難纏!
難怪一個個龜丞相都是白鬍子模樣。
大鱉目光哀哀的看著顧昭。
「顧道友,八郎這裡難受,想哭。」
顧昭的目光落在大鱉胸口,只見它拿右鰭拍心口,直把龜殼拍得嘭嘭作響。
顧昭:......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