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他總是遺憾,笑舸只有六七分像翹娘,眼睛不夠瀲灩,鼻子不夠精緻,嘴巴也大了一些……還有那梆梆的聲音,更是和翹娘差了許多。眼下,對著班笑舸的這張臉,他卻又在慶幸,還好有些不像,嚇死他了。
許靖雲拎過桌上的大肚茶壺,為自己斟了一杯,有些泛涼的茶水下肚,他這才好了許多。
半晌自嘲道。
「老了老了,笑舸,咱們都老了。」
「再過十幾二十年,說不得咱們也得去陪翹娘了,你說……她會不會怨我?」
班笑舸手一僵,隨即若無其事道。
「怎麼會?」
「相公如此情深,姐姐又怎麼會怨你?」
許靖雲嘆息:「是啊,我和翹娘情深緣淺啊。」
他摸了摸班笑舸的手,安撫的拍了拍,嘆道。
「難為你了,笑舸,我時常把你想做翹娘,真是難為你了......這些年來,你的心裡是不是也不好受?」
班笑舸帕子捂了捂唇,眼裡是說不盡的情意。
「相公說的是什麼話,笑舸能常伴相公身邊,便是天大的福分了。」
「你還不知道笑舸的情義嗎?為了能伴在相公身邊,笑舸可以什麼都不要,心狠手辣,目無法紀倫理綱常……就算被人說做喪心病狂,自甘下賤都不怕!」
許靖雲繃了臉,「又在說什麼胡話了,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就算記不起來過去,找不到孃家,又有什麼要緊?」
班笑舸:「好,我不說了......」
她柔柔的依偎靠近許靖雲,臉頰蹭了蹭他不是太寬闊,卻有些溫暖的胸膛,心裡喟嘆。
相公,你永遠不知道,她為了來到他的身邊,吃了多少的苦頭......她斬絕過往,改頭換面,就是為了能有這一刻的歡愉。
……
被人這樣依戀,許靖雲心中放柔。
他接過班笑舸手中的銀梳,替她梳了梳髮,閒話道。
「唉,轉眼咱們也老了,你瞧你,都有白髮了……」
班笑舸緊張,「什麼白髮?我老了嗎?」
她上下摸著臉和頭髮。
這張麵皮也會老嗎?
許靖雲失笑,正要寬慰一二。
忽然,他的視線又掃過梳妝檯的銅鏡,正好此時班笑舸背對著銅鏡,一頭烏髮又入了那銅鏡中。
許靖雲心中無端的一寒,在那一剎那,他感覺那銅鏡中的背影頓了頓。
這影子就不像是笑舸的,好似鏡中的影子是另一個人的……慢慢的,慢慢的,她要轉過身來了......
「嘭!」
「哎喲!」
許靖雲一把推開了班笑舸,神情有些慌。
班笑舸被推得一個踉蹌,手一撐桌子,那細嫩皮上頓時紅腫了一片。
班笑舸抬頭:「相公!」
許靖雲:「你自個兒待著,今兒我去珠娘那兒,你自個兒待著啊。」
抬頭的班笑舸只看到許靖雲匆匆離去的背影。
……
「嘭!珠娘!珠娘!又是珠娘!」
班笑舸一把掃掉桌上的杯盞,聽到動靜的丫鬟低著頭默默的進來。
班笑舸:「滾出去!」
丫鬟又出去了。
班笑舸胸膛起伏,顯然是氣狠了。
珠娘生得容貌圓潤,雖然容貌不顯,卻格外的好生養。
許靖雲那兩個小子都是出自她的腹肚,這叫班笑舸怎麼不記恨嫉妒?
……
片刻後。
班笑舸紗衣款款的走到雞翅木的梳妝檯旁坐了下來,對著鏡子重新梳髮。
她一邊梳,一邊喃喃。
「難道真的是我老了嗎?」
纖細又白嫩的手撫上了那如花且帶著風情的臉龐,不管如何保養,這三十來歲的人就是不如年輕時候。
臉皮是鬆了一些,眼角出現了細紋,骨頭好似粗大了一些……
班笑舸猛的湊近銅鏡,眼睛裡有驚恐。
「天哪,我這是長斑了嗎?」
摸了一會兒斑點,她抖著手去朝桌上的胭脂水粉摸去,小刷子沾了粉,細細的將那小小的斑遮了過去。
但那等粉遮的,哪裡有天然無瑕的來得妥帖。
倘若她從未擁有,那她便也不奢望,就是擁有了又失去,這才叫人心慌。
班笑舸冰涼的指間撫上臉頰,眼裡盈盈欲泣,半晌後嗚嗚的哭起來。
「沒有這張臉,我該怎麼留住許郎?不不,我絕對不要再見他對我棄之如敝屣的模樣了。」
班笑舸打起精神朝銅鏡看去。
倏忽的,她想起了今日撿骨時,那呂婆婆說的話。
喃喃不已:「是了是了……」
「你那腹中的孩子很可能是棺材子,甭管是你做鬼將孩子送走了,還是有人挖了你的墳,救了孩子,既然孩子還活著,它是不是也像極了你?」
「呵呵,呵呵......哈哈哈。」
聲音從一開始吃吃的笑聲,壓得很低很低,到最後越來越暢快淋漓。
班笑舸一隻手朝銅鏡探去,另一隻手摸著自己的臉,眼裡似有癲狂,瀲灩的桃花眼亮得讓人心驚。
「表妹,相公不盡心找孩子,我會盡心的,放心,我這做姨娘孃的,總要疼愛疼愛孩子……你說是嗎?」
她摸了摸銅鏡。
似喟嘆一般。
「你說,那孩子是個女孩子嗎?她該有十四歲了吧,是不是也生了如此美麗的桃花大眼兒?」
「……只要一眼,那等玉樹臨風的書生郎,從此眼裡心裡都是她?」
半分不顧及有人對他一往情深,心裡,眼裡,夢裡......都只有他一人。
午夜夢迴,看著他為你沉迷,痛苦嫉妒就像長了齧齒的鼠蟻將人的良心咬爛撕毀,直到一顆噗通跳的紅心爛了心腸......
「呵呵,呵呵……」
班笑舸趴在梳妝檯上笑了一會兒,再抬目,眼眸是一片委屈的紅,她恨聲道。
「就算以後要入那阿鼻地獄,我班笑舸也絕不要再那般自苦,絕不!」
......
玉溪鎮。
月亮爬過樹梢,遙遙的綴著幽藍的天幕中,它時不時的扯開頑皮遮面的白雲,為這一片地界投下清冷的月華。
顧昭走過六馬街,都已經三更天了,有一戶宅子裡還有動靜傳出。
趙刀看了一眼,「嗐,別管了,人家夫妻之間鬧事呢。」
「這是我那街坊李崔旻的宅子,那日東叔被那賊人騙了銀子,就是那一日,崔旻家裡也出了點岔子。」
顧昭側頭看去,「哦?」
趙刀嘆了口氣,繼續道。
「前幾年,崔旻取了個媳婦胡氏,胡氏貌美又溫婉,雖然是喪父喪母之女,但李崔旻也抵抗了家裡老子老孃的反對,硬是八抬大轎迎了這胡氏進門,夫妻二人感情好,就是膝下沒個孩兒有些可惜。」
他擺了下手,示意這個不打緊,畢竟都還是年輕的夫妻。
趙刀:「東叔出事那天,有賊人來了這李家,賊人心狠,不僅劃花了胡氏和胡氏弟弟的臉皮,還將那胡氏......」
說到這,趙刀面露為難。
嗐,他也真是的,和昭侄兒這等小子說骯髒事作甚?
顧昭一驚,猛地想起了那日聽到的動靜。
她心裡懊惱又悔恨,定然是那時候的事!
顧昭連連追問,「將那胡氏怎麼樣了?是那絡腮鬍子的大叔嗎?」
顧昭咬牙,回頭她一定尋那磨刀匠的黃棟幫忙磨一把最鋒利的剪子。
明兒就潛進靖州城府衙的大牢,一定將陳牧河那根犯罪的條子剪了!
似乎是感知到顧昭的決心。
六面絹絲燈籠裡,桃三娘身影動了動,燈上瀲灩過一片紅光。
趙刀:......
「別激動,大家都別激動。」
他可是知道顧昭那燈裡還住著個大凶的吊死鬼呢。
趙刀:「嗐,也不知道有沒有怎麼樣,那胡家姐弟兩人咬準了牙,說是那賊人就故意挑撥,只是用刀劃破了衣物,實際上並沒有做出什麼。」
顧昭心裡稍微鬆了鬆。
是嘛,江湖人豪氣,不是說了要禍不及家人嗎?
那扮了小郡王的小賊雖然可惡,但小賊的姐姐總不至於就要被。
趙刀:「唉,但是這等事情,對於男人來說不管是真是假,這都是一根刺啊。」
「這不,自從這事以後啊,這幾天崔旻家裡是日也吵,夜也吵,婆娘哭哭啼啼的,崔旻也不好受。」
「外頭也到處都是風言風語。」
顧昭:「明兒我就去抓了那陳牧河,將他丟在李家大門口,讓他好好的和這小夫妻兩人說清楚。」
趙刀:「是是,那這事就拜託昭侄兒了。」
趙刀嘴上應著,心裡卻不以為。
這種事情哪裡能那麼容易說清楚?
攤上這事啊,胡氏那是黃泥掉裡,不是屎也是屎了。
趙刀感嘆,「真是可惜胡家姐弟了,不說那胡氏,就是她那弟弟胡道夏,那也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唉,這一刀子下去全毀了,我那婆娘去瞧了,姐弟兩人額頭上都纏了白紗,問崔旻侄兒,他還支支吾吾的說不清楚,想來那麵皮應該是被毀得很嚴重了。」
嗯?
顧昭原先還在往前走,聽到這話停住了腳步。
她遲疑道。
「趙叔,你說胡氏的弟弟叫什麼?」
趙刀莫名:「胡道夏啊,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顧昭:對,太對了!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啊。
顧昭恍然:「原來扮做小郡王的就是那胡道夏啊。」
她這是燈下黑了。
那老蔫兒語焉不詳,她東拼西湊,居然落下了這種猜測,讓陳牧河折返的騙子居然是燕門的胡道夏!
與此同時,顧昭手中的六面絹絲燈不斷有紅霧游弋。
紅霧貼在燈籠的絹絲上,就像是血淋淋的手掌一般。
趙刀嚇了一跳,「顧昭,這桃三娘是怎麼了?」
顧昭:「騙了她,又害她走上絕路的就是胡道夏。」
這名字不常見,又同樣是騙子,應該是同一人了。
趙刀詫異:「這般巧?」
顧昭:「冥冥之中自有定數,樟鈴溪的江水將她的縊繩送來,想來也是想讓她和那胡道夏之間做個了結。」
趙刀心裡對神鬼之事更加畏懼了。
顧昭晃了晃燈籠,安撫道。
「莫急,我帶你去尋那胡氏和胡道夏,他要真的是你要尋的人,我定然是不會攔你的。」
燈籠裡游弋的紅霧安靜了一些,片刻後,一道縹緲陰沉的女音響起。
「桃三娘多謝道長了。」
顧昭:「趙叔,你先去巡夜,我一會兒就跟上,成不?」
趙刀有心想說不要,又怕自己露怯讓人看了笑話。
當即拍胸道,「成!你只管放心去忙,我一個人巡夜也成,放心,叔也是老更夫了,別的不說,那鐵定比你家佑哥頂事。」
顧昭失笑,「那是自然。」
分別時,顧昭遞了張黃符到趙刀手中,交代道。
「黃符如果燙得厲害,叔就找處屋舍躲一躲,門上有鬱壘神荼,尋常鬼物是不會放肆的。」
趙刀心裡的膽氣更足了,肩上的火也旺了起來。
......
李宅院子裡。
李崔旻和胡青珊又發生了爭吵,胡青珊捂著臉跌在地上嗚嗚的哭,聲聲哀切,李崔旻心裡焦灼,被這哭聲擾得心煩意亂。
最後,他跺了跺腳,摔了袖子轉身走了。
胡青珊沒想到自家相公就這樣轉身走人了。
瞧那動靜,他應該是回屋睡覺去了。
一時間,胡青珊臉上掛了錯愕,由原先做勢的假哭成了真哭。
她想著這幾日的事情,還有她失去的那些積蓄,哭得更是傷心了。
胡道夏慢慢的走過來,蹲地小聲道。
「姐,都是我不好,是我識人不清。」
「你別急,你丟的那些銀子,我以後會加倍的賠給你的。」
胡氏氣憤,「怎麼賠?」
「你的臉都毀了!」
胡道夏一窒。
「姐,沒關係的,那陳哥劃的是額頭,我到時纏個抹額就成。」
頓了頓,他的臉一沉,聲音也陰狠了下去。
「你搜尋的時候幫我好好瞧瞧那等心善的姑娘家,既然已經傷了,索性我拿刀將額上的字再劃花。」
「你是不知道,都說憐惜憐惜,有憐就有惜。」
「這我受的這個傷,還不一定是禍。」
「那等心善的姑娘,最會由憐生愛了。」
胡青珊慢慢的止住了哭泣。
院子外頭,顧昭拍了下六面絹絲燈,低聲道。
「去吧,你也盼這一日許久了。」
如血霧的鬼音放肆的笑了一聲,隨即朝院子裡頭湧去。
……
顧昭抬頭看瑩亮的月亮。
原來江湖人說的禍不及家人都是屁話!
花了別人沾了血的銀子,哪個都不無辜!
……
院子裡。
胡青珊緩了緩心情,和胡道夏對視了一眼,破涕為笑。
「此言當真!」
胡道夏鬆了口氣:「自然是真。」
「姐,你只管幫我尋摸那些心善的,不拘是姑娘還是婦人......」他咬了咬牙,眼睛一狠,擲地有聲,「都成!」
「心善的姑娘?胡郎,你瞧瞧我啊,回頭瞧瞧我......瞧瞧我成不成呀......」
一道鬼音幽幽幢幢的自胡道夏身後傳來,飄渺不知蹤跡,似遠還近。
與此同時,一根紅豔又潮溼的東西舔邸了下胡道夏白嫩的臉龐。
只一眼,胡青珊就驚恐的瞪大了眼睛,一副要昏厥過去的模樣。
胡道夏不敢回頭。
豆大的冷汗滴了下來。
「是,是誰,你是誰?」
桃三娘暴凸著眼睛,長舌輕佻的舔了添胡道夏的臉龐,劃過耳畔,蜿蜒至那脖頸暴跳的血管處。
黏膩,潮溼,陰氣森森......就像是一條猙獰陰邪的蛇攀附過。
短短一瞬,胡道夏後背都沁溼了,他驚恐的拿眼睛去看那紅舌,不敢回頭。
「我是誰......」不過是一瞬,桃三孃的身影瞬間從門口處來到胡家姐弟跟前。
她緊緊的貼住胡道夏後背,在他耳邊吐言。
「胡郎真是健忘,我是玉珠啊,你的親親玉珠......」
胡道夏結巴,「玉,玉珠,你怎,怎麼變成這樣了。」
聽到這話,桃三孃的臉倏忽的陰沉了下來,聲音陰邪中帶著詭譎惡意。
「為什麼?」
「胡郎久久不歸,玉珠自然得想著法子來尋胡郎了。」
「……你瞧,我這不是找到了!」
最後一句,桃三娘陡然提高了聲音。
只見她青白的手陡然長出黑色的指甲,猛地一抓胡道夏的胳膊,用力的將他轉了過來。
暴凸猙獰的吊死相緊緊貼著胡道夏的臉,陰。
「胡郎有沒有高興?」
胡道夏沒有高興。
被這樣一張青白又猙獰的死相一頂,鼻尖好似都有潮溼黏膩的血腥氣。
胡道夏翻著白眼,拼命的想要暈過去。
跌在地上的胡青珊也不遑多讓。
靠著門站著的顧昭:......
嘖,膽子這般小!
做壞人的膽子這般小可不成!
顧昭想了想,從懷中取出兩道清神符,只見她的手一揚,符籙瞬間朝胡道夏和胡青珊身體裡湧去。
兩人精神一振,這下是拍磚頭都暈不過去了。
顧昭滿意,是嘛,既然做了壞事,就得有一副好膽。
這樣才般配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