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榴娘搖了搖頭,「他這些倒是沒說,就是有件事很急,世浪說他的陰宅進水了……陰宅風水出了岔子,恐怕咱們陽宅的風水也會受到影響。」
說罷,江榴娘便將杜世浪的事情說了一遍。
李銀花坐不住了,當下便要去尋那懂行的先生,還要上山瞧瞧。
遷墳,堪輿出一處吉地,件件都是大事啊!
「嗐,動土是大事,事情多著嘞,世浪這孩子,真是死了都不讓人安生。」
李銀花又急又氣,口不擇言的唸叨了幾句自家死鬼兒子。
杜雲霄默默扒飯。
可憐的死鬼老爹,死了都得被嘮叨。
江榴娘又有些不安,「娘,這事也說不準是真是假,動墳開墓門畢竟是大事,要是隻是我的夢怎麼辦,咱們動了墳,不就驚擾到世浪了。」
李銀花想了想,這倒也是,不禁又重新坐回了凳子上。
片刻後,她又急忙問道。
「除了這,他還說什麼特別的事了嗎?」
江榴娘想了想,夢裡的她有些迷迷糊糊的,說真話,她還被杜世浪那骨撾臉嚇得不輕。
江榴娘瞥了一眼李銀花,嘆息。
說不得就是這樣,相公才不入婆母的夢。
那等模樣,婆母瞧了該多傷心啊。
江榴娘回憶了下,突然道。
「啊,我想起來了!」
「他一來就一臉喜滋滋的,說是碰到了一位道長,是道長瞧出不妥,他才回了陰宅瞧了瞧,哦,道長是送一堆犯事的騙子去了府衙門口,他還攏到了幾柱香火嚐了嚐,說是滋味很不錯。」
李銀花一拍大腿,「那還等什麼,咱們上府衙一瞧,不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杜雲霄利落的下了桌。
「娘,阿奶,我腿腳利索,我去瞧瞧,很快就回來了。」
說完,杜雲霄一溜煙的跑出了宅子。
他沒有注意到的是,他家院子外頭的那株山茶花已經開始落花了。
雖然落花,瞧過去卻比之前那樣花開盛極時的樣子好了許多。
……
杜雲霄到了府衙門口,那兒鬧鬧鬨鬨的,他尋了個面善的漢子問道。
「阿伯,這裡怎麼這麼熱鬧啊。」
漢子戴著斗笠,顯然是要去做活的,眼下卻被這熱鬧耽擱了腳步。
瞧見小孩問話,他興致高昂道。
「嗐,你小子是來得遲了,現在這樣算什麼熱鬧,今兒早上那樣才叫做熱鬧呢!」
「你是沒瞧見啊,早晨時候這裡三十來個漢子,各個赤條著身子,只穿著個褻褲被人綁了手腳,丟在這裡。」
「……嘖嘖,慘,真慘。」
「聽說還是什麼蜂門的安家幫,那石獅子裡的狀紙寫得明明明白白的,哈哈,也不知道是哪家高人做的這等好事。」
漢子幸災樂禍,「那胖高的是頭頭,聽說江湖人稱老蔫兒,這下是真的蔫了。」
「哈哈,他更慘,連個褻褲都沒留下,皂役帶走的時候,還夾著腿兒呢!」
漢子說的暢快淋漓,顯然這等惡人被這樣磋磨,他心裡痛快得很。
杜雲霄卻沒什麼心情聽故事了。
他勉強的道了聲謝,拔腿便往家中跑去。
......
杜家。
杜雲霄一把推開家門,還未喘過氣來,便急急道。
「阿奶,娘,真的,府衙門口真的有一夥賊騙子被人綁了丟在那裡。」
李銀花和江榴娘一驚,面面相覷。
這般看來,那杜世浪的陰宅是真的被衝到了。
李銀花一把丟下手中的抹布,罵道,「作死哦,死了都不讓人安生。」
嘴裡埋怨杜世浪,手中的動作卻不慢,李銀花去屋裡尋了銀兩,找了靖州城看風水的荔先生,去租賃行租了驢車,一起去了息明山。
山腰處,饒是心裡有準備,李銀花等人也是驚了一跳。
只見這一片的地方被雨水衝擊,沙土被衝開了一個大洞,洞口下頭直接連著墓穴的墓門,也不知道里頭怎麼樣了。
荔先生留著山羊鬍子,一時眉頭緊縮。
「動了墓門就驚到亡者了,瞧現在這般,也可能只是墓門被衝擊到了,要是忌諱的話,我們也可以添土。」
李銀花還沒有說話,江榴娘先發話了。
「動墳!」江榴娘語氣堅決,「裡頭肯定是進了沙石,還泡了水,這地方不成,我們要另外尋一個地方安葬。」
荔先生無可無不可,「成吧,左右你家相公也去了十幾年了,此時皮肉化去,就當做是撿骨葬了。」
「回去後我算一個良辰吉日,另外,我為你尋一個撿骨的婆子。」
李銀花和江榴娘不住道謝,「麻煩荔先生了。」
這入土為安,破土為兇,李銀花和江榴娘雖然著急,卻也知道這事急不得,需得合合日子,看看良辰吉時。
荔先生瞥了一眼這婆媳二人,也是慶幸道。
「好在這下不是那流年閏月,流年閏月斷不能撿骨再葬的。」
李銀花也在慶幸。
「是是,祖宗保佑。」
……
三人正要下山時,江榴娘眼睛瞅過上方的一處墳塋時,驚詫的咦了一聲。
「娘,你快看,那處墳塋的土地也被衝了個洞。」
李銀花一看,「哎!還真的是啊。」
荔先生一看便惋惜了。
「看來前些日子的那場雨大啊,還邪門,這等富貴地的墓穴都被沖垮了。」
江榴娘:「富貴地?」
日頭尚早,荔先生也不見外,他直接抬腳往上攀爬去。
江榴娘和李銀花只得跟了過去。
荔先生探看了一下,果然,這處墓穴和杜家那處一樣,都被雨水衝了個洞,沙土滑了下去,也不知道是不是進了那墓門。
荔先生:「是啊,富貴吉地,這風水一事常說分金差一線,富貴不相見,你家相公雖然離這處墓穴近,但兩家的風水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李銀花不贊同了。
「我那也不差,家裡和睦,後輩孝順。」
荔先生點頭,「是還成,都說埋在龍頭出貴子,埋在龍尾出宰相,埋在龍口出皇上,這裡多少也算是個龍尾了,這一戶人家啊,必定有官運在身。」1
李銀花瞧了上頭墓碑的名字,依稀有些印象。
她恍然,「對了對了,這兒是許相公家的墳,哎,你還真說對嘍,這許相公是咱們靖州城的官哩!」
李銀花遲疑了下,「這個位置,我記得好像葬的是他家娘子。」
荔先生來了興致,「哦?是許靖雲許大人嗎?我記得他家娘子沒的時候肚子裡還有娃娃呢。」
「大凶之人本不可以葬祖墳,他和娘子情深,硬是力排眾議,為了化煞,請的法師還是我師兄呢。」
李銀花嘆了口氣,「是啊,可憐許家娘子了,生得可漂亮了,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那般美麗的女子。」
桃花大眼兒,瑤鼻小櫻唇,低垂眉眼時,那長睫毛似蝴蝶似的顫動。
怎麼瞧怎麼迷人。
李銀花衝江榴花認真道,「我活了也快一甲子了,咱們靖州城不比那等小地方,我也算是見過世面的。」
「但我可以保證的說上一句,這往前往後,我都還沒有見過像許家娘子這般漂亮的人。」
她說著,眼睛看向那被風雨侵蝕的墓碑,再漂亮,現在也不過是地裡的一捧黃土。
情深的許相公也有了新的娘子。
說那許相公情深吧,許娘子沒了不過半年,他又抬了個娘子回來,說他薄情吧,他現在待之如珠似寶的娘子,又有六七分像前頭的娘子。
李銀花喟嘆一聲。
男人吶,也許情深的物件從來都只有自己吧。
......
江榴娘跟著看了一眼墓碑,問道。
「真這麼漂亮嗎?」
荔先生跟著拈鬍子,點頭,「這事我倒是聽聞一二。」
「我那師兄回來時,曾經說過,他做過那麼多場法事,人生前生得再體面再漂亮,這死了面容都是難看可怖的。」
「這許家娘子啊,是他見過最漂亮的死人了。」
李銀花、江榴娘:.......
唏噓幾句,一行人下了山。
......
荔先生回去算良辰吉日。
李銀花左想右想,夜裡都是那許家娘子的音容笑貌,到最後坐了起來,嘆息一聲,自言自語道。
「不成不成,我再這樣想,非得想出了心病不成,我得告訴許家相公去。」
......
翌日,天光大亮。
李銀花尋了身體面的衣裳去了許家,尋那許靖雲許大人。
雖然許靖雲已經是州城府衙裡的文書了,李銀花只是靖州城裡普通一老婦人,但兩家以往是鄰居街坊,許靖雲半點沒讓人怠慢,吩咐人好茶待著。
「嬸子怎麼來了?」
李銀花有些拘謹,茶水抿了一口連忙放下去,正襟危坐的將事情說了一遍,最後道。
「明兒我家就要動土了,你看看是不是尋個人看看,許娘子的墳也被那雨水衝到了。」
「老話都說了,一運二命三風水,三分陽宅七分陰,這陰宅犯了忌諱,咱們陽宅也得不到妥帖。」
從李銀花將事情說了後,原先面帶熱情客氣笑容的許靖雲有些沉默。
他的手一直摩挲著杯沿。
李銀花瞧了瞧,倒也乖覺,趕忙起身道。
「嗐,我也只是瞧到了,不說心裡擱著這事不舒坦,許相公你是讀書人,自然懂得比我這等老太多。」
「好了好了,我就先回去了,明日世浪陰宅遷居,家裡事情多著呢。」
許靖雲回過神:「嬸子再多坐坐?」
李銀花擺手:「不了不了,下次哈,下次嬸子再來。」
許靖雲也沒心事客氣,送完李銀花後,他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枯坐了許久。
「怎麼坐在這裡啊。」一道略低的聲音帶著嗔意傳來。
許靖雲回神,側過頭看去。
一眼便看到自家夫人帶著盈盈笑意,輕抬蓮步,香風款款的走來了。
許靖雲緩了緩臉色,「是笑舸啊。」
班笑舸步履輕盈的過來,翩躚動人,行進間似有香風連連。
雖已經三十好幾,卻還保養了一副好容貌,只見她纖纖玉手搭在許靖雲身上,嬌聲嗔道。
「相公,今兒怎麼了,可是府衙裡的事情煩人了?哼,我就知道那些個大人最是討厭了,什麼事都堆在相公身上,回頭打雀牌的時候,我非得好好的鬧鬧他們家夫人不可。」
許靖雲捏住班笑舸的手,不輕不重道:「夫人莫鬧。」
班笑舸鼻子裡出聲:「哼!」
許靖雲嘆了口氣,「不是府衙裡的事,是翹孃的事。」
班笑舸臉上的笑僵了僵。
翹娘姓王,是許靖雲的結髮夫人,約莫十四年前,懷胎接近足月時突然人沒了。
一下子沒了夫人,就連夫人腹中的胎兒也沒了,許靖雲受不住了,人幾乎垮了下來。
直到他遇到了班笑舸。
堂屋裡。
許靖雲多看了兩眼班笑舸,心裡五味雜陳。
笑舸和翹娘生得像,桃花大眼兒,不說話時也帶著三分笑意和風情,唯一不同的是,翹孃的聲音似山林的靈鵲,婉轉動聽,帶著水鄉女子的嬌軟。
而笑舸則不同,聲音稍微硬了那麼幾分,急躁起來還有些像大公雞。
不過,他已經很滿足了。
因為有了笑舸,時常時候,他覺得翹娘並沒有離去,只是遺憾笑舸沒有孩子,他膝下的兩兒俱是出自妾室生養。
許靖雲收斂了下複雜的心情。
銀花嬸子的話,讓他恍然,原來翹娘一直長眠在地了。
許靖雲開口道。
「你準備些程儀,我尋那荔先生問一問,翹孃的墳被大水衝了,我得和他上山看看,咱們也要讓荔先生算算,是否要給翹娘撿骨再葬。」
班笑舸收斂眉眼,低聲道。
「是。」
......
月影梆聲。
顧昭的身影被月光拉長,趙刀走在前頭敲了敲梆子,沉聲喊道。
「三更天,鳴鑼通知,平安無事。」
顧昭縮了縮脖子,不敢和趙刀搭話。
前兩日清晨,她駛著寶船回到玉溪鎮,用了剛修成的金丹功力,費了牛鼻子的老勁兒,終於畫了一張變形符,趁著沒人時候將那符籙貼在寶船上。
寶船瞬間縮小成手掌大小,被她收了起來了,現在擱在六面絹絲燈裡了。
桃三娘收拾了下船艙,在裡頭住著倒也舒坦。
趙家佑就慘了,回家便被修理了一頓,直打得嗷嗷痛哭。
金鳳仙倒是有替趙家佑給趙刀傳信,但趙家佑是趙家獨子,這十二三歲半大的小子跟著個更小的小子去追那賊人,趙刀哪裡放心哦。
那東叔的臉還被劃花著呢!
提心吊膽的過了一夜,趙刀見到趙家佑時候,眼睛就發瘋了。
抽起竹鞭子打了下去。
顧昭在遠處瞧著都替她家佑哥皮疼。
這兩日上值,顧昭莫名的有些心虛氣短。
趙刀沒好氣:「躲著我幹嘛,幹活了。」
顧昭知道這是趙叔不生氣的意思,當下快活應道,「哎!」
......
夜色昏黑,人途鬼道影影錯錯的交集又分開,夜色似濃霧一般在半空中流淌。
在這一片黑中,一道似骷髏架子披青白麵皮的鬼影四處探看,似在搜尋什麼。
只見他長手長腳,身量卻不高,穿一身簇新的藍色衣袍。
倏忽的,他那似窟窿洞的眼睛一睜,伸出手往前一抓,咧開嘴露出森森白牙,怪笑。
「桀桀,終於找到你了。」
顧昭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