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不管對方是李鬼還是李逵,顧昭都能確定一件事,那就是,她們這條船絕對是不折不扣的李鬼!

到時照面一打,不就賊形畢露了嘛!

「快快,家佑哥快些過來幫忙,咱們將這些旗子收一收。」

顧昭招呼趙家佑,自己手下的動作也半點不慢。

此時輕身符的符力還在身上,只見她手一撐,身子一躍,身姿靈活又輕巧的攀上福船桅杆。

身子在半空中一頓,隨即旋了個身,扯著旗幟利落的落地。

……

祁北王寶船上。

安山道長正靠著船沿,嘴裡叼著個大旱菸吞雲吐霧。

瞧見這一幕,他目光一凝,拍手讚道。

「好,好!好功夫!」

「這小子身手利落!」

孟風眠從船艙裡走了出來,瞧見安山道長手中的大煙杆,心裡嘆了口氣。

「道長在看什麼?」

他順著安山道長的視線看了過去,正好對上顧昭看來的目光。

兩人目光一碰,孟風眠面上怔了怔,隨即輕聲道。

「是他。」

安山道長來了興致,「哦?是風眠認識的人嗎?」

......

小寶船上。

「好了,都摘下來了。」

趙家佑將最後一根旗幟扔在甲板上,瞧了一眼顧昭,問道。

「怎麼了,有什麼不妥嗎?」

顧昭擰眉,「對面船的這位年輕大哥有些面熟,我好似在哪裡見過。」

趙家佑跟著眺望了一翻。

只見那寶船上兩道身影,一人穿著半新不舊的道袍,麵皮氣質生得不錯,原該是出塵世外高人的模樣,偏生手中拿的不是拂塵而是一柄大旱菸杆子。

此時沒骨頭似的搭著船沿邊,正衝他們這邊笑嘻嘻的看來。

趙家佑皺眉:……切,瞧過去就不是正經的出家人,說不得是個神棍兒!

他視線一轉,目光往道人旁邊的那人身上挪了挪。

這一看,趙家佑難免心生讚歎。

「嘿!顧小昭,這位大哥我也似曾相識。」

「嗯?」顧昭側頭看去。

趙家佑搖頭晃腦,拖長了聲音,將這幾日在學堂裡學的十成文化發揮了十二成。

只聽他讚道。

「白玉誰家郎,回車渡天津,看花東陌上,驚動洛陽人,好詩好詩……這位貌比潘安的大哥,我大抵是在夢裡見過吧。」1

顧昭:......

趙家佑感嘆完,依依不捨的將目光收了回來,側頭看向顧昭,問道。

「顧小昭,你定然也是和我一樣,是在夢裡見過這位龍姿鳳章的大哥,所以才覺得有兩分面熟。」

「你說我說的在不在理?」

顧昭:……

槽多無口啊。

「在理在理。」

不過,經過趙家佑這麼一打岔,顧昭倒是想了起來。

這不就是生魂入了鬼道的那位大哥嘛,只不過那時身為魂體的他太過光亮了,相比那時,這時的大哥灰撲撲的,她這才一時沒有比對上。

顧昭多瞧了對面的孟風眠兩眼,心裡慶幸。

還好還好,雖然駕鶴西歸的意頭不夠好,但瞧這位大哥好端端的站著,想來應該是巧合了。

顧昭衝孟風眠笑了笑。

孟風眠愣了愣,隨即知道他也認出了自己,面容一緩,對顧昭微微頷首。

安山道長稱奇,「嘖,瞧你這模樣,我打認識你起,還沒見過你對我也有這般好臉色呢。」

他醋溜溜的總結一句。

「真是個沒良心的!」

孟風眠側頭,瞥了安山道長一眼,理所當然道。

「自然,人家對我是救命之恩,道長雖是無心,卻是有害命之實。」

安山道長不滿的嚷嚷開了,「我什麼時候對你害命了?」

孟風眠也不囉嗦:「鬼道。」

短短二字,安山道長就像是被掐住了命門,聲音戛然而止。

好半晌,他驚詫不已。

「你是說,那船上的小友便是送你出鬼道的人?」

孟風眠點了下頭,「正是。」

安山道長驚歎了一番,又看了顧昭一眼。

雖然身量頗高,但那稚氣的模樣一瞧便才十來歲模樣,想想送孟風眠回來時那精純乾淨的炁,不禁搖頭感嘆道。

「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安山道長又多看了顧昭幾眼,想著依著那五官推演一番,不想那一切卻像是迷霧一般瞧不清,多看兩眼,反而是他有些迷心了。

安山道長嘆著氣,收回了推演之炁。

果然,像這等有天資又有大造化的,都懂得遮掩天機的,哪裡那麼輕易被人瞧出根底。

......

兩船相近,孟風眠衝顧昭拱了拱手,朗聲道。

「上次在鬼道得小哥相救,風眠沒齒難忘,今日相逢即是緣分,小哥要是有空,便讓風眠做一回東道主,備些薄酒薄菜,招待感謝一番。」

趙家佑驚奇了,「啊!他認識你啊,顧小昭,你還真認識這等富裕人家的公子哥啊!」

「打過一次照面罷了。」

顧昭壓低了聲音,繼續道。

「前幾天,他的生魂掉到鬼道里了,傻傻的坐在大石頭上有些可憐樣子,我就把他送出鬼道了。」

趙家佑:「噢噢,救命之恩啊,是大恩情呢,他請咱們吃飯了,走吧走吧,咱們去啊。」

顧昭睨了他一眼,「你忘記船艙裡那些人的樣子了?哪裡見得了人哦。」

趙家佑擺手,「是他們見不了人,又不是我們,不打緊不打緊。」

「走嘛走嘛,我長這麼大,除了吃我老孃煮的飯,還從來沒有吃過外頭的,這般氣派的寶船,裡頭的廚子做菜定然也好吃。」

趙家佑瞧著對面的寶船,腹肚中飢腸轆轆。

顧昭也有些好奇,「成吧。」

......

孟風眠還在等著。

顧昭衝孟風眠拱了下手,「那就叨擾了。」

孟風眠:「是風眠的榮幸。」

......

孟風眠吩咐船工朝顧昭那艘寶船開去,顧昭連忙拒絕。

「不用麻煩,我們自己過來就成!」

說完,就見顧昭和趙家佑輕身一躍,還不待孟風眠吃驚,就見江波中出現一艘竹排子。

顧昭站在竹排的排尾,竹蒿一撐,竹排晃悠在水中,水波在竹排後頭漾開。

瞧過去雖慢,實際卻很快,不過是片刻時間,竹排便已經到了大福船的下方。

安山道長收了手中的大煙杆子,嘆道。

「這是竹娘扎的竹筏子啊。」對上孟風眠看來的目光,他解釋道。

「竹娘便是竹妖,竹妖本為竹,因緣際會開了靈智修成妖身,它挑的竹子扎竹筏,竹排帶著妖炁,自然行進迅速。」

安山道長盯著顧昭,一向沒正行的模樣沉默時頗有幾分嚴肅。

孟風眠瞧著有些不適,擰眉問道。

「道長怎麼了?」

安山道長嘆了口氣,輕聲道。

「修行之人需嫉惡如仇,妖鬼之流最擅長迷人心志,這位小友手中有著竹孃的竹筏子,可見同竹妖往來頗密,恐非善緣,不好不好。」

孟風眠卻不這般認為。

「道長多慮了,天地有陰陽,人有好壞之分,這妖鬼自然也是這般,這位小哥既然是修行中人,旁的不說,妖鬼是正是邪,他自有判斷。」

想了想,孟風眠還是開口道。

「這位小哥於我有救命恩情,望道長看在風眠的薄面上,萬莫掃興。」

安山道長沒有說話,拿起腰間的酒葫蘆喝了一口酒。

顧昭和趙家佑上來時,兩人正好見到這一幕。

趙家佑:......

他偷偷的湊近顧昭,小聲道。

「顧小昭,這位道長又是抽大煙又是喝酒,真不像清修道人。」

顧昭看了一眼,點頭應道,「沒錯沒錯,家佑哥你可得離得遠一點,這等壞毛病要是沾上了,我一定和趙叔好好的告上一狀,瞧他抽不抽你一頓。」

趙家佑的聲音小,顧昭的聲音卻半點也不小。

哼,別以為下頭風大水聲大,她就沒有聽到這道長說啥了。

她和鳳仙妹妹之間不是善緣?

她還覺得這道長和風眠大哥之間恐非善緣呢!

顧昭不客氣的翻了個大白眼。

……

孟風眠聽出了顧昭的指桑罵槐,無奈的笑了下,他知道定然是安山道長的話被事主聽到了,不由得歉然道。

「小哥勿怪,是我等失儀了。」

安山道長和顧昭相互打量了對方一眼,顧昭撇開眼看向孟風眠,擺手道。

「無妨,我這人向來是非分明,你剛才為我說話,我都聽到了。」

……

上次鬼道不便透露姓名,今日相見,孟風眠和顧昭相互介紹自己。

孟風眠拱手,「在下孟風眠,這位是安山道長,小哥怎麼稱呼?」

顧昭:「顧昭,這是我鄰家阿哥,趙家佑。」

趙家佑收回瞧福船的目光,衝孟風眠和安山道長咧嘴笑了笑。

在船上,他總算是看到了福船周圍插的旗幟,上頭明晃晃又龍飛鳳舞的寫著祁北王府四個大字,一時忍不住問道。

「孟公子,你們是祁北王府的嗎?祁北郡城的?」

孟風眠頷首:「是的。」

「祁北王孟棠春是家父,我行三,你們別叫我孟公子了,我比你們大,要是不介意的話,你們就喚我一聲大哥吧。」

趙家佑順杆爬得飛快,「孟大哥!」

顧昭也跟著喊了一聲。

......

孟風眠去後廚吩咐人準備酒菜,安山道長瞧了一眼顧昭,嘆了口氣也跟上了孟風眠。

趙家佑眼睛在大福船上環看了一圈,感嘆這王府和騙子還是有差別的,別的不說,這大福船明顯比他們那艘船來的派頭,便是船身處的雕花也無一不精巧。

趙家佑稀奇:「顧小昭,這事真是巧了,還真有祁北王府的小郡王啊。」

顧昭點頭,「真正的騙術定然是三分真來七分假,這樣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相互摻雜才讓人瞧不清真假虛實。」

趙家佑:「我怎麼覺得你和那道長之間怪怪的?」

顧昭將剛才在竹排上聽的話簡單的和趙家佑說了說。

趙家佑義憤填膺,「鳳仙妹妹哪裡不好了?他妖都沒有見過就說這種話,這是偏見!」

「學堂裡的先生說了,這種事要不得的!」

顧昭失笑,「你不怕鳳仙妹妹啦?」

「怕還是怕的。」趙家佑悻悻。

「不過鳳仙妹妹是個好妖,前些日子,先生到竹林裡畫竹,是我在旁邊伺候筆墨的,走的時候,鳳仙妹妹還引我採了好些嫩竹筍,師孃都說竹子不錯呢。」

顧昭倒是不知道這事。

趙家佑猶不解氣,「早知道咱們就不來吃這頓飯了,嗐,都怪我。」

他抱不平道。

「我還沒說那道長看過去五毒俱全模樣,他怎麼能一副看你誤入歧途樣子?」

話落,有腳步聲傳來。

顧昭抬頭,正好對上孟風眠清冷的眼眸,裡頭透出些許不自在。

顧昭:......

她被抓包都不尷尬呢,他尷尬啥呀!這麵皮忒薄了!

安山道長橫眉怒瞪。

「我哪裡五毒俱全了?」

趙家佑縮了縮。

顧昭挺身而出,「哪沒有呢,道長是方外之人,哪裡能貪戀紅塵菸酒?」

她學著方才安山道長的說法,搖了搖頭,故作深沉。

「菸酒乃是孽緣,不好不好。」

安山道長氣急而笑,這是個小心眼的道友啊。

顧昭對上孟風眠,認真道。

「孟大哥不要擔心,我和安山道長這叫做同行相輕,同行是冤家,看不過眼彼此是正常的事。」

「你放心,大事上我們鬧不出岔子,嘴上拌幾句總是會有的。」

孟風眠:......

他頭一次知道,原來道長之間也有同行相輕這種說法的。

安山道長吹鬍子,「胡說!誰和你是冤家了!」

顧昭哼了一聲!

孟風眠和趙家佑對視了一眼,俱是無奈。

......

日頭偏西,橘色的陽光散漫而下,就像在江面撒下了一片碎金,金光閃閃的格外迷人。

福船漾在江面上晃晃悠悠,不遠處是一處不大的河中島,島上草肥苗高,偶爾一隻白鷺從水面掠過,驚豔了那染著紅妝的白頭蘆葦。

孟風眠讓人在甲板上擺了桌,江風涼涼的吹來,一切那麼的靜謐和美好。

此情此景,顧昭都捨不得和安山道長鬥嘴了。

孟風眠讓眾人落座,朝顧昭看去時,有些歉然道。

「到底是倉促了一些,船上物資短缺,有招待不周的地方還請見諒。」

顧昭和趙家佑連連搖頭,「不會不會,已經很豐盛了。」

兩人倒不是客氣話,桌上雖然只有五菜一湯,但道道可以看出做菜之人不凡的功力。

青菜翠碧,魚肉鮮嫩,湯汁濃郁可口……尤其是那道白斬雞,廚子挑選的嫩公雞肥瘦適中,烹飪後皮黃肉白,別有一番香醇。

再加上那調得恰到好處的醬料,當真是鮮美異常,甘旨肥濃。

顧昭衝孟風眠笑了笑,「特別好吃呢,謝謝孟大哥。」

……

顧昭吃東西時速度有些快,但卻不失禮。

雖然沒有那種經過世家調理出的禮儀風範,但別有一種野生野長的自由勁兒,不拘束又有滋有味,不過是簡單的菜餚,卻是龍肝鳳髓一般。

這般姿態讓宴請的人心裡有極大的滿足。

孟風眠夾了白斬雞的大雞腿到顧昭面前,輕聲道,「嚐嚐這個。」

顧昭愣了愣,隨即笑道。

「我自己來就成,多謝孟大哥。」

孟風眠收回手,「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