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菲卿抬眸去看他。孟棠春猛地下了決心,伸手去牽柳菲卿,「走,我帶你去瞧瞧,你看過後便知道了。」
......
孟棠春帶著柳菲卿來到書房。
只見他轉了個花瓶,密室大門開啟,在柳菲卿詫異的目光下,孟棠春率先下了密室的通道。
通道很長,兩邊鑲嵌著東珠大小的夜明珠,倒是不顯得黑暗,柳菲卿拿出帕子掩住口鼻。
孟棠春瞧見了,解釋道。
「密室在地下,一路延通到鯉心池,空氣自然不比在外頭,你稍稍忍耐下。」
柳菲卿是半點想到,她方才在的涼亭下方,居然還有這麼一處密室!
很快,兩人便見到了被關在密室裡的人,也就是今兒鬧得沸沸揚揚的楚閣小倌。
柳菲卿一看便愣住了,「這......」
只見密室的四個方位都擺了一個成頭大小的夜明珠,夜明珠散發著柔和的光亮。
光將湖心下的密室照得很是亮堂,在一張千工床榻上,一個十七八歲弱質的少年郎閉目,似在安眠。
他手腕和腳腕處都束縛著鐵鏈。
孟棠春見柳菲卿的目光落在他手腳的鐵鏈上,解釋道。
「別看他這般弱質少年郎模樣,力氣可小。」
他停頓了片刻,語氣古怪道。
「菲卿,你猜他多大年紀了?」
柳菲卿:「多大?和風眠差不多吧。」
孟棠春哈哈暢笑了兩聲,「不不,他啊,要是沒有吹大牛,得有三四十歲了,哈哈!」
柳菲卿這下是驚到了。
她上下打量著床榻上這人,這般模樣,這般肌膚和身子,怎麼看都不是三四十歲的人啊。
一時間,她想起了孟棠春說過的返老還童,長生不老。
柳菲卿猛地朝孟棠春看去。
「沒錯。」孟棠春得意的拈了拈鬍子,不無炫耀道,「他便是那肉靈芝,肉靈芝便是他,他已經將肉靈芝化到骨血裡了。」
「我已經尋人問得清清楚楚了。」
「他啊,前些日子餓暈在南風館門口,老鴇子瞧著他麵皮生得不錯,加上又是外地來的窮人模樣,就起了壞心思。」
就這樣,這人被迫留在了南風館。
柳菲卿面容古怪,「你怎知他身上有肉靈芝?」
孟棠春輕嘖了一聲,不知是嘲諷還是感慨。
「真是明珠暗投了。」
原來,這人楚閣中大鬧了一場,又是打人又是咬人,最後更是直接將咬下的血肉吞嚼,鮮血淋淋的場面當場嚇到了諸多富家豪家的公子哥。
一時之間,楚閣混亂不堪。
孟府的管家老丁是個好南風的,那時他也在場,正好被壓著咬了,不甘心之下,他也回咬了回去,不過是頃刻之間,兩人的血肉便沾染到一處了。
孟棠春:「你知道嗎?老丁他回來和我告假,他是在我面前變年輕的,哈哈,不過是一口肉罷了,老丁的頭髮黑了,臉上褶子少了。」
孟棠春這般說著,語氣興奮,看向床榻上的人目光似暗潮湧動。
不過是一塊肉,人便年輕了。
而他,居然擁有這麼多的肉!
......
似乎是聽到了動靜,床榻上的人睜開了眼睛。
要是艄公謝振俠在這,他定然一眼便能認出,這人便是砸了他的腦袋,將他扔樟鈴溪的罪魁禍首。
「你們要做什麼?」林中吉眼睛發紅,聲音有些古怪的暗啞。
他瞧了瞧周圍,目光落在那照明的夜明珠時,眼裡有貪婪掠過。
孟棠春和柳菲卿對視了一眼。
柳菲卿沒有說話,孟棠春看向林中吉,笑得溫和。
「孩子,聽說你是來祁北郡城尋富貴的?」
林中吉看著夜明珠沒有說話。
孟棠春也不介意。
「沒有和你做介紹,是我的失禮,不才老朽祁北王孟棠春。」
他沉了沉聲音,擲地有聲。
「我,便是你要尋的潑天富貴!」
這話一齣,林中吉慢慢的轉過了頭,對上孟棠春的眼睛。
......
玉溪鎮,長寧街,顧家小院。
「我回來了。」
才看到自家小院,顧昭就加快了腳下的步子。
「回來啦?」老杜氏從灶間出來,瞧見顧昭鬆了一口氣,嘴裡不住的嘮叨道。
「唉,昨兒夜裡雨那般大,我和你阿爺都不放心你,你姑媽也是,今兒一早便起了,時不時的來問問我你什麼時候回來。」
顧昭心裡一暖。
「沒事沒事,我不是說了嘛,我有時到家會遲一點,你們只管做自己的事,別擔心我。」
「怎麼能不擔心。」老杜氏嗔了顧昭一眼,隨即注意到她的肩上背了個竹筐,不免好奇的問道。
「帶了什麼東西回來,這麼多。」
顧昭失笑,「是藤藤菜,別人家送的。」
說著,她將肩上的筐子卸了下來,讓老杜氏看裡頭水靈靈的藤藤菜。
老杜氏:「這麼多啊,這得吃到什麼時候?」
顧昭一邊將菜從竹筐裡拿出來,一邊笑道。
「不怕,回頭給慧心阿姐家送一些去,現在咱們家裡人多,剩下的兩天便能吃完了。」
老杜氏:「成!奶奶給你燒了熱水,昨夜這麼大雨,你身上肯定都是泥點,記得好好的洗一洗,這些藤藤菜你就別忙了,我一會兒給慧心送去。」
老杜氏一邊說,一邊將藤藤菜從籮筐裡拿出,又找了個木桶將根莖浸泡在其中。
......
顧昭洗完後不等老杜氏制止,自己拎了桶到河邊的小石頭上洗衣服去了。
等事情都忙完後,已經接近巳時了。
顧昭搬了張小杌凳到院子裡坐著,潮溼的頭髮披在肩上,讓日頭好好的曬著。
在院子的另一頭,衛平彥也搬了個長凳躺著,悠閒模樣的翹著腳,有一搭沒一搭的晃著,就像只大貓閉眼搖尾一般。
顧昭不免多看了兩下。
衛平彥撩了下眼皮,似乎是注意到顧昭的目光,他鼻子裡哼了一聲,隨即翻了個身背對著人。
顧昭:......
突然的,她喊了一聲。
「呀,姑媽你回來啦?」
衛平彥手腳忙亂的坐了起來。
糟糕!
要是被他娘瞧到他這般坐沒坐相的模樣,耳朵肯定得遭罪!
又是擰又是嘮叨的,衛平彥表示他可受不了。
衛平彥坐直後,探頭四處看了看,並沒有看到顧秋花的身影,頓時知道自己被騙了。
「好你個顧昭!」
衛平彥怒瞪而來。
顧昭攤手:「表哥不好意思啊,我夜裡當值一宿沒睡,方才有些發睏,眼花瞧錯了。」
她說得真誠,一時間,衛平彥還真有些分不清楚了。
「那便原諒你一次吧。」衛平彥猶豫的重新躺回去。
又過了片刻,只聽顧昭又道。
「姑媽你回來啦?」
衛平彥蹭的怒火上漲。
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
「顧小昭你是故意的!」
只見衛平彥蹭的一下坐了起來,顧昭啊了一聲,無辜的看了過來。
這一次她可沒有逗貓呢。
「哎呀,痛痛。」衛平彥只覺得耳朵一痛,接著便是顧秋花的咆哮聲入耳。
「娘不是說了嘛,讓你坐要有坐相,你這樣在院子裡躺著翹腳像什麼樣子?啊!別人看到了該怎麼說你,二流子一個!」
顧昭瞧著大姑媽的獅吼功,偷偷的摸回了自己的屋子。
不愧是殺魚宰豬嚇唬人的大姑媽,嗓門真有些大。
院子裡有貓兒表哥委屈的聲音傳來。
「可是我就是喜歡這樣,這樣舒坦。」
顧秋花一窒,「夜裡讓你在屋簷上攀高吐月華還不夠啊。」
她瞧了瞧周圍,見沒人注意這邊,這才壓低了聲音,語重心長道。
「平彥啊,咱們晚上做只貓,白天就做個人,成不成,正好一半一半。」
衛平彥苦惱,吭吭哧哧老半天,期期艾艾的開口。
「娘,這樣精分,實在是太難了。」
貓貓做不到啊。
顧秋花:......
屋裡,顧昭忍不住笑了聲。
這時,六面絹絲燈裡有動靜,顧昭拍了下燈面,大黑狗的身影一下便從裡頭掉了出來。
顧昭:「怎麼了?」
大黑一臉幽怨:「汪汪!」
你前兒和我說什麼了?
你說了,要是你自己撒謊,就一定會被暴凸眼,長舌頭的大鬼追攆......
最後,大黑總結道。
「汪汪!」
你一定是撒謊了!
顧昭心裡有片刻的心虛,隨即她又挺直腰板,鎮定的擺手道。
「意外,這都是意外的巧合罷了!」
大黑才不相信,大眼睛斜睨了下顧昭,拿大屁股對著人。
顧昭:......
這一個兩個的,怎麼都拿這一招對付人?
「真的,你看我們雖然碰到大鬼了,但是我沒有被追攆啊,反倒是大鬼被我打得落花流水了。」
為了增強說服力,顧昭將六面絹絲燈裡的桃三娘拎了出來,在大黑麵前晃了晃。
桃三娘在燈籠裡默默流淚,冷不丁的被拎出來,臉上還帶著狼狽的血淚。
桃三娘愕然:......
顧昭手一僵,隨即又以飛快的速度,再次將小人塞回了六面絹絲燈,這才看向大黑,此地無銀三百兩道。
「剛才,咱們沒看到什麼吧。」
大黑嘲諷的汪了一聲。
嘖,傻瓜!
顧昭:「......好吧。」
顧昭躺下一會兒,輾轉反側,腦海裡一直都是桃三娘默默垂淚的模樣,她側頭看向燈籠時,不禁又想道。
在燈籠裡頭,是不是也一直哭?
半晌後,顧昭又坐回圓桌旁,盯著六面絹絲燈看了一會兒,伸出食指,輕輕的扣了三下燈籠,清了清嗓子,輕聲道。
「桃三娘,我請你出來了。」
顧昭緩了緩,這才將手伸進六面絹絲燈中。
……
六面絹絲燈中,桃三娘抱著膝蓋坐在這一片白亮的天地裡,看著半空中突然出現的手,她面上有片刻的怔愣。
只見這手白皙修長,關鍵的是,此時它掌心朝上,隱隱有邀請之意。
桃三娘拿帕子擦了擦臉,跳上了這掌心。
顧昭將桃三娘從六面絹絲燈中捧出,擱在桌上。
桃三娘此時收斂了怨氣,面容是清俊的小婦人模樣,她不過掌高,站在藤壺和杯盞旁邊,顧昭詭異的覺得有幾分可愛。
錯覺錯覺。
顧昭暗暗扭了下自己大腿,疼痛讓她清醒了兩分。
桃三娘提了提裙角,對顧昭行了個福禮,「道長,三娘有禮了。」
顧昭彆扭,「客氣客氣。」
一時之間,兩人都沉默了。
畢竟幾個時辰之前,她們兩人還打得熱火朝天,有你沒我。
顧昭忍不住問道。
「你怎麼在燈籠裡偷偷哭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顧昭在燈籠裡貼了化怨的符籙,桃三娘雖然是厲鬼,她身上卻沒有血氣,顯然是頭一次犯罪就被顧昭逮了個正著了。
厲鬼化去怨氣,便能紅塵事了投胎去了。
「啪嗒。」桃三娘垂淚。
她又衝顧昭道了個萬福,求道。
「道長,三娘險些犯了殺戒,害了無辜的人,是三娘罪孽深重,道長為三娘化怨是為了三娘好,這些三娘都知道。」
她抬起了頭,眼眸裡是深深切切的哀傷。
「但是三娘不想化去怨氣。」
顧昭被她眼裡的哀傷震到,不禁問道。
「為何。」
桃三娘沉默片刻,懷裡出現嬰靈,她以神魂為織布,化了一方紅底蝠紋的襁褓將嬰靈包裹。
黑乎乎一團的嬰靈在桃三娘懷中格外的安靜。
桃三娘聲音幽幽:「以前是為了報復不願意入輪迴,現在是為了它。」
顧昭同樣將目光看向了嬰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