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除了鬼怪魔物忌憚真名為人所知,人也忌憚名字被鬼物知道。
一旦名字被鬼物知道,鬼物擅長迷心惑人,它便會仿著人親近之人的聲音,於夜色昏暗矇昧的時候蠱惑。
倘若人們沒有察覺應聲了,後果不堪設想。
顧昭倒是不懼,但她也守著規矩沒有問孟風眠的名字,孟風眠也同樣沒有開口。
兩人就像是有著默契一樣。
顧昭掉了個頭,抬腳朝東面走去,突然她停住了腳步,面上若有所思,自言自語道。
「總感覺哪裡有些不妥。」
片刻後,顧昭猛的回頭朝方才白鶴和孟風眠消失的方向看去,臉上大驚。
夭壽哦!這生魂燃香怎麼引出了一隻白鶴哦?
白鶴就白鶴罷了,偏偏離去的方向又是西邊。
顧昭面色古怪,這樣一來一去,不就成了駕鶴西歸了嘛?
不吉不吉。
這意頭可一點都不吉!
心裡想著事,顧昭一臉憂心忡忡的踏出了鬼道。
......
顧昭出來的地方恰好是涯石街。
此時日頭還未出來,不過天色已經亮了,顧昭將六面絹絲燈中的燭火吹滅,這才抬腳朝前走去。
昨夜下了半宿的雨,涯石街到處溼溼嗒嗒的,天空放晴,放眼看去天空一片的藍,東邊飄幾縷橘色的綵帶雲。
此情此景,生機勃勃。
顧昭深吸了口氣,沁涼的風氣從鼻尖一路鑽到肺裡,整個人都清爽了起來。
「哎哎,顧小更夫!」背後傳來一道興奮的聲音。
顧昭回頭,瞧見來人她不禁笑了下。
「不想倒是我比你們快了一些。」
來人是趙刀和黃家兄弟,三人老老實實的走人途,倒是不及顧昭在鬼道中的一個跨步。
趙刀看到顧昭也是驚訝。
「那生魂送回去了嗎?」
「應該吧。」顧昭遲疑了下。
趙刀也不在意,他皺著眉環看了下涯石街周圍,一時沒有說話。
顧昭也跟著看了一眼,跟著沉默了。
昨夜人途鬼道在涯石街交錯,顧昭的柳條除了抽鬼,還抽了好些個大石頭雕像。
那些雕像在鬼道中破損,在人途中也能看出來有些許的不對。
顧昭的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尊魚頭龜身豹子手腳的石雕上,這尊石雕便是她抽毀的第一尊石雕。
砂石雕像白中帶著一分青,原先該是清正清爽的顏色,如今太陽一曬,倒似要化去一般。
顧昭低頭看自己的手腕,那生魂纏繞在她手上的白帕子也一點點的化去,如瑩光消散。
趙刀皺眉。
黃家兄弟也跟著縮了縮脖子。
說來招惹上那吊死鬼,好似還真和他們兄弟有些關係。
顧昭拍了拍黃棟黃欽,安慰道。
「雖然這事和你們有些淵源,那桃三娘怨你要拆她的縊繩,所以尋你報復,但那是她鬼物的想法,咱們作為人,還是要按人的想法去想。」
「你只是撿了根草繩,沒有錯!」
「顧小更夫。」黃欽眼巴巴的瞅著顧昭,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顧昭頓了頓,不忘交代道。
「人鬼殊途,它們的想法詭譎多變又偏激,一些忌諱的事情,咱們該忌諱的還是要忌諱的。」
「就像撿草繩這事,我記得我小時候阿奶就和我說過了,路邊的草繩那是萬萬撿不得的,你們家裡人沒說過嗎?」
「嘿嘿。」
黃欽黃棟兩人相視憨笑了下。
「說過說過,我那不是想著扎菜賺銀兩,一時忘記了麼。」
黃棟吭吭哧哧,「我瞧著他要撿,就忍不住想搶了。」
顧昭和趙刀:......
「下次可別這樣了。」
顧昭轉頭去看趙刀,問道。
「叔,這涯石街的石雕怎麼辦啊。」
「是不是得要陪銀子啊。」
聽到銀子,趙刀要跳腳了,當下就像被踩著尾巴的兔子,一蹦三尺高。
「賠毛銀子賠!沒錢!」
他看了一眼顧昭,語重心長道。
「昭侄兒啊,咱們做人要老實,但是也不能太老實,你說昨夜那情況,要是沒有你那手中的柳條大發神威,咱們一行人可就得死透透了,別的不說,被拉到鬼道的涯石街肯定也是不好了。」
趙刀是明白了,雖說柳條打小鬼,越打鬼越小,但也要看看那柳條在誰手中啊。
小鬼也就罷了,像昨夜那些鬼,他就算是將河邊的柳條薅禿了,也不見得能打下一個兩個鬼!
趙刀恨恨,「賠毛銀子,我還得找周生財那老傢伙補償點銀子呢,這涯石街是有些動靜嗎?這動靜分明是大了去了!」
他轉頭看向顧昭,開口道。
「這事啊,昭侄兒你就別管了,叔會尋人說明白的。」
一行話聽下來,顧昭懵圈了。
「那就,多謝叔了?」
趙刀拍了拍顧昭,豪情萬丈,「就包在我身上了!」
......
石雕被太陽一點點曬化,涯石街的百姓一起來便發現了,大多數人臉上神情諱莫如深,並沒有像顧昭想的那樣惋惜自己的作品沒了。
......
涯石街。
桑阿婆拄著柺杖,在小童的攙扶下走了出來,大傢伙趕忙圍了過去,七嘴八舌的就要說話。
「桑阿婆,昨日夜裡不太平......」
「......是是,我也聽到了,外頭雨下得很大,依稀還有一些怪笑怪叫,後來還有打鬥和慘叫聲,幽幽的鬼魅聲,嗐,我也說不來,反正是怪滲人的。」
「我也聽到了!我也聽到了!昨兒我那屋還特別的冷,森冷森冷的,就像要凍到骨頭裡一樣,我和我家那口子都不敢在房間裡待著了,摸到堂屋裡,有先人靈位在才感覺好一些。」
「......」
桑阿婆靜靜的聽了一會兒,抬起柺杖在地上敲了敲,周圍的人頓時停了吵鬧,朝桑阿婆看去。
桑阿婆撩起眼皮瞥了大家夥兒一眼,聲音裡都是疲憊。
「你們說的我都知道了,昨夜大凶,老婆子我修行不夠,昨夜便是出來也不過是添一道亡魂罷了,大家做的都對,像這樣詭異的時候,更是要在家裡待著。」
她緩了口氣,繼續道。
「起碼家裡有先人靈牌,有供奉的土地仙,灶神,紫姑......」
桑阿婆的目光落在那未化去的石雕上,聲音沉沉。
「眼下要緊的是這些石頭像。」
這話一齣,眾人譁然,面面相覷。
周家的婆娘壯著膽子問了一句,「桑阿婆,你的意思是以後還會這樣嗎?」
「會不會我也說不準。」桑阿婆的聲音疲憊,愈發的顯得老態龍鍾了,「不過這些石雕像好一些被附了靈,通了陰,以後就更容易被靈附上了。」
「啊,那怎麼辦啊。」
「砸了,咱們只能砸了嗎?」
桑阿婆沉思片刻。
「那倒是不用,這樣吧,你們回頭到我這兒拿些符鎮一鎮,再曬一段時間的太陽,到時我再來看看。」
說到這,她嘆了口氣,繼續道。
「到時要是還不成,那便只能砸了。」
眾人紛紛交頭接耳,想著也只能這樣了。
桑阿婆走後,有一戶的老漢喊了家裡的兄弟兒子幫忙,將那石雕搬上板車,幾人合力推著朝懸崖邊去了。
有人不解:「周家這是做什麼?」
「嗐,你還不知道嘛,他周家婆娘膽子小,剛才你也聽桑阿婆說了,這黃符鎮一段時日還不一定有用,他們家便想著乾脆將這石雕扔進樟鈴溪中。」
「正好這批石雕他當家的不滿意,說是刻得還不夠好。」
「唉,老周是個有追求的人。」
旁人一聽便笑了,這哪裡是說老周有追求,分明是說老周吹毛求疵。
不過,老周的手藝確實是他們涯石街匠人裡頂呱呱的,刻的東西那叫做惟妙惟肖,手藝不凡。
......
「噗咚咚,噗咚咚,噗咚咚。」
一連便是三個石雕落水的聲音。
涯石街靠著樟鈴溪的這一面是個懸崖石畔,崖高數丈,怪石嶙峋,這一片的匠人做失敗的石雕都是從這兒扔下。
石雕和怪石相碰,時常是還未落入江面便已經碎成石塊了。
石匠這般做,也有取石於涯石山,歸還涯石山的意思。
聽到這落水聲,周伯臨探頭看了看,拍了拍腿喊道。
「壞了壞了,今兒大水,這石雕好像是直接掉了下去,不知道要不要緊啊。」
他後頭的老爹周大磨連忙探頭一看,今兒果然水大。
周伯臨著急,「爹,要不要找桑阿婆過來看看。」
周大磨問道:「確定是直接掉下去了嗎?」
周伯臨也不確定了,「剛才風大浪大,聲音我也沒聽個真切......爹,不然咱們再扔一個試試?」
周大磨瞪了他一眼,「餿主意!」
片刻後,周大磨拿出石錘和鑿子,呯呯嘭嘭的將剩下的石雕毀去一些,這才衝兒子周伯臨昂了昂下巴,言簡意賅道。
「扔下去。」
周伯臨吐槽:餿主意你還不是照樣用!
……
周伯臨等人朝下扔石雕,周大磨看了看,半晌後鬆了口氣,回頭道。
「沒事,碰到山石了才掉河裡的,走吧。」
一行人抬起木板車往回走,車輪子咕嚕嚕的作響。
石頭崖下,樟鈴溪的浪大大的拍來,水花打在涯石山嶙峋的山石上,瞬間綻開更大的水花。
河底下暗流湧動,兩尊光頭模樣的小童石頭雕憨態可掬,隨著水波微微滾動。
在它們不遠處,還有一條握金球的五爪金龍,兔眼,鹿角,牛嘴,駝頭,蜃腹,虎掌,鷹爪,魚麟,蛇身,無一處不栩栩如生。1
......
祁北郡城,鳳鳴街,孟府。
「哎喲喲,這花雕酒真烈,味兒也正。」
安山道長扶著腦袋,從酒醉中醒來,他的眼睛在掃過官帽椅上閉眼的孟風眠時,麵皮猛的一僵,隨即劇烈的跳動。
「風眠哦!是我害了你!」
安山道長猛地撲到孟風眠身上,掀了掀他的眼皮去看,果然,裡頭的命魂不見了。
醉酒時的記憶回籠。
安山道長貪喝花雕酒,喝得兩眼醉醺醺,孟風眠勸安山道長少喝一點,瞧著他醉得不成人樣,就要攙扶安山道長回屋。
伸手就要將安山道長懷中抱的酒罈子拿下。
安山道長哪裡肯依。
孟風眠自小習武,手上功夫不弱,只見他使了個巧勁兒,安山道長鬆了酒罈。
孟風眠伸腳一接,以四兩撥千斤的姿態將酒罈往旁邊一踢,酒罈毫髮無損,安山道長卻發酒瘋了。
......
想到這,安山道長不斷的拍自己的臉。
作孽哦,酒就是個壞東西!
他打不過人就罷了,怎麼能將孟風眠的命魂拍出去呢?
難道這孟家三公子英年早逝的命相是應在他這裡的?
安山道長慌手慌腳的去摸三清鈴,正待搖鈴時,只聽空中一道長鳴的鶴唳。
白鶴落地,孟風眠看著安山道長以及坐在官帽椅上的自己,腳步頓了頓,隨即抬腳走了過去。
「唳!」隨著孟風眠睜眼,白鶴振翅昂頭,在瑩光中淡去身影。
孟風眠:「道長。」
安山道長傻眼了。
他看了看手中的三清鈴,又拍了下自己的臉,喃喃道。
「乖乖,看來這酒也不是壞東西嘛,別的不說,我這喝了酒,功力是愈發的深了,這還未招魂呢,魂就被我招回來了?」
孟風眠深吸一口氣:......
忍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