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所以,除了鬼怪魔物忌憚真名為人所知,人也忌憚名字被鬼物知道。

一旦名字被鬼物知道,鬼物擅長迷心惑人,它便會仿著人親近之人的聲音,於夜色昏暗矇昧的時候蠱惑。

倘若人們沒有察覺應聲了,後果不堪設想。

顧昭倒是不懼,但她也守著規矩沒有問孟風眠的名字,孟風眠也同樣沒有開口。

兩人就像是有著默契一樣。

顧昭掉了個頭,抬腳朝東面走去,突然她停住了腳步,面上若有所思,自言自語道。

「總感覺哪裡有些不妥。」

片刻後,顧昭猛的回頭朝方才白鶴和孟風眠消失的方向看去,臉上大驚。

夭壽哦!這生魂燃香怎麼引出了一隻白鶴哦?

白鶴就白鶴罷了,偏偏離去的方向又是西邊。

顧昭面色古怪,這樣一來一去,不就成了駕鶴西歸了嘛?

不吉不吉。

這意頭可一點都不吉!

心裡想著事,顧昭一臉憂心忡忡的踏出了鬼道。

......

顧昭出來的地方恰好是涯石街。

此時日頭還未出來,不過天色已經亮了,顧昭將六面絹絲燈中的燭火吹滅,這才抬腳朝前走去。

昨夜下了半宿的雨,涯石街到處溼溼嗒嗒的,天空放晴,放眼看去天空一片的藍,東邊飄幾縷橘色的綵帶雲。

此情此景,生機勃勃。

顧昭深吸了口氣,沁涼的風氣從鼻尖一路鑽到肺裡,整個人都清爽了起來。

「哎哎,顧小更夫!」背後傳來一道興奮的聲音。

顧昭回頭,瞧見來人她不禁笑了下。

「不想倒是我比你們快了一些。」

來人是趙刀和黃家兄弟,三人老老實實的走人途,倒是不及顧昭在鬼道中的一個跨步。

趙刀看到顧昭也是驚訝。

「那生魂送回去了嗎?」

「應該吧。」顧昭遲疑了下。

趙刀也不在意,他皺著眉環看了下涯石街周圍,一時沒有說話。

顧昭也跟著看了一眼,跟著沉默了。

昨夜人途鬼道在涯石街交錯,顧昭的柳條除了抽鬼,還抽了好些個大石頭雕像。

那些雕像在鬼道中破損,在人途中也能看出來有些許的不對。

顧昭的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尊魚頭龜身豹子手腳的石雕上,這尊石雕便是她抽毀的第一尊石雕。

砂石雕像白中帶著一分青,原先該是清正清爽的顏色,如今太陽一曬,倒似要化去一般。

顧昭低頭看自己的手腕,那生魂纏繞在她手上的白帕子也一點點的化去,如瑩光消散。

趙刀皺眉。

黃家兄弟也跟著縮了縮脖子。

說來招惹上那吊死鬼,好似還真和他們兄弟有些關係。

顧昭拍了拍黃棟黃欽,安慰道。

「雖然這事和你們有些淵源,那桃三娘怨你要拆她的縊繩,所以尋你報復,但那是她鬼物的想法,咱們作為人,還是要按人的想法去想。」

「你只是撿了根草繩,沒有錯!」

「顧小更夫。」黃欽眼巴巴的瞅著顧昭,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顧昭頓了頓,不忘交代道。

「人鬼殊途,它們的想法詭譎多變又偏激,一些忌諱的事情,咱們該忌諱的還是要忌諱的。」

「就像撿草繩這事,我記得我小時候阿奶就和我說過了,路邊的草繩那是萬萬撿不得的,你們家裡人沒說過嗎?」

「嘿嘿。」

黃欽黃棟兩人相視憨笑了下。

「說過說過,我那不是想著扎菜賺銀兩,一時忘記了麼。」

黃棟吭吭哧哧,「我瞧著他要撿,就忍不住想搶了。」

顧昭和趙刀:......

「下次可別這樣了。」

顧昭轉頭去看趙刀,問道。

「叔,這涯石街的石雕怎麼辦啊。」

「是不是得要陪銀子啊。」

聽到銀子,趙刀要跳腳了,當下就像被踩著尾巴的兔子,一蹦三尺高。

「賠毛銀子賠!沒錢!」

他看了一眼顧昭,語重心長道。

「昭侄兒啊,咱們做人要老實,但是也不能太老實,你說昨夜那情況,要是沒有你那手中的柳條大發神威,咱們一行人可就得死透透了,別的不說,被拉到鬼道的涯石街肯定也是不好了。」

趙刀是明白了,雖說柳條打小鬼,越打鬼越小,但也要看看那柳條在誰手中啊。

小鬼也就罷了,像昨夜那些鬼,他就算是將河邊的柳條薅禿了,也不見得能打下一個兩個鬼!

趙刀恨恨,「賠毛銀子,我還得找周生財那老傢伙補償點銀子呢,這涯石街是有些動靜嗎?這動靜分明是大了去了!」

他轉頭看向顧昭,開口道。

「這事啊,昭侄兒你就別管了,叔會尋人說明白的。」

一行話聽下來,顧昭懵圈了。

「那就,多謝叔了?」

趙刀拍了拍顧昭,豪情萬丈,「就包在我身上了!」

......

石雕被太陽一點點曬化,涯石街的百姓一起來便發現了,大多數人臉上神情諱莫如深,並沒有像顧昭想的那樣惋惜自己的作品沒了。

......

涯石街。

桑阿婆拄著柺杖,在小童的攙扶下走了出來,大傢伙趕忙圍了過去,七嘴八舌的就要說話。

「桑阿婆,昨日夜裡不太平......」

「......是是,我也聽到了,外頭雨下得很大,依稀還有一些怪笑怪叫,後來還有打鬥和慘叫聲,幽幽的鬼魅聲,嗐,我也說不來,反正是怪滲人的。」

「我也聽到了!我也聽到了!昨兒我那屋還特別的冷,森冷森冷的,就像要凍到骨頭裡一樣,我和我家那口子都不敢在房間裡待著了,摸到堂屋裡,有先人靈位在才感覺好一些。」

「......」

桑阿婆靜靜的聽了一會兒,抬起柺杖在地上敲了敲,周圍的人頓時停了吵鬧,朝桑阿婆看去。

桑阿婆撩起眼皮瞥了大家夥兒一眼,聲音裡都是疲憊。

「你們說的我都知道了,昨夜大凶,老婆子我修行不夠,昨夜便是出來也不過是添一道亡魂罷了,大家做的都對,像這樣詭異的時候,更是要在家裡待著。」

她緩了口氣,繼續道。

「起碼家裡有先人靈牌,有供奉的土地仙,灶神,紫姑......」

桑阿婆的目光落在那未化去的石雕上,聲音沉沉。

「眼下要緊的是這些石頭像。」

這話一齣,眾人譁然,面面相覷。

周家的婆娘壯著膽子問了一句,「桑阿婆,你的意思是以後還會這樣嗎?」

「會不會我也說不準。」桑阿婆的聲音疲憊,愈發的顯得老態龍鍾了,「不過這些石雕像好一些被附了靈,通了陰,以後就更容易被靈附上了。」

「啊,那怎麼辦啊。」

「砸了,咱們只能砸了嗎?」

桑阿婆沉思片刻。

「那倒是不用,這樣吧,你們回頭到我這兒拿些符鎮一鎮,再曬一段時間的太陽,到時我再來看看。」

說到這,她嘆了口氣,繼續道。

「到時要是還不成,那便只能砸了。」

眾人紛紛交頭接耳,想著也只能這樣了。

桑阿婆走後,有一戶的老漢喊了家裡的兄弟兒子幫忙,將那石雕搬上板車,幾人合力推著朝懸崖邊去了。

有人不解:「周家這是做什麼?」

「嗐,你還不知道嘛,他周家婆娘膽子小,剛才你也聽桑阿婆說了,這黃符鎮一段時日還不一定有用,他們家便想著乾脆將這石雕扔進樟鈴溪中。」

「正好這批石雕他當家的不滿意,說是刻得還不夠好。」

「唉,老周是個有追求的人。」

旁人一聽便笑了,這哪裡是說老周有追求,分明是說老周吹毛求疵。

不過,老周的手藝確實是他們涯石街匠人裡頂呱呱的,刻的東西那叫做惟妙惟肖,手藝不凡。

......

「噗咚咚,噗咚咚,噗咚咚。」

一連便是三個石雕落水的聲音。

涯石街靠著樟鈴溪的這一面是個懸崖石畔,崖高數丈,怪石嶙峋,這一片的匠人做失敗的石雕都是從這兒扔下。

石雕和怪石相碰,時常是還未落入江面便已經碎成石塊了。

石匠這般做,也有取石於涯石山,歸還涯石山的意思。

聽到這落水聲,周伯臨探頭看了看,拍了拍腿喊道。

「壞了壞了,今兒大水,這石雕好像是直接掉了下去,不知道要不要緊啊。」

他後頭的老爹周大磨連忙探頭一看,今兒果然水大。

周伯臨著急,「爹,要不要找桑阿婆過來看看。」

周大磨問道:「確定是直接掉下去了嗎?」

周伯臨也不確定了,「剛才風大浪大,聲音我也沒聽個真切......爹,不然咱們再扔一個試試?」

周大磨瞪了他一眼,「餿主意!」

片刻後,周大磨拿出石錘和鑿子,呯呯嘭嘭的將剩下的石雕毀去一些,這才衝兒子周伯臨昂了昂下巴,言簡意賅道。

「扔下去。」

周伯臨吐槽:餿主意你還不是照樣用!

……

周伯臨等人朝下扔石雕,周大磨看了看,半晌後鬆了口氣,回頭道。

「沒事,碰到山石了才掉河裡的,走吧。」

一行人抬起木板車往回走,車輪子咕嚕嚕的作響。

石頭崖下,樟鈴溪的浪大大的拍來,水花打在涯石山嶙峋的山石上,瞬間綻開更大的水花。

河底下暗流湧動,兩尊光頭模樣的小童石頭雕憨態可掬,隨著水波微微滾動。

在它們不遠處,還有一條握金球的五爪金龍,兔眼,鹿角,牛嘴,駝頭,蜃腹,虎掌,鷹爪,魚麟,蛇身,無一處不栩栩如生。1

......

祁北郡城,鳳鳴街,孟府。

「哎喲喲,這花雕酒真烈,味兒也正。」

安山道長扶著腦袋,從酒醉中醒來,他的眼睛在掃過官帽椅上閉眼的孟風眠時,麵皮猛的一僵,隨即劇烈的跳動。

「風眠哦!是我害了你!」

安山道長猛地撲到孟風眠身上,掀了掀他的眼皮去看,果然,裡頭的命魂不見了。

醉酒時的記憶回籠。

安山道長貪喝花雕酒,喝得兩眼醉醺醺,孟風眠勸安山道長少喝一點,瞧著他醉得不成人樣,就要攙扶安山道長回屋。

伸手就要將安山道長懷中抱的酒罈子拿下。

安山道長哪裡肯依。

孟風眠自小習武,手上功夫不弱,只見他使了個巧勁兒,安山道長鬆了酒罈。

孟風眠伸腳一接,以四兩撥千斤的姿態將酒罈往旁邊一踢,酒罈毫髮無損,安山道長卻發酒瘋了。

......

想到這,安山道長不斷的拍自己的臉。

作孽哦,酒就是個壞東西!

他打不過人就罷了,怎麼能將孟風眠的命魂拍出去呢?

難道這孟家三公子英年早逝的命相是應在他這裡的?

安山道長慌手慌腳的去摸三清鈴,正待搖鈴時,只聽空中一道長鳴的鶴唳。

白鶴落地,孟風眠看著安山道長以及坐在官帽椅上的自己,腳步頓了頓,隨即抬腳走了過去。

「唳!」隨著孟風眠睜眼,白鶴振翅昂頭,在瑩光中淡去身影。

孟風眠:「道長。」

安山道長傻眼了。

他看了看手中的三清鈴,又拍了下自己的臉,喃喃道。

「乖乖,看來這酒也不是壞東西嘛,別的不說,我這喝了酒,功力是愈發的深了,這還未招魂呢,魂就被我招回來了?」

孟風眠深吸一口氣:......

忍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