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黃欽瘦高的麻桿個子。猛人啊,失敬失敬。
難怪這女鬼附身黃棟,想要拿刀子將黃欽捅了,敢情一開始是麻桿個子的黃欽先要將人女鬼五馬分屍啊。
一瞬間,顧昭領會到了一句話。
世間一切事一飲一啄,皆有前因後果。
......
那廂,紅衣女鬼確定這一行人在說的確實是自己縊身的麻繩,一時間鬼炁大盛,臉陰沉了下來,鬼音似巨浪咆哮湧蕩而來。
「哪裡走!」
隨著話落,她的長舌一併朝這邊疾馳而來。
顧昭拍了拍了下燈籠,眾人只見裡頭一隻大黑狗跳了出來,瞧見這來勢洶洶的紅舌,大黑狗半點不懼怕。
「汪汪汪!」
大黑毛髮蓬鬆,前爪抓地,蓄勢待發,嚇嚇的聲音在它喉嚨間咕嚕嚕,齜牙咧嘴,兇狠異常。
對面的女鬼畏縮了下,長舌也在半空中停滯了片刻。
顧昭知道,這是黑狗血脈中對鬼物的壓制在起作用,但對這等厲鬼,等她反應過來了,卻又奈何不住她了。
「大黑去,跟著這個大哥去找一截草繩回來。」
顧昭說著,手指中突的現起一張黃符,她目光一凝,隨著元炁的注入,黃符上的硃砂漾起紅光。
「去!」一聲急喝,黃符脫手而出,似一道精光快速的朝大黑貼去。
緊接著,眾人就見大黑身上光華大盛,待光亮褪去,半人高的大黑猛地長大,模樣瞧過去比高頭大馬還高。
「汪嗚!」
大黑朝天長嘯一聲,平地捲起一陣風,風吹得它身上的毛髮蓬鬆亂炸,瞧過去頗為威風。
黃棟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見顧昭指了指自己,緊接著那條大狗張大了嘴朝自己咬來。
黃棟閉眼:吾命休矣。
然而,疼痛並沒有如他預料的過來。
那尖牙咬上他的衣裳,隨即將他往半空一拋,再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掉入綿軟的毛髮中了。
大黑:「汪汪!」
抓緊我!
顧昭抽神為黃棟翻譯,「大黑讓你抓緊它,你給它指下你家的方向。」
黃棟懵圈:「噢噢!」
「那邊。」
黃棟的話才落下,大黑倏忽的朝前奔跑而去,如風馳電掣一般。
黃棟:「啊啊!」
他嚇得亂叫,不過片刻後倒是愛上這份罡風撲面的感覺。
爽快!
……
顧昭手中的柳條攔住襲向大黑的長舌。
「嘭!」這一次女鬼拼勁全力,鬼炁大盛,一紅一綠的光在半空中激烈的對碰。
「刺啦刺啦」,綠光灼燒著紅舌,紅舌冒出黑色的煙氣,而那煙氣也以凜然的姿態去吞噬綠光。
不好!
顧昭心驚。
這女鬼這是以魚死網破的姿態在打鬥。
顧昭朝前看去,她手中的綠光黯淡了幾分,光亮一點點的逸散到半空中。
顧昭能感覺到柳條裡滿是春意的生機一點點的流失。
她再注入元炁也挽回不了。
片刻,紅衣女鬼倏忽的縮回舌頭,而顧昭手中的柳條隨即也化作了灰燼。
一人一鬼相互瞪著。
「道長,咱們這般惡鬥誰也討不到好,你我之間本無惡事,何苦以命相搏呢。」
紅衣女鬼說軟話。
「這樣吧,你將這瘦高個的麻桿交給我,我桃三娘在這裡承諾,咱們之間定然是井水不犯河水,相安無事,怎麼樣?」
黃欽瑟瑟發抖:......
怎麼又說到他身上了?!
冤枉啊,他到底是怎麼冒犯到這隻大鬼了?
「不行!」顧昭一口回絕。
她往黃欽面前一站,擋住了桃三娘看來的滿是惡意的目光。
「嗚嗚,道長對我的活命之恩,待事了,我定然湧泉相報!」
被護住的黃欽幾乎是感激涕零了。
他決定了,以後這道長家的菜,他都給包圓嘍!保準又新鮮又水靈,他黃欽撿最好的菜送!
「好好!」桃三娘氣極反笑,「好你個敬酒不吃吃罰酒。」
她的聲音一沉,背後似有炁勁揚起,一時間,她身上的紅衣似是活了過來一般,像鮮血在流動。
趙刀要將他手中的柳條給顧昭,顧昭搖頭拒絕了。
「沒用的,再來一根,也不過是方才那般情形罷了。」
說罷,顧昭以炁凝於掌心,徒手朝女鬼長舌抓去。
一入手,顧昭便感知到了那股濃烈的不幹,怨恨,憤懣......心隨炁動,以心為令,以炁為旗,顧昭引著《太初七籖化炁訣》在掌心,納著那充滿怨恨的鬼炁。
「呵呵,沒用的。」桃三孃的聲音從腹部處出來,幽幽幢幢,帶著幾分嘲弄。
「瞧著你方才化炁的樣子,我桃三娘要是沒幾分功夫,敢直接對上你嗎?」
顧昭擰眉。
果然,如果說她以前抓了金鳳仙的鬼炁像是抓線團,那眼前這個桃三孃的鬼炁就像是一塊磐石。
偶爾化去的鬼炁就像是石頭上簌簌掉落的石粉。
一人一鬼僵持著。
趙刀頻頻回頭,著急的幾乎要跳腳了。
那狗子那胖子咋這麼磨蹭呢!
這當真是腦門上著火,急死他嘍!
倏忽的,趙刀眼睛一亮,「來了來了。」
黃欽回頭一看。
只見黑暗中大黑狗疾馳而來,就像是踏著風一樣,而狗身上頭分明是他那兄長。
「回來了回來了。」黃棟興奮的朝人揮手。
黃欽別過臉,兄弟針鋒相對十幾年,他真想再吐槽一句,冬瓜這模樣真蠢!
大黑的步子慢了下來,在接近眾人時,黃棟從上頭滑了下來,神情興奮不已。
「找到了找到了。」
就是他不說,大家夥兒也知道找到了。
只見大黑每朝顧昭走近一步,身子就變小一分,待它離顧昭一步遠的地方時,已經恢復成它原來的大小了。
「嚇嚇。」大黑的聲音從喉嚨裡咕嚕出來。
它齜著尖利的牙,在它的牙齒下,一截又潮又溼的草繩有著陰霾似的灰炁冒出,大黑威脅似的咬了下去。
「啊!」桃三娘吃痛,紅舌微微往回縮了縮。
就是現在!
顧昭眼眸暗了暗。
只見她快速的鬆了一隻手,大黑也機靈,立馬配合的將那節草繩丟到顧昭手中。
「去!」
隨著一聲話落,那草繩一端延展開來,猛地朝桃三孃的脖頸處套去。
說時遲那時快,桃三娘想要去擋已經來不及了,她目光驚懼的看著草繩朝自己襲來。
顧昭嘆了口氣,什麼是天生的相剋,這便是了。
桃三娘生前以草繩結束生命,一身怨氣來自於它,恐懼也來自於它。
果然,隨著草繩套入桃三孃的脖頸,她的舌頭縮了回去,面目猙獰的伸手去扯草繩,腳下痛苦的來回踢著。
顧昭一個收力,草繩急劇的往回縮,不過一息便帶著桃三娘到顧昭面前。
「走吧。」顧昭正待招呼眾人,忽然她的耳朵一動,伸出手在面門前格擋了一下。
大黑也跳出來咆哮,看著顧昭甩在地上的東西,大黑齜牙咧嘴,眼見著就要撲上去撕咬。
「大黑等等!」顧昭攔住大黑。
「嚶嚶,嚶嚶。」一陣嬰孩的啼哭聲從地上那團黑霧中傳出來。
顧昭看著黑霧和桃三娘腹肚相連的臍帶,眼睛都瞪大了。
難怪這般兇,這是一屍兩命,穿著紅衣自縊的吊死鬼啊。
這樣想著,顧昭微微鬆了對桃三孃的轄制。
桃三娘落地,第一個動作便是將地上哭泣未成形的嬰孩攏在懷中,撲通一聲朝顧昭跪了下去。
「道長,求道長慈悲心腸,饒了我兒一次,我兒矇昧,它不過是與我母子連心,見我受罪,情急之下襲擊道長了,求道長饒命。」
桃三娘以手背拭去臉上的血淚,抱著孩子朝顧昭膝行兩步,臉上褪去了猙獰,倒是一個頗為清秀的小娘子,瞧過去也不過是十八九歲模樣。
趙刀看了一眼顧昭,驚呼。
「昭侄兒,你受傷了。」
顧昭低頭,果然,被嬰孩這麼突然一襲,嬰鬼利齒咬破了手腕處纏繞的軟布,破口的地方黑霧縈繞,滴下的血都帶著幾分黑。
桃三娘面上更惶恐了。
此時她命門在人家手中,腹中嬰鬼還破了道長的皮肉,這這,桃三娘心裡憂慮悲憤,將嬰鬼抱得更緊了。
顧昭看著桃三娘護犢子的模樣,忍不住嘆息道。
「既然這般愛護它,怎麼就帶著它自絕生路了?」
「怨鬼了了心願,自然還有投胎的一日,你家小兒這般情況,唉,難。」
未生出來而亡的嬰孩最是難渡,因為它還是它,既是陰界又是陽界的靈體,因為投胎了,它不再是鬼魂,但是也因為未生,所以它也還不是人,兩邊兩不相靠。
未生而亡,讓它的怨氣尤其強烈。
這樣的嬰靈執念只有一個,那便是出生。
鬼只有消了執念,才能入輪迴,所以,嬰靈的執念要想化去本就是一個悖論。
桃三娘淚如雨下。
卻也一聲不吭。
顧昭心裡嘆息了一聲。
生前也是個傷心可憐人罷了。
……
都說柳條打鬼,越打越小,顧昭借了趙刀手中的柳條,柳條朝桃三娘抽了一下,桃三娘便變成了小小一隻。
顧昭將其拎起,暫時丟到了六面絹絲燈中關好,這才看向趙刀和黃家兄弟。
「走吧,我們出去吧。」
顧昭翻出三根清香,掌心攏過,一道火苗倏的躥起,嫋嫋煙氣匯聚在半空,慢慢成為一隻青鳥模樣,只聽一聲鳥鳴,青鳥體態輕盈的朝前飛去。
顧昭鬆了口氣,「可以了,跟著青鳥走就行。」
青鳥向來有殷勤探看的引路鳥之稱,在鬼道中由它來尋人途,自然是妥帖的。
顧昭一行人跟著青鳥往前,周圍矇昧的灰和黑一點點的褪去,前頭一處光線欲明未明,就像是在潭底隔著水面看太陽一般。
顧昭:「到了。」
趙刀最先出去了,接著是黃家兄弟。
顧昭跟在後頭,眼睛四處看了看,這便是人途和鬼道的交界啊,周圍隱隱錯錯的瞧不真切,空間好似在交疊,也不知道這兒那兒分別是哪裡。
也許一個錯步,便在千里之外。
顧昭多看幾眼,突然目光一凝。
她回過頭,找準了玉溪鎮對應的地方,邁步出去了,趙刀已經在外頭,她們進去是是涯石街,這下出來的地方卻是六馬街附近。
趙刀驚歎不已。
此時夜色退去,天邊泛起一抹魚肚白。
顧昭:「趙叔,你送黃家兄弟回去下,成不?」
趙刀:「成是成,不過你這是要去哪裡?」
顧昭回頭看歸途人途交錯的地方,開口道。
「五更天人途鬼道短暫交錯,方才我看到一道生魂落在鬼道里了,我有些不放心,既然瞧到了,那便沒有坐視不理的道理。」
顧昭說完拎著六面絹絲燈回頭,一個錯身便進了鬼道。
趙刀和黃家兄弟眼中,顧昭的身影便漸漸淡去。
……
鬼道。
天光矇昧灰暗,此時沒有風也沒有動靜,零零散散幾道幽魂麻木的遊走。
顧昭一把抓住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壓低了聲音道,「這裡不是你待的地方,跟我來。」
孟風眠回頭,視線落在面前的提燈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