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咱們動作輕點兒,昭兒剛睡下,她夜裡還得去當值,不要吵著她了。」

顧秋花點頭,「娘,我省得!」

她已經從老杜氏口中知道了,她爹顧春來元宵節後摔了腿和腦袋,這一段時間都是顧昭在當值。

顧秋花往盆裡沾了水,一邊擦拭桌椅,一邊問道。

「我瞧昭兒頗有造化,一身修行功力不俗,這是認了觀裡的師父嗎?」

老杜氏:「哪呢,就自己瞎捉摸的,還是一桶裝不滿,半桶水瞎咣噹的功夫,哈哈。」

顧秋花遲疑了。

瞧著那身功夫著實不一般啊。

老杜氏瞥了她一眼,嘆了口氣道。

「你還記得咱們玉溪鎮和樟鈴溪的傳說嗎?」

顧秋花點了點頭。

傳說,玉溪鎮以前並不叫玉溪鎮,而這兒也沒有樟鈴溪,以前這一片全是山脈,連綿起伏,懸崖陡峭,人煙稀少,山裡的人家出一趟門,要攀過一座又一座的大山。

行路不便,沒有地方娶媳婦,自然人是愈發的少了。

後來,這片山脈來了一位玉溪真人,傳說他已經接近天人之境,只帶再突破心境,便能原地飛昇了。

可惜的是,他失敗了。

在兵解的時候,他的目光遙遙的落在連綿的山裡,那兒一個山野漢子正揹著生病的娃娃,幾乎是赤腳翻山越嶺,就為了去幾座山外找一找大夫。

娃娃的臉燒得酡紅,漢子機械疲憊麻木的往前,腳下有血沁出,他好似也不知道疼一般。

老杜氏和顧秋花的動作停了下來。

隔壁屋裡,閉眼的顧昭睜開了眼睛,側頭靜靜的去聽老杜氏說話。

老杜氏:「玉溪真人眼裡有悲憫,只見他長長的嘆了口氣,將全身的炁勁散去,引來天外流水,水輕柔的繞過那連綿的山脈,從此這片地山川易改,流水纏綿,一艘竹排,一根長蒿,凡人便也能行萬里路。」

所以,處在樟鈴溪末端的小鎮也被喚作玉溪鎮,雖然鎮上的人不如外頭的富貴,卻也平安喜樂。

老杜氏目光幽幽,似乎是越過百年的光陰。

「你爹手中的那盞六面絹絲燈是咱們顧家傳下來的,據說最早時候便是從樟鈴溪的河道上飄來的,被咱們祖宗撿到了。」

「咱們老顧家清貧,做的是夜裡走夜路的更夫活計,夜裡事多,難免有魑魅魍魎纏繞,就是因為有了這盞燈,幾代下來都平平安安的。」

「你爹出事那晚,人受傷了,燈也破了。」

「後來我想,那日應該不單單是跌到這麼簡單,他們該是遇到一個大傢伙了,如果沒有這盞宮燈,說不得你爹得當場沒了。」

她嘆了口氣,繼而道。

「昭兒有打聽過,聽說那東西有幾分像太歲,這世間眼瞅著是越來越不太平了。」

顧秋花難以置信了:「娘,你是說......昭兒是從咱們老顧家的燈籠裡得的傳承?」

「沒錯。」老杜氏點頭,「昭兒和我還有你爹說過,她是從那盞六面絹絲燈裡得的傳承。」

「那盞燈,咱們祖上就有一種說法,說是河裡飄來的那是玉溪真人打過的燈籠。」

良久,顧秋花才似消化了這訊息一般,她舒了一口氣,微微失神。

「真是造化啊。」

他們老顧家幾代當家人夜夜拎著這燈,幾十年下來,誰也沒有得到這份機緣,一朝替班,倒是被顧昭得了傳承。

想到這,顧秋花嘆了口氣。

「也許,也是燈在等昭兒吧,他命裡有這份仙緣。」

老杜氏點頭。

接著,兩人說起了別的事,顧昭便不再去聽了。

她坐了起來,就這樣赤著腳走到木桌旁,那兒一盞六面絹絲燈靜靜的立在那兒。

燈面微微有些泛黃,破損的那面用桑皮紙糊著。

莫名的,顧昭越瞧這桑皮紙越不順眼了,她試著化炁修復延展絹絲,好半天后,她絳宮處的元炁去了大半,燈籠面上的絹絲才延了約莫指甲蓋大小。

顧昭瞪了兩眼。

罷罷,有動靜總比沒動靜好。

顧昭決定了,她以後夜裡修行的時候,要分一部分的元炁到絹絲燈上,一定將它修得漂漂亮亮的。

心裡做了決定,顧昭擱下六面絹絲燈,重新爬上床,捲了被子,閉眼沉沉睡去。

......

這一睡,她便睡到了申時。

顧昭走到灶間,飯桌上擱了飯菜。

老杜氏正在院子裡藉著好日頭納鞋底,見到顧昭起了,她將針線收攏在針線籃子裡,起身跟進了灶屋,笑道。

「你醒啦?」

「肚子餓了吧,我們都吃過了,我看你睡得沉,便不讓你姑媽叫你。」

「你等等,奶奶幫你將菜熱熱,還有啊,你姑媽非說這魚得剛燙的好吃,特意片了一些冰在井水那兒,奶奶過去拿啊。」

顧昭:「謝謝奶奶。」

她探頭看了看,問道,「姑媽和表哥呢?出門了嗎?」

老杜氏一邊忙活,一邊應道。

「哪呢,都在屋裡睡著了,這從祁北州城過來,水路轉陸路,陸路轉水路,又是山又是水,這一路回來可不容易,累著了。」

「那得好好睡睡。」顧昭點了點頭。

……

灶膛裡,火舌不斷的舔邸著鍋底,老杜氏又添了一塊大木頭,耐燒且火旺,不一會兒鍋裡的菜便熱熟了。

輪到魚湯時,老杜氏等著湯大沸了,這才用筷子挑起早就醃製好的魚肉片,滾水燙了燙才出鍋。

顧昭瞧著桌上的魚兒三吃,魚頭膾湯,魚片用老杜氏做的酸菜做酸湯魚,剩下的魚還做了一碗紅燒魚塊。

大醬和糖汁包裹著魚塊,上頭撒一些蔥花,當真是色香味俱全。

鮮香誘人極了!

顧昭拿起筷子,吃了下米飯,眼睛亮了亮。

難怪小狸要將大姑媽拐跑了。

這是什麼神仙手藝啊,連米飯都比她家阿奶炊得好吃!

她轉頭對老杜氏撒嬌道。

「奶,你讓大姑媽別回祁北郡城了,她就待在咱們家唄,我賺錢養她,拿她當親孃一樣看待。」

「你啊你。」聽到這話,老杜氏失笑不已。

她伸出手指虛虛的點了點顧昭的腦門,沒好氣道。

「我還不知道你,饞貓兒樣,你這哪裡是要養你大姑媽?分明是想留你大姑媽在家養你!」

顧昭嘿嘿笑了兩聲,和老杜氏插科打諢。

「看破不說破,阿彌陀佛。」

老杜氏搖了搖頭,「你大姑媽暫時是不回祁北郡城了,對了,你一會兒幫你平彥表哥看看啊。」

她看了看周圍,壓低了聲音。

「你們去歇著後,我後來想了一下午,昭啊,你說平彥他現在不比以前聰慧,會不會同他化貓有關係呢?」

顧昭思忖,「有可能。」

「哎!我就猜是這樣!」老杜氏拍了拍大腿,「昭兒也覺得有可能吧,等你平彥表哥醒了,你給他好好瞧瞧,我就怕他越長越貓樣。」

「我問你大姑媽了,你表哥他化貓是越來越嚴重,別最後妖性蓋過人性,回頭真成一隻貓了。」

顧昭遲疑,「不會吧。」

被老杜氏這麼一說,顧昭也上心了。

衛平彥醒來的時候,顧昭還沒到當值時間,在老杜氏和顧秋花的殷殷目光下,顧昭牽起衛平彥的手,她看著衛平彥貓兒樣的眼眸,笑了笑,開口道。

「表哥放鬆心神,我瞧瞧,一會兒就好了。」

衛平彥還想著顧昭晨時對自己的不客氣,將頭往旁邊一扭,顧秋花瞪了他一眼,他立馬就老實了。

……

只見顧昭掌心一抹瑩白的元炁,輕輕的碰了碰衛平彥的掌心。

在她凝神的那一刻,她面前不見衛平彥了,確切的說,她看到的是衛平彥身上的炁,他成了人形的光團。

《太初七籖化炁訣》中有云,人是炁舍,即人是小宇宙,而人的三魂七魄實質上便是炁,附炁之神為魂,附形之靈為魄。

而三魂可分為天魂,地魂,命魂。

其中天地二魂常在體外,一朝身死,那便是命魂也出竅。

所以,這般凝神化炁去看時,顧昭一眼便瞧出了衛平彥魂魄中炁的不對。

他確實是曾經身亡過,他的命魂支離破碎,好似曾經離體潰散過,是上頭一股貓妖的炁將它留住。

只見貓妖炁息似一張細密的大網,牢牢的將破碎的命魂網住。

但再細密的網它也是有洞的,瑩瑩的魂靈時不時從洞裡逸散去,而逸散了魂靈的命魂接著便黯了黯,緊接著,貓炁便填補了這一份的逸散......

這......

顧昭睜開眼睛。

老杜氏忙不迭追問:「怎麼樣怎樣樣,昭兒,平彥是怎麼了?」

旁邊的顧秋花也拽緊了垂在兩邊的手,一臉緊張擔憂的看了過來。

顧昭搖了搖頭,實話實說。

「表哥的情況不怎麼好。」

老杜氏和顧秋花面皮一緊,肉眼可見的十分緊張。

顧昭想了想,組織語言將她見到的三魂七魄說了說。

「表哥的命是小狸硬拽回來的,但就像是瓷瓶破了一樣,再怎麼修補,它就是有裂痕,表哥的命魂也是這樣。」

「……它現在逸散了,小狸留下的貓妖炁便填補,所以表哥才會出現化貓的情況,因為它的命魂的炁有一部分是貓妖炁了。」

顧秋花手都抖了,「那你表哥他,他以後會怎樣?」

顧昭:「等到命魂散去大半後,他便會化貓。」她補充道,「不是現在這樣的,是完完全全的一隻貓。」

老杜氏和顧秋花幾乎要暈厥。

人變成貓,再沒有人的神志和情感,那衛平彥他,他到時還存在嗎?

顧秋花臉白得嚇人。

這是要再剜一次她的心啊。

衛平彥有些無措,「娘......」

顧昭沉思了片刻,開口道,「不然咱們讓表哥修煉吧。」

「我聽說貓妖一族是靠吞吐月華修行的,表哥體內的命魂有一部分已經是貓炁了,那我們就把表哥當做貓,讓他修行貓妖一族法門。」

顧昭越想越覺得可行。

到時,衛平彥修行越深,就能強健體內的妖炁,既然現在命魂逸散,是貓妖炁網得不夠密的原因,那他們便自己添一些線頭進去。

兩層不成,那就打三層!她就不信不能護著裡頭的命魂了。

老杜氏眼暈,「什麼線啊網的,昭兒你是要你表哥織布嗎?」

顧昭愣了愣,隨即樂了。

「對,就是織布。」

她轉頭看衛平彥,「表哥,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貓咪一向愛玩線團,修行後化炁為線,用妖力編織密網,再將自己的命魂牢牢護住,一定是沒問題的!

衛平彥抖腿,表弟的眼神好可怕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