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勉強同意了。按她阿爺的性子,還真的會想她奶奶說的那樣。
燒菜的黃酒渾濁,單獨飲來哪裡有永記的酒香醇,既然都是要喝酒,顧昭也捨不得委屈她家阿爺。
......
顧昭接過老杜氏遞來的碎銀,臨出門前,她回頭瞧了一眼顧家灶間。
不知道老杜氏和顧秋華說了什麼,只見她家大姑媽又探手朝大水缸裡抓去,隨著水起,魚兒躍身而出。
接著又是一陣大刀剁砧板的聲音。
顧昭打了個顫抖。
方才她以為的小白花,不想卻是一朵霸王花啊。
失敬失敬。
……
顧昭劃了小船去臨水街,市集一如既往的熱鬧,除了攤販的吆喝聲,還有婦人討價還價的聲音。
「賣菜嘍,新鮮翠綠的菜嘍,有水嫩的小白菜,嫩嫩的藤藤菜,來來來,看一看嘍!」
「磨剪子嘍,磨大刀嘍......鋒利光亮,好用著嘍!」
「......」
叫賣聲一聲賽過一聲,拉長的聲音就像在唱詞兒一般,整個臨水街瞬間鮮活了起來。
尤其是兩個對街的小販,一個矮胖模樣,一個瘦高模樣,明明兩個人一人賣青菜,一人替人磨刀子賺些銅板子,但這兩人愣是幹上一般,你大聲叫賣,我就要比你更大聲更響亮!
顧昭來到賣菜的攤位面前,停住了腳步。
「小哥,來點菜不,都新鮮著嘞!」
賣菜的小哥見生意上門,伸手壓了壓草帽,得意的衝對面昂了昂下巴,繼而熱情的招呼顧昭。
他的手在半空中虛虛掠過,語氣熱忱。
「都是自家種的,是我今兒早上剛採的,不信你看,上頭還帶著露水呢。」
賣菜小哥一邊說,一邊拎起一把藤藤菜抖了抖,果然,小水滴頓時四處飛濺。
顧昭往後退了一步。
賣菜小哥有些不好意思,「哈哈,瞧我毛手毛腳的。」
對面矮胖的磨刀匠看到這一幕,放肆的嘲笑了兩聲,賣菜小哥往回瞪了一眼。
顧昭瞧著他倆眉眼官司不停,你來我往,倒有幾分有趣。
……
「沒事沒事,給我拿一捆藤藤菜吧。」
顧昭掏了銅板遞過去,接過藤藤菜,只見藤藤菜葉子青翠,細長的梗子還帶著根鬚。
賣菜小哥顯然是個細緻的生意人,他將根鬚上的泥點洗得很乾淨,藤藤菜還用草藤仔細的紮了一紮,拿起來還怪趁手的。
顧昭走後,瘦高的賣菜小哥和磨刀的矮胖小哥對視一眼,隨即又互相攀比的喊開了。
「賣菜嘍,新鮮的菜嘍!」
「磨刀子,磨剪子嘍!鋒利光亮嘞!」
豆腐攤前,顧昭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偷偷笑了下。
姚水娘準備給顧昭攤豆腐,「好些天沒瞧見你了,今兒準備吃水豆腐還是老豆腐?」
顧昭回神:「嬸子,要兩攤水豆腐,家裡做魚湯吃。」
「哎!錯了錯了。」姚水娘也不見外,當即嗔了顧昭一眼,「做魚湯老豆腐才夠味,到時湯汁都吸到豆腐裡,魚兒的精華就到了裡頭,保準你吃豆腐比吃魚肉還香!」
顧昭也不懂,「啊,是這樣嗎?」
姚水娘:「自然。」
她瞧了顧昭兩眼,開口道。
「這樣吧,你已經買了兩攤水豆腐了,那就再買一些老豆腐吧,回頭不管是吃水的還是吃老的,咱們手中都有東西,心裡就不慌,你說對不對?」
顧昭:......不對!
她懷疑了。
「嬸子,你確定你不是磨著我多買一攤豆腐?好多賺我三個銅板?」
「哈哈!」姚水娘暢快一笑,「這都給你瞧出來啦。」
「那你還買不買?」
顧昭:「買!」
她瞧著姚水娘暢笑的模樣,嘴角不自覺的也跟著往上翹了翹。
真好。
……
除了買豆腐,顧昭還在姚水孃的攤子上買了一些滷花生和滷香乾腐竹,這些東西下酒最是好了。
姚水娘不放心了:「怎麼買這麼多,回頭該吃不完了,眼看著天一天天熱了,東西放不住的。」
她瞧著顧昭小郎模樣,擔心他買東西散漫沒有分寸,忍不住出言提醒。
顧昭心裡一暖,「吃得完,今兒家裡來客人了。」
姚水娘瞭然,「來客人了啊。」
……
顧昭走後,姚水娘旁邊的賣雞蛋的李嬸湊了過來。
「我看你對這顧小更夫倒是熱絡,以前那趙更夫家的娘子來這兒,你都不給添頭了,說是不能縱著這些人搓咱們油水?」
「嘖,善變!」
姚水娘失笑:「哪呢?都是做生意的,咱們面上當然客氣了,我對趙娘子也是一樣的!」
李嬸撇撇嘴,顯懿驊然是不信的。
姚水娘多瞧了幾眼顧昭的背影。
不知怎麼的,她總覺得這顧小郎閤眼緣。
四更天時,顧小郎每每都準時打她家門口走過,梆子聲響,有時一併傳來的還有幾聲犬吠,就像大黑一直在她家院子裡一般。
她起來瞧過,並沒有見到哪裡有狗兒。
也許就像坊間裡說的那樣,夜裡天黑,她家大黑藉著夜色遮掩回來看她了。
四更天時候,那是喊她起來做豆腐呢。
……
旁邊,李嬸瞧著那兒一聲高過一聲的青菜販和磨刀匠,好笑不已。
「水娘,你看這黃家兄弟好笑吧,哈哈。」
姚水娘瞥了一眼,「他倆這是又在鬧什麼?」
李嬸:「誰知道呢?」
「反正啊,這兩兄弟打孃胎裡出來就沒有好過,嘿,也真奇怪,這兄弟倆雖然一胎出來,卻半點不像嘿!」
姚水娘不以為意,「這有啥奇怪的,一個像爹,一個像娘罷了,又不是沒有過,這雙胎的兄弟也不一定要相像啊。」
李嬸點頭,「也是。」
磨刀匠黃棟矮胖,賣菜小哥黃欽瘦高。
要是不說,誰也瞧不出來這兩人是兄弟,還是一母同胞同胎出來的兄弟。
兩兄弟出了孃胎便鬧個不停,就像是天生不對盤一樣。
長大了,這個說因為你貪了胎裡的營養,所以你這般高,他這般矮。
另一個不服氣了,他還說是你貪了他的營養,所以長這般胖,他才這般瘦。
兩人誰都不讓誰,從小鬧到大,現在一個賣菜,一個磨刀匠,隔著一條街也能互相瞪眼。
姚水娘又看了一眼,勸李嬸道。
「別管他們了,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罷了,這黃家兄弟也知道分寸,不會有什麼事的。」
李嬸好笑,「我才不擔心他們嘞,反倒是你。」
姚水娘:「嗯?」
李嬸:「你家那口子好一段日子沒瞧見了,該不會是在外頭胡來了吧!」
姚水娘手中的動作一頓。
李嬸眼尖,一眼就瞧出了不對,她當即拍了一下姚水娘,喝道。
「你失心瘋啦,漢子也不看緊一些,說,是哪家的小妖精勾人了?回頭我替你喊上幾個姐妹,咱們拎了竹棍打上門去!」
姚水娘連忙拉了拉李嬸,「姐,小點兒聲。」
她看著李嬸義憤填膺的模樣,無奈道,「不是你想的那樣。」
李嬸不信,「那是怎樣?我還不知道你?」
「以前你家中吉天天在外頭喝酒,醉醺醺的回來朝你討酒錢,我都不見你有半分怨,眼下這樣神情,肯定是他去外頭沾花惹草去了!」
姚水娘嘆了口氣,「他有沒有沾花惹草我是管不著了,以後啊,他最好是別回來,回來我也不認他了!」
李嬸稀奇了,「嘿!這是怎地了?」
「不說他,說了都是心煩。」
姚水娘搖了搖頭,不吭聲了。
說什麼呢?說他將她養的大黑吃了,就為了尋那莫名的富貴前程?
大黑走的時候和她都說了。
又有客人來了,陽光下,姚水娘脖頸上紅繩纏繞的犬牙瑩瑩似有光。
姚水娘熱情的招呼道,「買豆腐不,一攤三個銅板,好吃不貴。」
......
日頭漸高,市集裡的小攤販挑擔家去了。
賣菜郎黃欽和磨刀匠黃棟也收拾了東西,準備家去。
兩人還未分家,自然是一處方向家去,黃棟生意差些,方才就將傢什扔在籮筐裡,這時候一個彎腰,再一個起身,就將零碎的家當挑起來了。
黃欽撿了撿地上的菜葉子,收攏回家洗洗還能再添半盤菜,就是人不吃,那不是還有豬吃嘛。
這不,他就落後了兩分。
兩兄弟一前一後的走在路上。
「哎喲!」黃棟被絆了一跤,差點沒摔了。
「什麼鬼東西!」他低頭一看,原來絆他的是一截麻繩。
黃棟踢開麻繩,正待往前走。
只見後頭的黃欽眼睛一亮,瘦高麻桿似的步子都快了兩步。
黃棟頓了頓,不愧是十幾年打鬧到大的兄弟,他一下就知道黃欽是瞧上了這節繩子!
黃棟連忙彎腰將它撿起來,隨手扔到籮筐裡。
「哎!放下放下,你撿這幹嘛!我先瞧上的。」黃欽指著黃棟,嚷嚷了起來。
黃棟半分不退讓,「什麼你瞧上的,它剛才絆我了,自然是我的了!」
黃欽生氣,「你不是不想要嗎?我看到你都要往前走了。」
黃棟耿著粗脖子,「誰說的?我現在就是想要了。」
黃欽:「呸!我還不知道你,你肯定是瞧著我想要撿這根繩子了,打量我要拆了好明日扎菜,這才和我搶的。」
「呸!我就知道你,打小心眼就壞!」
黃棟:「呸!明明是你壞,你個瘦高個的麻桿!」
黃欽:「矮冬瓜!」
「瘦麻竿!」
「矮冬瓜!」
兩人一路走一路罵,口水飛濺,面紅耳赤,奇異的是兩人罵得兇歸罵得兇,但是誰也沒有動手。
誰也沒有注意到,黃棟的籮筐裡,那截草繩有些潮有些溼,陽光下,一縷瞧不見的陰霾之氣縈繞其中......
......
長寧街西街,顧家。
「奶奶,我回來了。」顧昭將買的東西拿到灶房。
灶臺上擱著剖好片好的魚兒,顧昭拈了一片看了看,驚訝了。
「哇,大姑媽刀工了得啊!」
只見那魚肉薄如蟬翼,每一片都片得差不多大小,形似蝴蝶振翅模樣,色澤晶瑩剔透,粉嫩誘人。
最為關鍵的是,每一片的魚肉上還帶著肥厚的魚皮。
可以想到,到時候滾燙的濃湯裡稍稍燙一燙,魚肉鮮嫩,魚皮彈牙,湯汁鮮美,該是如何的美味!
顧昭:......
她饞了。
老杜氏拍了下她的手,嗔道。
「好啦好啦,到飯點了喊你,別這麼一副饞貓兒樣。」
「快去屋裡歇歇,不能仗著自己修行了,便連覺都不睡了。」
顧昭被老杜氏趕到屋裡。
她才關上門,轉個身就嚇了一跳。
「嚇!」
「大黑,你什麼時候出來的,坐在這裡盯著我瞧作甚?」
大黑蹲在地上,黑黑圓圓的眼睛朝顧昭看來,裡頭有著千絲萬縷的幽怨。
顧昭:......
「怎,怎麼了。」
……這般看負心漢的神情,她沒有做錯什麼吧。
顧昭側挪著坐到凳子上,拎起桌上的茶壺,替自己斟了一茶碗的水。
大黑:「汪,汪汪!」
你還有心情喝水?!
家裡有了另一隻帶毛的,是不是它就不重要了?
說好了給它做豆腐燒肉拌飯的,結果呢?
買的豆腐居然是要燒魚給貓兒吃!
它都沒份!
「汪汪!」
大黑咆哮:汪汪也要!
顧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