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幾人都有些意外。
顧昭能肯定,顧家往上數代都是人,那麼顧秋花自然也是人,她家表哥突變成貓妖,自然是她姑爹的鍋,她這貓妖的姑爹,居然如此英年早逝?
顧秋花抬起頭,手摸了摸衛平彥的腦袋,輕聲道。
「爹,娘,我知道你們怪我怨我,也怪蒙哥,怪我們不知廉恥,不顧人倫,無媒無聘的,我和孟蒙哥就私奔了,是我們給咱們老顧家丟大臉了。」
「但這一切其實不是你們想的那樣,要說有什麼要怪的,只能說是造化弄人罷了。」
顧秋花頓了頓,目光朝眾人看來,有些挫敗又有些無奈的開口道。
「現在想想,都怪當初我做的魚湯太好喝了。」
顧昭、老杜氏、顧春來:??!!
顧春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什麼?你在說什麼?」
他瞧了瞧顧昭和老杜氏,見她倆也是迷糊的樣子,這才稍稍放心了下。
還好還好,不是他傷著腦袋,腦袋痴傻,耳朵發聾。
顧秋花捏緊了拳頭,聲音恨恨,擲地有聲。
「沒錯,如果要說有什麼錯,就該怪我做菜太過好吃了!」
......
接著,在顧秋花的講述下,眾人跟著她回到了十五年前的那一日。
顧春來家裡一女一兒,子息雖然單薄了些,但兩個孩子都生得不錯,尤其是顧秋花,人如其名,是玉溪鎮出了名的漂亮姑娘。
花開不併百花叢,獨立疏籬趣味濃。
這句詩讚的是秋菊,放在顧秋花身上也是一樣,她面容偏冷豔,不笑時有幾分不可親近的高傲,如果不是那一身尋常人家的妝扮,說她是大家出來的閨秀也有人相信。
與之不符的是,她有一手特別出眾的廚藝。
一家有女百家求,顧秋花在玉溪鎮的媒人那兒是頂頂好的名聲,顧家疼惜閨女兒,想著多留她兩年。
這做婦人的,哪裡有做姑娘家的快活自在。
……
衛蒙是一個吃百家飯長大的孤兒,四海無家,四海為家。
成年後,他趕了一隻毛驢置辦了貨物,挑了這處的好貨到下一處,賣空了再在當地尋摸好貨,再販去另一個地方。
就這樣,他一個人無牽無掛,倒也積了不少的家底。
顧秋花回憶:「我也是聽蒙哥說的,他是在靖州城白鹿山的山腳下,撿到小狸的。」
小狸是一隻花臉小貓,圓圓亮亮的大眼睛,黑黑一點鼻子,八字形的小嘴巴,旁邊還有幾根白色的小鬍子。麗嘉
瘦瘦弱弱,活脫脫一隻小奶貓模樣,衛蒙一瞧便喜歡上了。
白鹿山上常年煙霧繚繞,懸崖陡峭,草木豐盛,人煙少有,向來有精怪山鬼的坊間怪談。
就連白鹿山的名字,也是因為附近的百姓見過一隻白色的鹿從山裡一躍而出,矯捷的躍進雲層,化作一朵縹緲的白雲,這才得名的。
這樣靈性十足的山地裡出來的花臉小貓,又怎麼會是凡物呢?
顧秋花:「蒙哥什麼也不知道,他就帶著小狸東南西北的販貨,夜裡時候,蒙哥縮在驢肚子處睡覺,小狸它會躍在高高的樹梢頭,閉著眼睛。
「有屋舍的地方,它也會趴在屋簷的脊樑上曬月亮。」
顧昭:......
這不是曬月亮,這是貓兒在吞吐月華,這貓兒要成貓妖了!
顧秋花繼續回憶。
衛蒙來玉溪鎮的時候,他已經養了小狸三個年頭了。
那日,他來長寧街販東西,裡頭帶的是靖州州城緊俏的貨物,尤其是一些香脂水粉頭花,這些東西最是好賣了!
顧秋花正直豆蔻年華,女子愛美,她自然也愛俏了。
這不,聽說來了州城緊俏的香脂水粉,她便也揣了銀子,挎了籃子過去買東西。
衛蒙一眼就注意到了顧秋花。
她不是他見過最漂亮的丫頭,但莫名的,他就是忍不住多瞧幾眼顧秋花。
顧秋花也對衛蒙頗有好感。
也許姻緣一事,真的是上天註定的。
有些人一眼瞧上了,莫名的就是閤眼緣,總覺得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顧秋花哽咽:「阿爹阿孃,我發誓,那時我瞧蒙哥順眼,但我再不知廉恥也知道聘者妻,奔者妾這話,千怪萬怪,都怪我煮的魚湯太香,饞著小狸了。」
顧昭、老杜氏、顧春來:......
「荒唐,荒唐......」顧春來老花的眼睛都直了。
他怎麼想也想不到,他家大閨女兒私奔,居然是一隻貓惹的禍!
……
衛蒙雖然對顧秋花上了心,但他也知禮,他想著自己無父無母,甚至無一處屋舍,只有一隻老驢和一隻小貓,黯然失神的同時,什麼也不敢表露了。
只是情之一字,哪裡又有誰能控制。
衛蒙不再到處販貨,他時常往來在靖州城和玉溪鎮之間,對於顧秋花,他也只是低著頭暗暗紅著耳朵,給她的貨物饒了饒一些銅板,顧秋花買東西時,再給她多一些添頭。
如此一來,顧秋花更愛去他那兒買東西了,畢竟便宜又優惠嘛!
一來二去,她瞧見貨筐裡的小狸。
衛蒙養了小狸三年,小狸還是瘦瘦模樣,他注意到顧秋花的視線,有些羞赧的撓了撓頭。
「它挑嘴得很,又跟著我走街竄巷的,一直養不肥。」
「哦?」顧秋花被小狸在籮筐裡探頭的模樣可愛到了,熱情道。
「我家裡燒了魚,是我阿孃在樟鈴溪裡捕的,肉又鮮又嫩,湯汁拌飯最好了,我去給你拿點兒啊。」
說完,顧秋花不待拒絕便回了灶間,將新鮮做好的魚湯魚肉拌了飯,端出來餵了小狸貓。
貓兒一開始有些蔫蔫不愛搭理人,吃了後一直衝顧秋花喵喵叫,還會繞著人轉來轉去,可把顧秋花稀罕壞了。
旁邊偷覷的衛蒙耳朵都瞧紅了。
......
長寧街西街,顧家堂屋。
顧秋花垂頭,「……蒙哥和我都被小狸迷惑了,我忘了爹孃和蒙哥走了,蒙哥也只記得在路邊撿的我,我們就一起離開了玉溪鎮。」
「後來,我們在祁北郡城落腳,蒙哥這些年攢了些銀子,我灶上功夫不錯,我們就在碼頭附近開了一家小飯館,倒也置辦了一番家業。」
顧昭怎麼也沒想到,她大姑媽居然是因為這樣私奔了。
一日之間,這玉溪鎮的兩大謎團都向她揭開,顧昭的腦袋瓜有些受不住了。
居然是一碗魚湯惹的禍?
說出去都沒人會信!
旁邊的顧春來和老杜氏也受不住了。
顧春來一直喃喃著荒唐,老杜氏也沒差多少,她眼淚都要掉下來了,最後只打了一下顧秋花,哭道。
「咱們老話都說了,這野貓兒養不得,你怎麼還給它餵飯了呢,你瞧這不就出禍端了嘛!
「我,我,哎喲喂,真是痛煞我也!」
說完,她嗚嗚的哭了起來。
顧昭連忙將她攙扶到椅子上坐好。
老杜氏抓著顧昭的手,恨聲道,「昭啊,這是隻惡妖,回頭你要是瞧到它了,一定狠狠的修理一頓。」
「奶奶我會的。」顧昭忙不迭的應下。
不過,這妖和人的思想自然不一樣,也許在小狸眼中,顧秋花離開顧家才是正確的。
畢竟顧秋花長大了,在貓的眼裡,成年了自然得離開父母獨自生活,尤其貓兒生性熱愛自由,碰到合情合意的物件,更是會為愛離家出走。
它定然是瞧出了顧秋花和衛蒙之間彼此有有情義。
當然,那碗好吃的魚湯也很重要!
顧昭探頭瞧了瞧灶間,那兒擱了一尾鮮活亂蹦的大魚。
大姑媽燒魚真這般好吃?真想嘗一嘗。
想到元伯大哥的船艙裡還有數尾的魚兒,顧昭放心了,不急不急,總有機會吃到的。
那廂,顧秋花聽到老杜氏的話,情緒複雜的搖了搖頭。
「不會了,不會再碰到小狸了。」
顧昭幾人抬頭朝她看去,只聽她嘆了口氣,聲音沉沉。
「小狸它,它應該已經沒了。」
......
顧秋花和衛蒙去了祁北郡城後,第二年便懷了衛平彥,衛平彥出生時候,家裡忙碌著小飯館的生意,陪著他的多數是小狸。
顧秋花神情複雜,「平彥他第一句話會喊的是小叔叔,那時我們還詫異,他為什麼喊的是小叔叔,店裡客人多,我們便也沒放在心上,只以為?蕐是哪個客人逗他喊的。」
「後來,平彥大了一些,我才知道他一直喊的是小狸叔叔。」
因為這,顧秋花留心上了。
她發現小狸會在屋簷上曬月亮,張嘴似在吞吐她瞧不到的炁息,它還會撕咬家裡的蠟燭,後來,她給小狸洗澡的時候,發現小狸的尾巴分翹了。
顧秋花面容複雜:「貓兒生兩尾,坊間裡有云,這是貓兒修行有成,化妖了。」
顧昭聽著面容認真起來。
貓有九命,亦有九尾,每一隻貓都有九尾貓的血脈,只是年代久遠,血脈稀薄,並不是每一隻貓兒都能覺醒九尾的血脈。
小狸尾巴分兩翹,自然是覺醒了九尾貓的血脈,修行有成了。
顧秋花一介凡人,發現這事後難免心生忐忑,她就有些怕小狸。
小狸好似知道似的,那段日子,它一直在外頭瘋玩,就只有衛平彥能找到它,一人一貓十分的親暱。
顧秋花坦然的承認,「平彥的成長,我和他爹忙著討生活,還不及小狸陪他來得多。」
「小狸少在家裡了,它對我的影響自然少了一些,模模糊糊裡,我想起一些家裡的事,那段日子我的心裡又慌又急,脾氣也特別的大……」
「……」
「平彥打小聰慧,我便和蒙哥將他送去學堂讀書,他也爭氣,學堂裡的先生都說他有資質,聰慧,以後是個好苗子。」
顧秋花想起那時聽到的話,心裡百感交集,她和衛蒙都是普通人,她灶上功夫好一些,衛蒙常年販貨,也就腦袋比旁人機靈一點。
但他們家的平彥是真的聰慧。
那時,衛蒙都說他們老衛家估計是祖墳冒青煙了。
瞧著衛平彥的天資好,學堂裡的先生難免多看顧一些,時不時的給他開些小灶,也許就是這樣,就惹來了小人的壞心眼。
顧秋花嘆了口氣,「平彥性子軟和,受了欺負也沒有和我們說,那些小子瞧著平彥性子軟,手段是更加的變本加厲。」
「兩年前,他們將平彥推下河,蒙哥瞧到了急急忙忙下河,那時天冷,平彥和蒙哥上來時,兩人都不行了。」
顧昭聽了心裡難受,她朝顧秋花看去。
她大姑媽說這話時面容平靜,就像是在說旁人的故事,裡頭好似不見半分悲傷。
但顧昭能夠感受到,在那平靜的江波下,是怎樣的暗流湧動,波濤洶湧,萬般的意未平。
顧秋花微微的仰了仰頭,讓眼淚倒流。
也許,她那時已經將這輩子的淚都流盡了。
顧秋花木然道:「是小狸,是小狸救了他們。」
「它咬下自己的尾巴塞在蒙哥和平彥的嘴巴里,後來平彥有了呼吸,可是蒙哥卻沒有。」
......
那一日,顧秋花只覺得天都塌了,兩人被送回來的時候,身子還是軟的,只是白得厲害,她的耳蝸裡都是轟鳴聲,站都站不住了。
這等橫死的,還是一家兩口橫死,大家夥兒也是多有避諱,將人送回來後,街坊鄰居瞧了幾眼顧秋花,嘆了嘆氣便走了。
顧秋花只覺得自己七魂去了兩魄。
「喵喵,喵喵。」
花臉的小貓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它繞著衛蒙和衛平彥叫個不停,叫聲淒厲尖銳。
待顧秋花回過神來的時候,花臉小貓已經咬下自己的尾巴喂到衛蒙和衛平彥的嘴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