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廂,聽到狗字,正在顧昭屋裡養魂的大黑從窗欞處探出腦袋,朝她大吠。
汪汪!
叫我幹嘛呀?
顧昭瞥了一眼,暗地裡衝大黑擺擺手,示意沒有喚它。
大黑嗚咽一聲,又回顧昭屋裡待著,只見它一個躍撲,魂體便鑽進角落的紙傘裡,不見蹤跡。
......
王慧心將修傘的軟毛刷洗淨,在牆頭處趴著喚顧昭。
「顧昭,這個還你。」
顧昭接過,「這是我家的嗎?」
王慧心:「是啊,早上時候找你阿奶借的。」
顧昭仔細的看了下,果然,自己上次拿這把刷子修過六面絹絲燈。
王慧心:「顧小昭,你和你阿爺剛才在聊啥,熱熱鬧鬧的。」
顧昭:「哦,我不是剛發了薪水嘛,就給我阿爺帶了點六安瓜片,他心裡高興,聲音就大了一些。」
王慧心:「這樣啊。」
顧昭瞧著她面容上似有歆羨之意,知道她這是羨慕自己能當值賺銀兩了。
顧昭安慰道:「阿姐也不差啊,我前兒還聽王阿婆說了,你繡的帕子和香包,繡坊裡都搶著買呢。」
「哪呢!」王慧心百無聊賴的撥了撥土牆上冒出的一處嫩草芽。
「咱們玉溪鎮的繡坊能給多少呀,也就夠家裡添些油鹽醬醋罷了。」
王慧心眼裡有些憂慮浮上。
顧昭知道她的擔憂,王阿婆的年紀畢竟大了。
王慧心:「我打算攢一攢繡活,下一次捎人帶去州城裡問問。」
顧昭:「阿姐做的繡活極好,一定能賣出好價錢的。」
王慧心捂著嘴笑了。
顧昭:「對啦,慧心阿姐。」
王慧心:「嗯?」
顧昭四處探頭瞧了瞧,見東屋沒什麼動靜,這才湊近王慧心,壓低了聲音,問道。
「你知道玉溪鎮三大謎團嗎?」
王慧心:「......知道。」
顧昭來了精神,「是什麼?」
「我知道了兩個,一個是聽雨樓掌櫃娘子的事,一個是關於我大姑媽那事,還有一個呢?」
「剛剛因為不經意捎帶了姑媽的事,阿爺有些不痛快,嚇得我趕緊跑出來了。」
王慧心斜睨顧昭:「你怕你阿爺生氣,就不怕我生氣啊。」
顧昭:「啊?」
她莫名,「阿姐幹嘛生氣。」
王慧心冷哼了一聲,拿出纖纖玉手點了點顧昭的頭,「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第三個謎團說的就是我啊!」
「走了,不和你閒聊了。」王慧心跳下大石頭,拍拍手朝灶間走去。
顧昭凌亂了。
是哦,玉溪鎮的人也都在好奇,到底王婆是哪裡撿回來的王慧心,畢竟慧心阿姐這般漂亮。
王慧心的爹孃,到底又是何方神聖!
……
顧昭悻悻的往自家屋內走去,一邊走,一邊還不忘拍兩下自己的嘴巴。
瞧她今兒這臭嘴,盡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
顧昭進了屋子,不見大黑,她的視線落在角落的紙傘上,兩步走了過去,將傘撐開,一隻通體黑毛的大黑狗憑空掉了出來。
「汪汪!」幹嘛!
顧昭沒好氣:「沒幹嘛,喊你吃飯了。」
……
人吃五穀雜糧,鬼卻吃不來實物,狗魂也一樣。
它吃供奉,往往貢品瞧過去好好的,實際上內裡的精華已經進了鬼的肚子。
顧昭一個打更的,自然是不能大魚大肉的供著大黑,她更多時候是燃三根清香。
顧昭從木櫃頂上的小匣子裡翻出三根清香,掌心攏過,三根清香騰的起了火苗,接著,三縷煙氣從香裡冒了出來。
顧昭瞧著大黑吞香,盤腿坐在地上,支著腦袋瓜,問道。
「怎麼樣,香吧,這是我昨兒去桑阿婆那兒買的,用過的都說好。」
大黑抽空汪了一聲,「一般般吧。」
「怎麼會?」顧昭詫異了。
她低頭看匣子裡的香,只見香腳直且長,上頭的香粉細膩均勻,這樣的香,燃燒的時候速度不急不緩,清香馥郁,煙氣嫋嫋輕盈。
隱隱還有提神之意,最是受玉溪鎮百姓的喜歡了。
大黑睨了一眼,「汪汪!」
又不是你們吃!你們自然只要看漂亮就成,哪管味道好不好。
顧昭:「......此言有理。」
她好奇道,「這是什麼味道的?」
大黑吐舌,沒啥味道,沒有肉味。
顧昭失笑,「肉是絕對沒有,我自個兒都吃得少呢,這樣吧,我今兒發薪水了,過兩天趕集時候,我去姚嬸子那兒買幾攤豆腐,回來後給你做豆腐拌飯,怎麼樣?」
大黑:「汪汪!」
它親親熱熱的搖著尾巴繞著顧昭,眼見著還要撲過來嬉鬧,顧昭連忙制止。
「好了好了,別鬧。」突然,她耳朵動了動,急急道,「大黑快吃,我阿奶回來了。」
話才落,就見大黑張大了嘴,加快了吞吃煙氣的動作。
香爐上,星點燃燒的清香瞬間加快了燃燒的速度,不過是頃刻間,三枝清香便只剩香腳。
顧昭將香爐藏了藏。
家裡養著大黑的魂,顧昭還沒和老杜氏和顧春來說過。
原先她想著送大黑走,大黑卻賴上了她。
它也振振有詞,說是自個兒欠了顧昭好幾張符,必須好好償了債,到時債務消了,它自然會離開。
顧昭能怎麼辦。
只能就這樣養著了。
偶爾夜裡當值時候,大黑也會跟前跟後,倒也有那麼兩分可愛。
......
酉時時刻,顧昭已經差不多吃完飯了。
「對了,阿奶,這個給你。」顧昭從懷裡將那兩個荷包掏了出來,將它們往桌上一擱,這才繼續吃飯。
「都放在阿奶這裡啊,自己不留一些?」
老杜氏已經從聽顧春來那兒聽說了荷包的由來。
顧昭點頭,「放奶奶這兒,家用。」
老杜氏心裡熨帖,她摸了摸顧昭的腦袋,拿了顧昭薪水的那一份,將周掌櫃給的綢布荷包推了過去。
「奶奶拿一個就好。」
「剩下的,咱們昭兒自己攢著。」她頓了頓,有心想說以後做嫁妝,卻又說不出口。
眼瞅著這個孩子有機緣,現在走上了修行路,以後更不可能平平常常的嫁人生子了......
老杜氏嘆了口氣,罷罷,嫁人生子也就那樣,其實也沒什麼好。
兒孫自有兒孫福吧。
老杜氏覆上顧昭的手,拍了拍。
「別和奶奶客氣,奶奶也沒有和你客氣,家裡的銀錢夠用,不夠的話,奶奶自然會向你開口。」
「乖,你也大了,身上總得擱點錢。」
她想了想,繼續道。
「不是說了嘛,身上有銀錢,財神都會跟著來,到時你做什麼都順當著呢。」
「哈哈。」顧昭聞言笑了兩聲,「那我得在身上多揣點銀子!」
老杜氏拍了下顧昭,「別不信這話,咱們玉溪鎮就是有這樣的說法,財運它是活的。」
顧昭將荷包收好,「知道啦。」
......
「對了,奶奶,你今兒去哪裡了?」
顧昭一邊將碗筷收攏,一邊問道。
老杜氏:「哦,我在你金花嬸子那兒折菜,聽她說些熱鬧事,一時沒注意時辰,回來就遲了一些。」
「都說了什麼事?」顧昭隨口問道。
老杜氏:「說來也是巧了,我們閒聊了華家的事,哦,也就是你今天碰到的周掌櫃,他媳婦的孃家。」
顧昭:「啊,你們說周掌櫃的娘子了?奶奶,這不好……」她壓低了聲音,「掌櫃娘子沒了,咱們還是要忌諱一點的,下次不說了哈。」
「嗐,你小瞧你奶奶了!」老杜氏嗔道,「不說死人閒話,這事我還能不知道?」
顧昭忙不迭的賠不是。
「是是,奶奶最明禮了,所以教出的我也這般明禮。」
老杜氏失笑,指著顧昭腦門笑罵:「滑頭!」
她緩了緩,繼續道。
「你金花嬸子說起了裴秀才家的小子,我就在那兒多聽了一會兒。」她瞥了一眼顧昭,「你可能不知道,就在你姥姥家隔壁,通寧鎮的裴家。」
顧昭恍然。
她怎麼就不知道了?
她知道啊!
小雀兒嘛!
顧昭回憶了一下,「是不是叫裴明皓?」
老杜氏意外,「你知道他啊。」
顧昭點頭,「上次搖竹孃的時候,我和家佑哥碰到他了,他是家佑哥的表弟。」
老杜氏怔了怔,「是哦,我都給忘了,他們兩家也是有親的。」
顧昭催促,「小雀,哦不,裴表弟怎麼了?他和華家怎麼扯上關係了?」
老杜氏:「華家和裴家兩家說親,本來說得好好的了,不知怎麼的,這幾日啊,裴家小子又鬧著要退親。」
她嘆了口氣,「要是這趟親事也不成,華家那丫頭都得算上第三次被退婚了,剛剛金花嬸子她們就在那兒說,華家的閨女親事真真是難。」
顧昭意外:「退親?」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她還比裴表弟大兩日呢,她的物件還不見影,裴表弟已經經歷了定親,現在還要退親。
顧昭:哈,小雀兒不愧是小雀兒,真是出息了!
......
老杜氏點頭:「是啊,現在應該還沒有退成,畢竟華家富貴,陪嫁又豐厚,裴秀才家雖然是秀才公,但家底並不豐厚,聽說他還有想繼續舉業,那家裡負擔就更重了。」
「而且啊,裴家小子也是個有出息的,聽說已經是童生了,要是娶了華家的閨女,別的不說,舉業上的花銷是不用愁了。」
顧昭:......這不是吃軟飯嘛!
她仔細的想了想,開口道。
「雖然不知道裴表弟為什麼要退親,不過依我看,這親還是退了比較好。」
老杜氏意外了,「這話怎麼說?」
老話常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門親,她們閒聊時,還是希望別毀了這門親。
顧昭:「裴表弟既然鬧著要退婚,他心裡肯定是有別的想法了。」
「不是不滿意華家閨女,就是心裡有了旁的丫頭。」
「要是他真的不情不願的娶了華家閨女,華家閨女才是真的掉到火坑裡了呢。」
「到時候嫁妝貼到舉業窟窿洞裡,沒了銀子不說,裴表弟讀出了頭,心裡再想著以前那心尖尖的丫頭,說不定還會將華姑娘休了。」
顧昭攤手,「這不是人財兩空嘛!」
「瞎說什麼呢!」老杜氏給了顧昭一個腦崩兒,「裴秀才一家不是這樣的人。」
顧昭撇嘴,「難說,當官的最愛升官發財死老婆了。」
反正啊,當一個姑娘家,最最不能要的就是扶貧了。
老杜氏無奈了:「哪裡有你想的那麼複雜,沒有什麼牽掛的小丫頭啦。」
「我想啊,裴家小子應該是見到了華家丫頭,這才鬧著要退婚的。」
「唔,你方才說他正月十五那日來了?看來,他就是那一日偷偷回來瞧了華家丫頭。」
顧昭不解:「華家姑娘怎麼了?」
老杜氏:「她胖啊,特別的胖。」
她比劃了下大小,嘆了口氣。
「華家的閨女也真的是怪了,每一代都胖,都說侄女兒肖姑,看來也是有點道理的。」
顧昭:「因為胖就想退親,那就更應該退親了。」
「不然人家一個小姑娘孤身一人到了裴家,相公瞧她哪哪都不順眼,她還得貼錢去討好婆家。」
「這這......」顧昭想想都鬱悶,「這不是糟踐人家姑娘嘛。」
「退了好,還是退了吧。」
老杜氏:「哎,話不能這麼說,華家丫頭那是體質問題,她做婦人後,自然而然就會瘦下來了,各個都是漂亮的。」
顧昭:「啊?」
老杜氏回憶:「真的,我記得周掌櫃的娘子就很漂亮,東子他姑媽瘦了後也很漂亮,哦,東子就是華家現在的當家人,是周掌櫃娘子的兄長,華姑娘她爹。」
「再往上的我就不清楚了,不過,華家這三代姑娘都是胖的,結婚後自然就瘦了。」
顧昭意外了,好半天才道,「啊,那她們家的姑娘真奇怪。」
「是啊,所以嘍,裴家小子鬧著要退婚,他爹孃還不肯點頭,這事還僵持著呢。」
老杜氏瞧了瞧日頭,「哎呀,這一說就這麼遲了,快快,你得當值去了,別讓趙家小子等太久。」
顧昭被老杜氏推了出去。
顧昭拎起六面絹絲燈,「奶奶,那我走了。」
老杜氏:「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在老杜氏瞧不見的地方,大黑猛地從屋裡躥了出來,繞著顧昭腳邊,前前後後的跑著。
暮色漸起,一輪彎月爬上枝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