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須臾,眾人只覺得耳旁有一聲尖利嘯聲呼嘯而過,不甘又怨恨。再一看,黑霧形成的蝴蝶已經被帕子籠罩包裹,似天羅地網一般。

顧昭:「好了。」

她的手往前一掃,帕子倏忽一下躥到手心,連同夢魘那聲不甘的嘯聲一併掐下。

……

院子裡。

周大千舉著掃帚愣住了,「這就好了?」

周旦放下衣袖,目光崇拜的看向顧昭。

「哥,顧哥,以後我就是你的旦弟!」

顧昭:......呃,蛋弟?

她連忙笑著推辭,「蛋哥不必如此,小弟惶恐。」

周旦:「不不不,還是你當哥哥,你當哥哥比較妥帖。」

兩人正在那兒兄友弟恭,那廂,被周大千追攆的孫志耀傻眼了,他連滾帶爬的跑進了屋,一把抓起桌上黑檀木的驚堂木,喃喃自語。

「沒了......蝴蝶沒了。」

他失魂落魄的從桌子旁滑了下來,跌坐在地。

顧昭幾人看他這般神情,又有什麼不知。

對於聽雨樓的夢魘一事,孫志耀定然知情,甚至是他一手操辦的。

周大千扔了掃帚,抬腳走了進來。

他將風吹散的手稿撿了起來,細細看了看,越看越是心驚。

孫志耀的水平他知道,這根本就不是他能寫出的好文采。

周大千將手稿捲了卷,怒氣衝衝的朝孫志耀拍去。

「就是為了這個吧!」

「你給那什麼夢魘提供夢境,它讓你文采斐然?你他孃的,為了這玩意兒,你這是連人都不做了!」

「還給我!」孫志耀瞧著周大千手中的文稿,猛地撲過去奪了起來。

周大千一個吃痛,頓時手鬆了,淡黃的毛邊紙洋洋灑灑飄落半空中。

「我的,我的......」孫志耀趴在地上,嘴裡唸叨著,抖著手將這些紙張撿起來。

倏忽的,他朝周大千咆哮道。

「你懂什麼!你這麼個粗人懂什麼!這是廢紙嗎?這是錦繡文章!」

「你連喝茶都是假模假樣喝貴的,你知道什麼是品茗嗎?別以為穿了一身綾羅衣,開了一家茶樓,你就不是當初葫蘆村宰豬的屠夫!」

周大千也生氣,跟著嚷嚷起來。

「是是,我是不懂,起碼我知道做個人!」

「呸!王八羔子的老東西!」

孫志耀還在那裡哭自己的錦繡前程就這樣被毀了,突然的,他的目光落在顧昭身上,連滾帶爬的爬了過去,扒著顧昭的鞋子,哭得涕淚四流。

「小道長,小道長,伯伯求你了,把夢蝶還給我吧,還給我吧,我不能沒有它啊。」

沒了它,他還怎麼寫錦繡文章?怎麼去搏那一身官衣?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他本該唾手可及的前程啊!

……

顧昭看著他哭,待他聲音小一些後,這才為難的開口道。

「沒了,你剛才也看見了。」

孫志耀不相信,連連搖頭。

「不會的不會的,肯定在你那帕子裡。」他急急道,「就像是話本子裡說的那樣,收了妖精,高人要關它一段時間,然後以道家和佛法感念它,超度它。」

「怎能枉造殺孽?!」

顧昭:「呃......是這樣嗎?」

她是野路子出家,她也不懂哇!

她只知道暫草要除根啊。

顧昭面容慚愧的將帕子掏了出來,抖了抖,攤手道。

「真的沒了。」

八郎和她說過,夢魘一魔善窺人心,詭計多端,她怕夜長夢多,剛才就將它團吧團吧化炁了。

孫志耀不相信,眼睛瞪著顧昭的帕子。

顧昭:「你要是想要……就給你吧。」

她將帕子塞了過去,反正她家裡還有。

孫志耀看著自己手中的帕子,帕子是素帕子,上頭什麼也沒有,別說蝴蝶了,連蝴蝶的鬚鬚也沒有。

孫志耀死心了。

周大千瞧他這樣,真是又可憐又可恨,半晌,他恨恨的罵上一句,「活該!」

孫志耀抬頭,「你知道個什麼!」

「像你這樣靠娘子嫁妝發家的人,你知道個什麼!」

他轉而又轉向顧昭,指著周大千瘋笑,「道長,你別被他現在這般人模人樣的樣子騙了,他啊,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顧昭朝周大千看去。

周旦氣得要死,撿了地上的掃帚就要衝過去掃他。

周大千伸手攔住,「說,讓他說!」

「今兒我還真想要聽聽了,我周大千到底是哪點對不住你,你要這樣害我!」

孫志耀:「呸!假仁假義!」

他挪著腳站起來,拖過旁邊的板凳坐了下來。

「我們倆同是葫蘆村的,打小雖然不在一處玩耍,但也算是熟識,你說對不對。」

周大千點頭,「是,你是孫家地主家的小兒,打小就聰明,家裡供著你讀書,穿的是書生袍子,頭戴綸巾,賞玩的是筆墨紙硯,而我是屠夫家的孩子,鎮日里就在田埂瞎跑,抓抓蚯蚓,玩玩泥巴,和小夥伴扮一扮富豪人家。」

「咱們倆一個天一個地,確實只能算是熟識。」

孫志耀苦笑了下,是啊,曾經他也能算是天啊。

而如今,卻是連地裡的泥巴都不及。

四十有二了,一事無成,婆娘也沒有討,在往年鄉親的屠夫小子手下耍耍嘴皮,說說書,混口飯吃罷了。

志耀,志耀,志在光宗耀祖,他沒有做到,他活成了一個笑話……

孫志耀眼裡有淚花,一時間厭恨可憐自己極了。

……

孫志耀咬牙:「那麼,你敢在道長面前說,你我之間沒有奪妻之恨嗎?」

這話一齣,顧昭和周旦嘴巴都張大了。

哦……奪妻之恨啊……

人生四大恨事,亡國之奴,滅門之仇,奪妻之恨,殺父之仇,奪妻之恨硬生生的擠在第三位呢!

兩人齊刷刷的拿眼睛瞅周大千。

周大千氣急敗壞,「你瞎說什麼!臻娘和你沒關係!」

孫志耀不服:「怎麼就沒關係了?明明當初華家來葫蘆村說親,尋的就是我,結果硬生生被你截胡了。」

顧昭和周旦互相看了一眼。

就這啊,就說親啊。

兩人一齊洩了勁兒。

周大千滿肚子怒火,「是,我承認華家當初瞧上的是你孫家,但你這人雖然是讀書人,品性卻不行。」

「那日是你瞧著臻娘體胖,上門嘲諷了一通,兩家的親事這才沒成的。」

周大千想起臻娘那時受的委屈,心裡還有些憤懣。

孫志耀年紀輕輕時,讀書便極好,學裡的先生都說他以後舉業會有出息。

華家對女兒珍重,相看的都是富貴有出息的人家,甚至還放言了,說是到時會有一筆頗為豐厚的陪嫁。

一個有財,一個有才,其實華孫兩家,相互間彼此都是滿意的。

不想孫志耀瞧了華臻臻,卻死活鬧著不娶,嚷嚷著華臻臻是死肥豬。

後來,因著孫志耀的抗拒,兩家的婚事自然是泡湯了。

華臻臻被孫志耀這般羞辱,鬱氣之下跑在河邊扔石頭,一不小心扔到了河裡捉魚的周大千身上,兩人的緣分這才牽了起來。

周大千說完前後緣由,忍著怒氣,開口道。

「臻娘已經過身,你對我有什麼不滿,只管衝著我來,別攀扯她!」

顧昭瞧他身側捏緊的拳頭,顯然對自己已逝的夫人情誼深重。

孫志耀嘴硬:「要不是你插了進來,我們還退不了親,那時我爹回來壓著我了,我們本來要去尋華家說和說和,要不是有你,我和華臻臻的前緣還能續上。」

周大千氣得臉都紫了,「荒謬!」

周旦嘀咕道,「孫伯,你好不要臉哦,咱們老話都說了,好馬不吃回頭草,好漢不誇舊時功,你嘞,這時候再說這事,真是死皮賴臉,難看了。」

顧昭跟著點頭,沒錯沒錯。

因著這事記恨二十多年,真是不要臉!

孫志耀:「你小子懂什麼!」

「那華臻臻要是嫁了我,她指不定現在還活著呢,她啊,肯定是你大伯害死的。」

周大千、周旦:「你瞎說!」

孫志耀嗤笑,「我有沒有瞎說,你大伯心裡知道,那華臻臻嫁人後,人越來越瘦,眼瞅著是一日漂亮過一日。」

「她手中有陪嫁,日子又這般有盼頭,幹嘛還要自戕?她是腦殼進水了嗎?」

孫志耀瞥了周大千一眼,涼涼道。

「倒是大千,我記得你那時的運道差得很吧,做啥啥不順,連家裡的殺豬攤都幹不下去了,那一日,你可是連手都剁到了。」

他意有所指的朝周大千的左手瞧去。

顧昭看去,果然,那兒一道積年老疤。

周大千冷哼了一聲,「旦兒,我們走。」

他真傻,居然還想著孫志耀也許有什麼苦衷,結果居然聽了這麼一堆廢話。

顧昭跟著周大千走了出去,都走出了院門,那廂,孫志耀還聲嘶力竭的喊著。

「道長,他也不是什麼好貨!」

「你被騙了,被騙了!」

車馬上。

臨行前,周大千捏著手中的鞭子,冷不丁道。

「不管你們信不信,我對臻娘一直是信重愛重,沒有一絲半點的對不起。」

他頓了頓,繼續道。

「說實話,臻孃的死,這麼多年了,我也一直介懷於心。」

他的目光越過葫蘆村,遙遙的朝那片青山看去,聲音有些沉重。

「那段時日,我確實是做什麼事情都不順,也許是因為這樣,我疏於關心臻娘,這才沒注意到她越來越沉默,現在想起來,她有時候看著我的眼神也不太對,似心疼又似虧欠。」

「老話常說,千里之堤潰於蟻穴,此話當真不假,也許是積攢了太多的心事,那一日,臻娘自戕了。」

周大千垂頭喪氣,「沒有救過來。」

「我以前也常常在想,臻娘到底是為了什麼?這事我真的是一直想不通,唉。」

顧昭和周旦對視了一眼,彼此都不知道這時候該說什麼。

顧昭:「掌櫃的節哀。」

周大千擺了擺手,「都十多年前的事了,嗐,我早就走出來了。」

「這聽雨樓,是臻娘嚥氣前和我說起過,她喜歡聽雨水落入樟鈴溪江面時候的聲音......華家沒有要回嫁妝,他們也不怪我……我便用它開了茶樓。」

周大千失落,「不想這生意卻是越做越好。」

「唉,看來,這人生真的是不能處處如意啊。」

顧昭想起聽雨樓裡,周大千擦拭靈牌時的小心動作,遲疑了。

真的走出來了嗎?

……

周大千揚了揚馬鞭,馬兒吃痛,抬蹄朝前奔跑,帶動車輪子咕嚕嚕往前。

周大千:「我說這麼多,也是不想顧小友你誤會。」

顧昭還未說話,旁邊的周旦忙不迭回道。

「大伯,我絕對是相信你的。」

「孫伯,哦不,那姓孫的胡說八道,我看他啊,肯定是想著大伯不開茶樓了,他盤過來接著開,到時銀兩他來賺。」

「連說書先生都不用請了,找個小二哥就成!」

「什麼大伯你害伯孃,那都是他瞎說的!」

「回去回去,正趕車呢。」周大千將他探出的頭塞了回去,「你個糟心玩意兒。」

顧昭笑了笑。

半晌後,她說道,「我聽人說過,桑阿婆問鬼一道出神入化,也許掌櫃的可以請她幫忙,尋掌櫃娘子上來敘一敘。」

周大千嘆氣:「早幾年就找了,桑阿婆說了,臻娘她不願意上來。」

「算了算了,轉眼我也要過半百了,再過個十幾年,我自己尋臻娘問去。」

周大千朝前看去,眼裡有水光掠過。

到時,他一定要問問。

為什麼要這樣扔下他一個人,他們不是夫妻嗎?說好的白頭攜老,怎麼就不算話了呢?

走前一句對不起,夢迴午夜,卻不見一次入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