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真要我去看你啊。」算上今晚,她已經化了金鳳仙兩次鬼炁了。
鬼物無形,鬼炁於它們而言,就像是人的血肉,支撐著它們藉著夜色遮掩,遊走在鬼道,偶爾機緣巧合,還能踏入人途,就像是今夜的金鳳仙。
她於金鳳仙,那可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
金鳳仙點頭,「要的。」
她衝顧昭揮了揮手,轉身朝竹林裡走去,遙遙的還有幽幽幢幢的聲音傳來。
「小昭哥哥一定記得來哦,下次鳳仙和你一起玩打竹舞。」
……
顧昭看著她一跳一跳往前,兩邊的雙丫髻跟著跳動。
在她前方,那團青幽的小鼠在半空中一晃一晃,好似一人一燈都在歡快。
很快,前方沒有了金鳳仙的影子。
顧昭在原地站了片刻,最後還是抬腳跟了過去。
竹林遮天蔽日,地上亂石叢生,有些地方的竹子生長細密,碗口大的竹身相互傾軋著,似是纏綿至死。
一陣風吹來,竹葉似金戈一般的簌簌發響。
顧昭記性很好,她提著六面絹絲燈在竹林穿梭,如履平地,月光透過竹葉點點落在她的髮絲,手腕......
很快,顧昭便走到一株小竹前。
她的目光落在小竹腳下的黑泥土。
這株竹,正月十五那日,她選了它來搖竹娘,許願自己長高長大,而它的腳下,則埋著永遠長不大的金鳳仙。
顧昭收回心緒,她敲了敲小竹。
「鳳仙,鳳仙?」
不一會兒,金鳳仙便從竹子後頭轉身出來,瞧見是分別不久的顧昭,她有些意外。
「小昭哥哥,怎麼了?」
「是要一起玩打竹舞嗎?」她看了看天色,遺憾的道,「天快亮了,鳳仙得躲起來了,不行呢。」
顧昭失笑,「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金鳳仙不解。
顧昭摸了摸金鳳仙的腦袋,輕聲道,「鳳仙很想長大,是不是?」
「嗯。」金鳳仙絞了絞手指頭,朝顧昭看去,大大的眼眸裡有一分希冀,「鳳仙能長大嗎?」
顧昭點頭,「能!」
她在金鳳仙的記憶裡看過,她到死的執念都是自己還沒有長大。
金鳳仙一直覺得,只要自己能長大,便不會有人能傷害她,傷害她娘......甚至是她娘肚子裡的孩子。
是的,當初金鳳仙的爹出事時候,金鳳仙她娘肚子裡其實有個孩子。
只是那時,她家許多族親旁親來鬧,她娘操持著她爹的後事,等她發現自己肚裡有喜時,還不待歡喜,那孩子卻莫名其妙的沒了。
人心險惡,慾望溝壑。
顧昭知道,這是金家有人不希望金夫人再生個孩子,他們也怕,萬一這是個男孩呢......
那這場絕戶,他們還能不能吃得到?!
最後,孩子稀裡糊塗的沒了,金夫人一把苦往自己肚裡咽,許是這個心結一直在,這才早早的人沒了。
最後,就連金鳳仙也沒了......
……
顧昭摸了摸金鳳仙的腦袋,解釋道。
「方才我發現了,你體內除了有鬼炁,還有妖炁。」
那妖炁十分的淡薄,還是顧昭方才神魂去了石澗水潭處,在那兒近距離的接觸了大鱉,感知了大鱉的妖炁,這才對金鳳仙體內的那絲妖炁敏感了。
金鳳仙不解,「妖炁?我怎麼會有妖炁?」
「應該是因為它。」顧昭的手撫上旁邊的這株小竹,視線落在上頭。
「你埋骨此處,恰好此處落一顆竹米,你的一身骨血滋養了它,這竹既是你,你也是竹。」
金鳳仙點頭,她是不能離開這棵竹子太久,原先她以為是屍骨的原因,原來竟是這棵翠竹嗎?
想到這,金鳳仙也將手撫上竹子青翠冰涼的竹皮。
顧昭低頭看去,要是她猜的不錯,這底下已經沒有了金鳳仙的屍骨。
倏忽的,顧昭開口了。
「鳳仙妹妹,你瞧瞧去。」
金鳳仙:「啊?瞧啥?」
顧昭:「下頭啊。」她踩了踩腳下的土地,「看看屍骨還在不在。」
金鳳仙:......
「我有點怕。」
顧昭:「怕什麼,別說下頭的屍骨早就化沒了,就算還有,那也是你自己的皮囊。」
「別怕,去吧。」
金鳳仙:......
她彆彆扭扭,磨磨唧唧,吭吭哧哧。
就是不動。
顧昭:「去,拿出上次嚇我時候的氣勢!」
金鳳仙跺腳:「小昭哥哥!」
顧昭打了個寒顫,別,這殺傷力比上次還強。
最後,還是顧昭瞧了竹子下頭的土地,果然,裡頭的屍骨早已經化了個乾淨,裹屍的草蓆裡只有一件被蟲咬,破敗不堪的紅襖。
……
顧昭徵詢金鳳仙的意見,「鳳仙妹妹,我將你的鬼炁化為祖炁,讓它滋養你體內的妖炁,好不好?」
金鳳仙小臉上有激動也有忐忑,「那我會怎樣。」
顧昭頓了頓,開口道。
「褪去鬼炁,妖炁得到滋養,到時你就會成為竹娘,以後,鳳仙也可以長大,五更天了也能在外頭玩,可以重新走在陽光下,去樟鈴溪邊戲水......」
「我要,我要這樣。」
金鳳仙激動得捏緊了兩隻小手,仰頭朝顧昭看去。
「小昭哥哥,鳳仙想要長大,以後旁的孩子來搖竹娘,鳳仙絕對不會再胡來了。」
顧昭輕笑,「好,咱們說到做到。」
金鳳仙:「說到做到!」
……
隨著《太初七籖化炁訣》功法的運轉,金鳳仙體內的灰炁不斷被化去,最後成為瑩瑩光亮的元炁。
顧昭沒有將這元炁納入體內,而是將它重新引入金鳳仙愈發透明單薄的身影裡。
甚至貼補上自己絳宮處積累的大半元炁。
元炁化為瑩光將金鳳仙纏繞,那一絲青竹的妖力就似乾癟的種子淋上甘露,瞬間飽滿。
天畔一縷光拂過,恰好落在這片竹林。
頃刻,顧昭好似聽到種子破殼的聲音,只見眼前光彩大亮,倏忽的又沉寂下來。
旺盛的妖力將金鳳仙包裹,化為一團青光,幽幽的朝地上那株青竹飄去,眨眼沒入不見蹤跡。
顧昭伸手撫上青竹,感受裡頭的金鳳仙一切都好,開口道。
「鳳仙妹妹,你就在本體裡休息,我今晚再來看你。」
顧昭轉身朝竹林外頭走去,遠遠的,她還能聽到一道女聲歡快的唱著歌謠。
「搖竹娘,搖竹娘,你也長,我也長,舊年是你長,今年讓我長,明年咱倆一樣長......」1
風將竹葉簌簌的聲音吹來,一起來的還有金鳳仙哽咽的呢喃。
「鳳仙好歡喜,謝謝小昭哥哥......」
顧昭停了停腳步,回身朝後笑了笑,這才繼續朝竹林外頭走去。
不謝,你贈我一場機遇,我還你一場機緣。
不虧不欠。
倏忽的,顧昭只覺得絳宮處動了動,這些日子隱隱困擾她的瓶頸,鬆動了。
......
晌午時刻,天光大亮。
顧昭在灶間用飯,趙家佑一臉興色的來到顧家,在院子門口高聲喊道。
「顧昭,顧昭,顧小昭!」
顧昭停了竹筷,微微嘆了口氣。
這情形,和昨日何其的相似。
「稍等,就來!」
顧昭將剩下的飯菜吃到肚裡,簡單的收攏了下碗筷,這才走了出去,「怎麼了?」
「你怎麼才來,磨磨唧唧的。」見到來人,趙家佑一把將人往外拉。
顧昭:「......你也可以進院子啊。」
趙家佑:「才不要,你阿奶又在曬梅菜乾了,我聞不來那味道,難受!」
「切!」顧昭冷嗤了趙家佑一聲,嘲笑他道,「梅乾菜多香啊,我看你這是和尚娃兒挨罄槌,不懂經!」
「鬆手鬆手!你怎麼這麼愛拽著人走,多不舒坦啊。」顧昭將趙家佑的手拍下。
趙家佑:「哎!你這顧小昭可真不夠意思,我一直得到訊息,馬不停蹄的就跑來這兒了,你倒好,斟茶倒水沒有就算了,還沒兩句好話。」
顧昭:「什麼訊息?」
趙家佑本來想要賣關子的,想到昨夜顧昭那般夠意思,瞧見了金鳳仙,還把自己先送回去,留下她一個人和那鬼物打交道。
頓時,他不好意思賣關子了。
「咳咳。」趙家佑清了清嗓子,歡喜又大聲的喊道,「顧昭,謝阿翁沒死!謝振俠謝阿翁沒死!」
「他呀,一早就被一隻大鱉馱回來了,除了頭還有點傷,肚子餓得慌,其他沒半點毛病!」
趙家佑叉腰哈哈朝天大笑,顧昭忍不住也是一笑,「這般歡喜啊。」
趙家佑:「那是自然。」他不好意思的收了收笑聲,摸了摸腦袋,「我太歡喜了,有些失態了。」
顧昭:「是值得歡喜的事。」
「不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謝阿翁有說嗎,是誰敲他悶棍的?」
趙家佑:「不知道呢,我瞧見他沒事了,就跑過來告訴你了,走走,我們一起瞧瞧去。」
說完,趙家佑拖著顧昭就往六馬街跑去。
......
六馬街今天尤其的熱鬧,原先以為在樟鈴溪裡沒了性命的謝振俠,他居然被一隻大鱉馱回來了。
這般事,玉溪鎮的老百姓哪裡見識過,便是有,那也是在話本子裡瞧過,茶樓說書先生的嘴裡聽過。
一時間,大家夥兒都朝謝家湧去。
謝家門口,趙家佑丟下顧昭,「我先擠進去聽聽,回頭再說給你聽。」
說完,人一鑽就不見蹤跡了。
顧昭:......
真是難為這大塊頭了,居然這般靈活。
她看了一眼滿滿當當的人,視線瞥過江面,腳下的步子頓了頓,沉思片刻,朝河堤方向走去。
顧昭坐在樹蔭下的大石頭上,瞧著隱在水下的大鱉,開口道。
「你怎麼還在這啊,小心被人抓了。」
別以為有靈性的大鱉便沒有人捉,會救人,會送人回來,這般通靈的大鱉,為了財,為了名,多的是人鋌而走險。
大鱉:??
它昂頭朝岸邊看去,豆大的眼睛正好撞進顧昭的眼睛。
顧昭衝它揮揮手,笑眯眯道,「怎麼,這麼快就認不得了。」
大鱉恍然。
這聲音,是昨夜那道神魂氣息。
顧昭翻了翻身上,口袋裡倒是有一塊飴糖,她將糖扔到水裡,瞧著大鱉撥動糖卻不吃,不免好奇道。
「我怎麼覺得,你今兒好像有些不開心?」
「是捨不得謝阿翁嗎?」
大鱉莫名:「我幹嘛捨不得他啊。」
那廂,人群中不斷有喝彩叫好聲傳出。
「……這般兇險?還是得多謝謝龜爺爺,老謝啊,你撿著一條命,回頭可得給龜爺爺雕個石碑,不說有它大,有一半大也行。」
謝振俠和謝家人不住的點頭,「是是,是得給龜爺爺立碑,好好謝謝人家。」
這廂,大鱉的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聽到沒,你聽到沒!?」
顧昭:「啊?」
大鱉悲愴:「他們喊我龜爺爺!」
顧昭不解,她瞧著大鱉不斷攪起的水渦渦,小心翼翼的開口,「龜爺爺……有什麼不對嗎?」
大鱉倏的轉頭,眼睛盯著顧昭,惡狠狠的撂話,「連你也這麼叫!」
顧昭:......
大鱉委屈,「我才三十歲,他們就喊我龜爺爺。」
它的右肢拍了拍水面,濺起無數水花,恨聲不已。
「叫什麼龜爺爺!」
「人家還小呢,喊一聲龜孫子還差不多!」
顧昭凌亂了。
「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