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唔,就像是撈了河底的淤泥,裡頭恰好有爛魚爛蝦,腥臭腥臭的。」趙家佑一拍手:「是了,這一定就是陰氣了!」

他又有些好奇,「顧昭你說,那個捧著青瓷碗的大哥,他是人還是鬼啊,碗裡裝的又是什麼?」

他壓低了聲音,幾乎是氣音,「會不會是厲鬼?他是不是像話本里說的那樣,養小鬼了?」

顧昭:……

她被耳朵旁的這一口氣吹得頭皮發麻,當下便拍開趙家佑,沒好氣道,「不知道!」

「走了走了,我家去了,夜裡還要當值呢。」

趙家佑肅容,是哦,顧小昭已經當值了,能賺銀兩了。

……他們不一樣了。

……

顧昭揮別趙家佑,她瞧著趙家佑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下。

家佑哥還真客氣,那林中吉的年紀那麼大,她們這年紀叫他大叔都嫌不夠老。

他倒好,居然叫他大哥?!

嘿!也不知道最近在哪裡瞎混,學來的這身江湖氣。

還大哥!明明得叫大伯!

顧昭瞧了瞧日頭。

糟!都這個時辰了!

她拎起素傘,大步朝長寧街方向走去。

......

同一時刻,樟鈴溪上,一艘烏蓬木船順風順水的一路往前。

艄公搖著擼,拉長了聲音唱小曲兒,半晌,他停了手中的動作,蹲了下來歇氣兒,順道拿出酒囊給自己灌了一口水酒。

「咂!這永記的酒水就是美味,味道就一個字,贊!」

說完,他捏了捏剩得不多的酒囊,心疼得厲害。

這才離開玉溪鎮大半日,酒水就被他喝得只剩這麼一點了,想想這位客人要去州城換道,少說也得三四日他才能回玉溪鎮。

換言之,他得三四日後,才能再去永記打酒?

這樣一想,艄公心疼得直嗦後牙花。

……

艄公準備將酒囊收了起來,自言自語,「省著點,該省著點喝嘍。」

話雖然這麼說,他卻盯著酒囊又看了幾眼,半晌又擰開,淺淺的呷了兩口。

香醇熱烈的酒水入口,緩緩的流過腸道,最後溫溫柔柔的落在肚子裡。

他閉著眼,整個人熏熏然。

……

「嗬!」艄公嚇了一跳。

他才睜開眼,就見船上的客人盯著自己,兩隻眼睛有點紅,白淨面皮的映襯下,瞧著有幾分嚇人。

「嚇我一跳,你,你......客人別擔心,我就貪這一兩口,不會耽誤行程的。」

「嗯。」烏篷船艙裡傳來一聲略微暗啞的聲音,聲音有些成熟,和那白淨的麵皮格外不搭配。

「船家自便,就是這酒香,勾得我腹中腸蟲哀哀直叫,船家要是能捨一些給我,那便更好了。」

「哈哈,你還小,喝什麼酒啊,不好不好!」

艄公趕緊擰了酒囊掛回腰間,別以為兩句好聽的,他便能將酒囊讓出去。

聞聞可以,分享嘛,那時是不可能的!

他繼續搖櫓,搖頭晃腦,「香吧!也就咱們玉溪鎮的水才能釀出這麼美味的酒水,你這去州城換道,是要打算去別的地方搏前程吧,這玉溪鎮的酒,該是好幾年喝不到嘍!」

「是啊,該好幾年喝不到了。」客人低嘆,隨即低低的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最後更是在那兒發痴。

「沒事,外頭還有大把的美酒等著我喝,我會出人頭地,風光無限......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他越想臉越紅,耳後位置一根黑絲一閃而過,瞬間又沒入皮肉,「呵呵,天選之人,我是天選之人。」

說到後頭,他的聲音含含糊糊,叫人聽個不清晰,但旁人一聽就大概知道,他這是在白日發夢,在展望未來呢!

艄公搖櫓看了一眼,心裡嘆了一口氣。

怎麼辦?他有些後悔接這單生意了,無他,這個客人瞧過去奇奇怪怪的。

只見他約莫十七八歲的模樣,麵皮白皙,身量瘦削,俊秀挺拔,偏偏留著個虯髯的鬍子,眼睛有些泛紅,一身衣袍肥大不合身,鬆鬆垮垮沒個正形。

行囊擱在腳邊,他像抱命根子似的抱著一塊黑布兜子,也不知道里頭裝了什麼寶貝。

艄公搖了搖頭:嘖,好好的一個少年郎,卻一身油滑酒鬼的暮氣,糟蹋了糟蹋了!

……

艄公是撐船的船家,向來又是愛說的,茫茫無邊無際的江波,這樣江水中漂一葉扁舟,不說話讓他難受得慌。

這次,艄公不敢提前程了,就怕又刺激到這個年輕人。

唉,年輕人就是這般不知天高地厚,自己多想想美好的日子,也能把自己美瘋嘍!

他在心裡吐槽個不停,清了清嗓子,找了個穩妥的話題。

「唔,咱們玉溪鎮的酒爽口,要是再配上好吃的下酒菜,那就更美味了!」

「你吃過翠竹街豆腐孃家做的醬豆乾沒?那才叫做美味!咬下去噗嗤一聲,那醬汁就溢位來了,微微帶點鹹甜,又有些鮮香,真是絕了!」

「再嚼一嚼,簡直是滿口……」豆香!

艄公喜滋滋的說著話,瞥眼對上客人的視線,他喉嚨一哽,後頭的話,不自覺的便吞了回去。

艄公:……乖乖,他這是又提了什麼不該提的嗎?

他心裡委屈,算了算了,他還是閉嘴吧。

……

落日有一半沉沒進水面,波光粼粼的江面上一片橘紅,艄公一下下的搖著擼,嘴裡哼著爽口的歌兒。

他是個快活的性子,生活柴米油鹽醬醋茶壓在肩上,卻不妨礙他欣賞江面落日的美景。

艄公樂呵呵,黑黝黝的面龐上,每一個褶子都寫著滿足。

初升的旭日美,這黃昏的落日,它也不賴嘛!

...…

船艙裡,林中吉心亂如麻,他低下了頭,白皙的手摸了摸自己皮肉光滑的臉,眼裡有些慌。

這艄公,是知道了什麼嗎?

他為什麼要提水娘?

半晌,林中吉眼裡閃過晦澀的光,再緩緩的抬頭,目光幽幽的朝艄公看去。

就是不知道,這殺人和殺狗……

會有什麼不同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