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人少,夜裡打更巡邏的是更夫,宵禁過後,要是被更夫抓到在街上游蕩,會被罰銀子的。在姚水娘眼裡,什麼肉靈芝,什麼林家潑天的富貴,在罰銀面前,它一文不值!
「沒呢!」林中吉不厚道的又笑了下,「我運道好發財,那更夫便是運道不好,破財了。」
「他呀,踩到肉靈芝爬出的那個坑洞了!」
「好傢伙,上頭的土是松的,下頭坑這麼大,這麼深,那老更夫一下便踩踏了土,直接滾到大洞裡了。」
「嘖嘖,真慘,我聽他那聲音嚎的,應該是摔斷腿了。」
林中吉比了個誇張的大小,眉飛色舞,顯然是極為滿意的。
洞大坑深,那說明這肉靈芝本體大呀!
發財了發財了!
林中吉抱著肉靈芝要往屋裡去,臨走前,他惡狠狠的瞪了大黑狗一樣,目露兇狠。
「蠢狗!安靜點兒,再吠,再吠我就將你剁了,哼哼,冬日天冷烹狗肉,那滋味定然是香得很。」
「嗷嗚。」大黑狗好似聽得懂一般,耷拉著耳朵蹲了下來。
林中吉吹著不知名的小曲兒,眉眼舒展的朝屋裡走去。
姚水娘安撫了下大黑狗,走到角落裡,只見原先放肉靈芝的地方有一團黏膩的清液。
姚水娘:「明明是太歲,說什麼肉靈芝……」
她重重的嘆一口氣,打算等林中吉睡著後,再進屋將那東西撿出扔掉。
……
姚水娘從灶房裡打了一簸箕的草木灰過來,一邊將草木灰和著那清液,一邊嘀咕不停。
「長生不老藥?就我們這樣的小百姓還想要啥長生不老,磨豆子的苦日子還沒有過夠嗎?這長生不老啊,白給我我都不要!」
「真是白日發夢......」
大黑狗吐著舌頭,腦袋瓜隨著姚水娘掃地的動作,轉來轉去,姚水娘直起腰板,正好瞧見大黑狗看自己的模樣,不禁一笑。
她揉了揉大黑狗的腦袋,語氣親暱。
「是吧,大黑也這麼覺得吧。」
姚水娘繼續忙碌,她沒注意到,大黑狗不知道什麼時候移開了視線。
它黑黝黝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林中吉緊閉的屋門,毛皮豎起,雙耳緊貼,腿微微彎曲......
這是大狗進擊前的預兆。
......
酉時時分,顧家飄出好聞的香氣。
昆布燉大骨肉。
顧昭將昆布洗淨泡發,又打了小結,在大骨肉熬出了骨油,湯汁濃郁,這才添入。
不愧是比肉還貴的昆布,不一會兒,肉湯就冒出誘人的香氣,鮮美極了。
「好了,給你阿爺盛一碗去吧,多盛一些大棒骨和昆布,給他補補身子。」老杜氏吩咐道。
「哎!」顧昭應下,拿出托盤,快手快腳的盛了稀粥和大骨湯,轉身去了東屋。
待她走後,老杜氏瞧著鐵鍋裡剩下的湯,嘆了口氣,又添了一些水到灶裡,這才將嫩豆腐放入。
......
飯桌上,顧昭吃著飯,突然開口。
「奶奶,家裡的銀錢是不是不夠用了?不然,阿爺靜養的這些日子,就讓我頂他的班,夜裡打更巡邏去,好歹賺些買菜錢。」
「不行!」老杜氏想都沒想,立馬出聲拒絕。
顧昭放下碗筷,看著老杜氏,認真道。
「奶奶,我知道您是擔心我,但家裡的情況不好,阿爺還要看大夫吃藥,我也想替您分擔一些,再說了,我太爺不也是十一歲便開始打更了?」
「只比我大一歲罷了。」
「他都行,我肯定也行!」
老杜氏喃喃,「是十一歲……」片刻後,她目露詫異,「不過,這事,昭兒你是怎麼知道的?」
顧昭的眼神飄忽了下,「啊,不是您說的嗎?」
老杜氏困惑:「我說過嗎?年紀大了,真是記性不中用了。」
顧昭拿起箸,瞥了一眼糊了一面桑皮紙的六面絹絲燈,心中暗暗告誡自己,下次說話還是謹慎一些。
太爺十一歲打更這事,它不是老杜氏說的,是顧昭從宮燈那段長長的剪影中瞧見的。
不過,關於顧昭替班這事,老杜氏還是不鬆口。
……
夜裡,老杜氏打溼帕子替顧春來擦臉,一邊擦拭,一邊閒聊道。
「昭兒是個有孝心的,懂事,剛才還和我說,要替你打更的活計,賺些銀錢回來,知道自己年齡小,還搬出了太爺,說太爺十一歲便開始打更,他行她也行。」
「真是實心眼的傻孩子。」
「太爺那會兒和昭兒怎麼能比,昭兒不過十歲,還是個女娃娃,夜裡打更巡邏討生活多苦,我最明白不過了。」
「想想這事,真是剜了我的心肝啊。」
老杜氏說了一堆,顧春來卻沉默不語。
片刻後,老杜氏也品過味兒來,不敢置信模樣。
「不是吧,老頭子,你想讓咱們昭兒接你的班?」她重重的丟下帕子,砸起一片水花,「不行,我不許!」
「為什麼不行?」顧春來反問。
老杜氏壓低了聲音,「昭兒她是女娃娃,是囡囡。」
顧春來長嘆了一口氣,語重心長,道,「既然將她當做男孩養了,就該把她看成男孩,以後,她就是我們老顧家撐門戶的!」
他因疼痛不適而更加渾濁的眼睛,無神的落在桌上的茶盞上,聲音年邁而疲憊。
「芳啊,我真的老了。」
老杜氏單名一個芳字,聞言,她臉上一片頹然。
是啊,她老了,他也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