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四零章

「宋天耀果然有本事,難怪褚耀宗提起他的時候都要讚一句。」徐平盛小啜一口杯中茶水,似笑非笑的看著徐恩伯:「跟他學演戲來騙你老豆呀?」

徐恩伯神色一僵,臉上的怒氣再也維持不住,瞬間消散一空,滿是錯愕地看向自己的父親。

「老豆,我冇……」只是一剎那的錯愕,徐恩伯立刻反應過來,急忙開口想要反駁。

徐平盛笑著擺擺手,打斷了徐恩伯的話頭:「不用講了,這一鋪暗度陳倉其實已經做的很好,兩個氣盛的年輕人的確比宋天耀和於世亭那一場更有說服力,如果換了第二個,說不定已經相信你和宋天耀已經反目成仇。」

徐平盛這幾句話,明顯是在告訴徐恩伯,自己不是在用話詐他,而是讓他不用再矢口否認搞的自己尷尬。

所以一開始還想嘴硬幾句的徐恩伯再也說不出話來,抿著嘴沉默了片刻後,無奈的搖頭笑笑,緊接著抬起頭來直視徐平盛,語氣平靜:「老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跟宋天耀做這次生意。宋天耀這次為了幫兩航起義員工運送七十一臺飛機發動機,寧願拿出全部身家來博,他有多少錢我不在乎,但是隻要能搭上他跟石智益和賀賢的兩條線,以後香港航運業我們徐家就是龍頭!」

「就是因為這份利益?」徐平盛再次端起茶杯,輕聲詢問一句。

「是!」徐恩伯回答的十分果斷:「而且據我所知,宋天耀跟馬來亞盧家的關係也非同一般,盧家庶出的盧元春為了幫他籌錢,已經開始抵押在馬來亞的房產,只要搞定這單生意,將來徐家的船就能在馬來亞海域上暢通無阻!」

徐平盛盯著徐恩伯,努力想從他臉上看出點別的端倪,可最終卻一無所獲,那張像足了他年輕時候的面容上,除了追逐利益的熱切,再無其他異樣情緒。

徐平盛稍稍有些失望的收回目光,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

徐恩伯急於想要得到答案,忍不住再次開口:「老豆……」

徐平盛擺擺手:「先回房間休息吧,這件事該怎麼做,我會跟你良叔再商量。」

沙發另一邊的良叔抬起頭來,像徐恩伯露出一個慈祥的笑容,使個眼色示意他聽徐平盛的話先回房去休息。

徐恩伯張了張嘴,卻也感覺到再說下去也無濟於事,反而會遭至徐平盛反感,於是慢慢站起身來,衝徐平盛和良叔先後打個招呼,慢慢走出客廳。

徐恩伯離開後,客廳裡的氣氛陷入短暫的凝固,徐平盛突然幽幽的嘆了口氣,似乎再也不是往日霸氣睥睨的香港船王,而是變成一個為後代兒孫勞心操持的普通老人。

「正衰仔,除了賺錢其他的什麼都看不到。」徐平盛無奈苦笑:「如果他剛才講一句是為了幫大陸,就算明知是騙我,我都覺得沒白養他這麼多年。」

良叔咧嘴笑笑:「盛哥,恩伯從小就受西方教育,又從國外留學回來,思想跟我們這些老頑固不一樣的。」

不同於於世亭家裡的大管家、大高手水叔,徐家這位良叔陸佑良沒有半分功夫在身,但他在徐家的地位卻比水叔在於世亭家更為超然,至少從現在他能和徐平盛同桌而坐這一點上就能看出來。

陸佑良和徐平盛早年間在廣東的時候,兩人就是拜過把子的好兄弟,三七年事變,陸佑良為抗日奔走,家產充公,一家老小被害,而他本人也被日本人通緝,不得不躲到已經開始發跡的好兄弟徐平盛家中,這一躲就是十多年。

後來徐平盛遠走香港,陸佑良也跟著他踏上這片土地,徐平盛固然生意越做越大,可對這位當年燒過黃紙的把兄弟也從未薄待,名義上陸佑良是徐家的大管家,但事實上在徐家,就算是大太太見到陸佑良,也得稱呼一聲良哥,陸佑良和徐平盛也從來沒有老爺下人那一套,一直以兄弟相稱。

「愛國是頑固嗎?」徐平盛不滿的開口說道:「他是徐家的男丁,身上流的是中國人的血,非要拼了命的想跟鬼佬搭上關係,你讓我以後怎麼放心把家業交給他?」

徐平盛憤憤說完,頓了頓又繼續開口,語氣裡帶著幾許埋怨:「當初阿蘭說要讓他去留學我就不同意,要我說就應該找個私塾先生在家裡教他,讀那麼多書有鬼用乜?」

「盛哥,我記得好清楚,阿嫂當時還徵求過你的意見,是你自己說去國外讀書學幾句洋文,以後方便跟鬼佬打交道的嘛。」陸佑良笑呵呵開口說道。

徐平盛吹鬍子瞪眼:「我幾時講過?好,就算我講過,我有沒有讓他讀完書以後連祖宗都不認?」

「恩伯現在也沒說不認祖宗,這種事要慢慢來,不能急的。」陸佑良頓了頓,望向徐平盛:「講返正題,兩航起義員工的那批貨你準備怎麼辦?」

這句話問出來,客廳裡靜了靜,徐平盛臉上的不忿和激動之色逐漸斂去,整個人氣質為之一變,目光深邃幾分,回覆叱吒香江的船王本來面目。

徐平盛沉吟片刻,像陸佑良開口說道:「打電話給宋天耀,他跟恩伯之間的事我不知道。記得用家裡的專線通知他,電話公司那幫人信不過的。」

陸佑良似乎早就猜到徐平盛會這麼說,說了句知道後,就笑盈盈站起身來,往客廳外走去。

客廳中,徐平盛手捧茶杯出神良久,嘆一口氣感慨道:「宋天耀啊宋天耀,坐在我這個位置的人不能亂動,能幫你的就只有這些了。於世亭收養個乾女兒有什麼了不起的?如果這件事你辦得漂亮,我三個女兒隨便你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