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一二章 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

靜姐輕輕點點頭:「大少爺前幾日遇到車禍,肋骨斷了幾根,不過人已經沒事,但是還需要在醫院裡靜養休息,孫師傅偷偷去醫院時,聽見大少爺聲音洪亮,應該是已經沒有大礙。而從我那個同鄉嘴裡得到的訊息,二少爺……二少爺好像與個美國佬一起抓去了水警總部,聽說差館內部傳的沸沸揚揚,說美國佬與二少爺聯手,向大陸走私禁運品賺大錢。」

鄭瑞蓮雙目頓時沒了神采,捂著胸口平躺到床上,朝靜姐擺擺手:「你親自去見阿則,就說讓他好好養傷,不用亂動,我不用他惦記。現在大夫人做什麼呢?」

「大夫人請了個粵劇班子,在後花園裡聽戲。」靜姐說完後,悄無聲息的走了出去。

鄭瑞蓮此時滿腦子都是香嫂對她說的那番話,大夫人與三少爺要設計林孝則,林孝洽。

如今的林家,對外雖然宣稱自己的兒子林孝則是主事的家主,可是鄭瑞蓮卻知道,那不過是個名義而已。

林孝則是被大夫人養在身前不假,如果大夫人一直沒有子嗣,林孝則也說不定真的會是家主,可是大夫人後來偏偏又生下了林孝和,林孝森,也是兩個男嬰,只是不好壞了大夫人自己的名聲,所以沒有把林孝則送到鄭瑞蓮這個生母身邊,而是一直與林孝和,林孝森一樣養在大房膝下。

鄭瑞蓮是個沒見過外面世界的傳統女人,早早就嫁了林希振做妾,金屋藏嬌,在林家處處小心,委曲求全,她不知道外面林家生意有多大,可是卻知道林家祥和的外表下,刀光劍影恐怕比生意場上更兇猛。

林希振一妻三妾,一個妾如今生死不知,下落不明,一個妾如今在偏房青燈古佛,吃齋念佛,自己這個妾勝在乖巧懂事,唯唯諾諾,加上主動讓出了兒子給大夫人撫養,一輩子唯大夫人馬首是瞻,所以還有些體面,只是如今看來,大夫人已經不準備再留體面,哪怕庶出的兒子再好,終歸不如親生的好。

這是大夫人覺得她自己年紀太大,隨時撒手人寰,所以準備在閉眼前,讓林孝和把林家其他人都處理乾淨,她親生的兩個兒子最後輕輕鬆鬆的接掌整個林家?

甚至想讓她這個在大夫人身邊鞍前馬後,伏低做小一輩子的林家妾,白髮人送黑髮人?

一個兒子在醫院,一個兒子在差館。

在醫院的兒子命大,揀了條命,在差館的兒子還不知道是個什麼下場。

她就只靠兩個兒子才活到現在,丈夫死的早,兒子就是她心中的天,現在有人想要讓她的天塌下來。

鄭瑞蓮在床上流著淚躺了良久,這才慢慢起身下地,抹去臉上淚痕,對著鏡子照了照,鏡中的自己,仍舊是那個和煦慈祥,毫無架子的老婦人。

她深呼吸幾次,這才掀起自己的床榻,在床下儲物格里翻出一個首飾匣子,匣子裡的幾件首飾連同緞面墊層被她取出來放到一旁,露出匣底一個已經泛黃的紙包。

這包砒霜,是當年得知林希振突然去世的訊息時,她悲痛之下想要殉夫而去準備的,可是最終因為兩個兒子,她沒有狠下心。

當年是因為兩個兒子,她沒有狠下心,現在仍然是因為兩個兒子,她覺得自己不能再心軟。

自己都已經行將朽木,無非一命償一命,與大夫人下去見林希振打這場家事官司。

貼身收起這包砒霜,鄭瑞蓮推開門,邁步朝著外面走去,遠處的後花園裡,依稀能聽到戲班的弦板琴調與旦角的唱詞。

「夫人,去後花園聽戲散散心?我扶您。今天這出《荀灌娘》唱的可真好。」一名在院裡的女傭正倚在院門處側著耳朵聽戲,見到鄭瑞蓮出來,急忙過來攙扶著鄭瑞蓮,想要陪她去花園聽戲,順便自己也能沾些光,近距離欣賞一齣好戲。

「天氣有些潮悶,大夫人肺不好,在花園坐久了容易勾起咳喘,我親自幫去大夫人煮些紅豆桔片水。」鄭瑞蓮朝女傭笑笑說道:「我這裡沒有規矩,你想聽戲,就先幫我搬個座位去後花園,然後留在那裡等我,我煮好之後就過去,這樣大夫人問起來後,也不會怪你,去吧去吧,這戲呀,我都聽了一輩子,早都聽膩了。」

女傭答應一聲,卻仍然先把鄭瑞蓮扶著送去了廚房,這才飛一樣回鄭瑞蓮的院子,搬起個椅子朝後花園跑去,唯恐再錯過一句唱詞。

隨著距離花園方向越近,聽的越清晰,弦板節奏愈發加快,顯然已經到了高潮,女傭急匆匆一路小跑進了後花園,總算趕上了宛城突圍這一段的高潮,戲臺上,刀馬旦濃油重彩,穿蟒戴翎,此時手持花槍怒視臺下,殺氣沖天,口唸散白:

「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