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零二章 林逾靜

香嫂正嘴裡念念叨叨的數著手裡零散鈔票下樓,看到林逾靜和馮允之把她幾乎已經快要認不出的宋天耀圍到餐桌前神情激動,愣在了樓梯口,馮允之雙眼帶著淚花,卻笑的很甜的朝香嫂說道:「天耀哥說,他要帶我們回家!」

香嫂雙手抖了抖,錢鈔散落了一地,這種寄人籬下的日子,終於要結束了?

……

「這裡是兩萬港幣,那兩袋是食材補品,麻煩香嫂照顧好我三嬸同允之,三嬸身體不好,那些食材你用來幫她補養身體。」宋天耀取出一疊鈔票,放到對面的香嫂面前:「仲有,林家其他女兒家穿什麼樣的衣服,允之就要有一樣或者更好的衣服,不可以比她們差半點。」

旁邊的林逾靜與馮允之還都沒有回過神,宋天耀已經從錢包裡取出一疊鈔票,放到落座後看傻眼的香嫂面前,微笑著說道。

「天耀哥,你今天不帶我們走嗎?」馮允之最先反應過來,朝宋天耀問道:「用不到這麼多錢,我和娘很省的,我都已經自己悄悄算過,就算這些年的菜金,租金全都算在一起,只有兩萬三千八百塊,把那些名貴補品拿去押店賣掉,應該可以湊足尾數,不如我們把錢交給山下的溫敬元讓他幫忙還給林家,現在就回九龍城見阿爺。」

宋天耀探手摸摸馮允之的頭,把對方梳的整整齊齊的長髮好像小時候那樣揉亂,嘴裡說道:「當然不能現在走,我要讓林家把你同三嬸接到大宅,開啟大門,等著我去正大光明的接你們回家。」

馮允之小時候最討厭宋天耀揉亂她的頭髮,此時卻任由宋天耀的手在她頭上動作,似乎這樣的動作讓她已經沒有之前的厭惡,只有太久沒有再感受過的懷念:「我想去見阿爺,想你帶我去摸蝦,我不想再住這裡讀書。」

「阿耀,你是怎麼……」林逾靜緩和了半天的激動之後,才想起問宋天耀,怎麼拿的出這麼多錢。

宋天耀也看向林逾靜,自己這位三嬸如今才不過四十歲,也許此時的她在其他人眼中,一身素淨但衣料質地名貴的衣服,身邊有女僕服侍,女兒更是能被車接車送,在拔萃女書院讀書,必然是出身富貴。但是卻無論如何想不到,她這四十年大起大落大喜大悲,換成普通女人,恐怕早就撐不住病死。

林逾靜生於1912年,是香港鴉片巨梟林希真小妾所生的庶出女兒。

林家的鴉片生意由來已久,早在林逾靜祖父林良益時期,就已經涉足鴉片生意,成為香港知名富豪,之後的林希真,林良益並不希望他也做鴉片生意,讓他在夏威夷讀書,而後又回港讀皇仁書院,憑藉出生在夏威夷自幼就熟練的英語,皇仁畢業後,林希真被聘入英國人的滙豐銀行工作。

他本可以安享富貴,可是林希真精力充沛,不安於現狀,一心想要經商,父親林良益便買下了一艘貨船,讓林希真做木材運輸生意,林希真用一條船在南洋與香港之間穿梭,狂風巨浪摔打幾年,把一個斯文書生富家公子,硬是打熬成了見慣生死,不畏兇險,敢於搏命的富家梟雄。

販運木材利潤菲薄,林希真覺得賺的太少,於是開始與父親一樣開始去緬甸販運鴉片的生意,緬甸當時是印度之外亞洲的另一大鴉片出品基地,海上走私鴉片,除了要對付專門搶劫鴉片商人的海盜,也要防止各個鴉片商之間黑吃黑,也正是在緬甸與香港之間販運鴉片的經歷,讓林希真不僅練就了神準槍法,也用驚濤駭浪淬鍊出一批與他同生共死的得力手下。

數年之間,不依靠父輩名望,只靠自己實力,林希真就儼然躋身香港當時的華人鴉片商前五之列,與其父親的鴉片生意比起來已經不遑多讓。

而且他發現香港的鴉片生意只有英國人才有合法經營權,自己就算做再大,也只是跟在英國人身上揀些殘渣剩飯,所以乾脆轉去澳門從葡萄牙人手裡拿下了澳門鴉片專賣權,轟動省港澳,被刊登在中英葡三種語言各種報紙之上,稱他為港澳華人鴉片鉅子,時年他三十五歲,庶出女兒林逾靜出生。

林逾靜出生時,林家鴉片生意正如日中天,雖然是妾生庶出,但是一應花銷用度,就是大富人家的嫡女都未必有她風光,不過她母親性格軟弱,不喜與其他女人爭寵,所以養在身邊的林逾靜性格恬靜不爭,只是內心卻隨她父親,頗為剛強。

1928年,林希真因為鴉片專賣權之爭,被人僱傭職業殺手槍殺,林家遭逢大變,群龍無首,庶出子女被正室打發掉,林逾靜1929年就匆匆被打發嫁給了香港一個藥商馮家的庶子馮友華,馮友華也是庶出,自然不受重視,所以在馮家並沒有多少錢財,兩夫妻開一間小藥局勉強度日,奈何馮友華有鴉片宿疾,年紀輕輕一命嗚呼,只留下林逾靜和一個女兒馮乖娘,馮友華死後,藥局被馮家收回,林逾靜無處可去,只得勉強靠典當些首飾家當餬口,做些漿洗縫補的活計來養大女兒。

1935年,林逾靜抱女兒去藥局就醫時被人調戲,遇到了剛好喪妻不久前來包紮傷口的宋天耀三叔宋春仁,宋春仁當時是一些碼頭苦力的小頭目,學過拳腳,出手打跑了那些壞人送林逾靜回家,之後有感兩人同病相憐的林逾靜,1937年正式嫁給了宋春仁,成為了宋天耀的三嬸,一直沒有大名的馮乖娘,被宋成蹊取名允之,並且同意讓她繼承父姓仍舊姓馮。

1941年,九龍淪陷,宋春仁死的那一晚,林逾靜帶著女兒逃在船上,雙目哭到淚盡淌血,卻沒有隨宋春仁而去,而是發下誓願,等宋成蹊百年之後,她為宋春仁盡完未竟孝心之後,才會下去再見宋春仁。

1945年香港重光,林希振長子林孝則在抗戰結束後回港執掌林家,看到很多分出去或者嫁出去的兄弟姐妹下場頗為淒涼,於是開口允許庶出的兄弟和還未出嫁或者寡居姐妹回林家居住,由家族每月發放菜金,為子女安排入學讀書,只是以後家中兒女婚事工作,需要由林家安排,這些歸家的兄弟姐妹無權作主,如果想要再嫁或者脫離林家,則需要把多年租金菜金學費等等開銷還清,斷絕關係。

為了讓女兒有機會讀書,林逾靜帶女兒忍著林家很多人的白眼回到林家,因為她連克兩夫的身份在林家被認為晦氣,甚至沒有收留她們母女住在林家大宅,而是被打發來了鵝頭山這處孤伶伶的小樓,一直到今天。

宋天耀覺得,如果不是還有馮允之與宋成蹊成為她的心中羈絆和牽掛,林逾靜恐怕早就在九龍淪陷,三叔去世的那一晚,就隨三叔一起走了。

「其實三嬸你不欠林家,林家欠你,等我去趟美國再返來,就幫你把林家欠你的,拿回來。」宋天耀重重吐了一口氣:「我說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