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一章 終是老了

時間不長,褚耀宗就一身麻布長衫的打扮,在恩叔的陪同下走了回來,客廳裡的宋天耀站起身對褚耀宗打招呼,褚耀宗直接擺擺手:「進書房慢慢聊。」

等進了褚耀宗的書房,恩叔幫兩人把茶水準備好退了出去,褚耀宗端起茶盞,看向對面坐的腰挺背直的宋天耀,語氣淡淡的說道:

「幾日冇問阿信利康的生意,你就用阿信借的十萬塊搞出這種局面?樂施會?仲搭上了鬼佬的妻子?然後就被鬼佬擺了一道?」

宋天耀看向褚耀宗,有些自嘲的一笑,什麼叫眼光毒辣,此時面前的褚耀宗就是,他說這幾日沒有關心利康的生意,宋天耀覺得不會是假話,那剩下的,無非是從自己電話裡對恩叔說的話中,直接用多年經驗判斷分析出來的。

「褚會長,我的確唔該小覷鬼佬,鬼佬走的這步棋,把我逼成殺人刀,替罪羊,我騎虎難下,本來想……」既然面前的老狐狸已經看破七七八八,宋天耀也就不再斟酌詞語,乾脆開門見山。

褚耀宗用茶蓋輕輕撥動了兩下茶水中的參片,眼神玩味的說道:「本來想打幾下花拳繡腿表表態,然後等章家也同你一樣扮場戲,大家背後坐到桌前,一起分賣藝賺來的錢,可是這時候,偏偏章家突然傻乎乎有人跳出來要殺你。」

「不是章家,是章玉良。」宋天耀語氣肯定的說道:「這盤棋章家無論如何,都不該壞了規矩殺人,無論我死不死,章家都得不到好處,明明沉默無語就能逼我主動求和,卻偏偏動手?我之前用鬼佬老婆放出章家惡意囤積利康做慈善需要的原材料,章家冇動手,但是我讓差佬查抄了北角一處作假盤尼西林包裝的工廠,章玉良就急著殺我滅口,問題就出在這裡。」

褚耀宗不動聲色的嗯了一聲,沒有繼續開口,任由宋天耀繼續說下去。

「那即是說章玉良製假藥,章家不知情,而且章玉良一定不會只是製假藥,製假藥這種事就算爆出來也只是小事而已,全港有太多人制假藥,這種事完全不能成為促使章玉良急切殺我滅口的理由,除非他在擔心,章家或者我,從查抄工廠這件事,發現他背後隱藏的更大秘密,本來,替罪羊只有我一個,但是現在,除了我,仲多了章玉良,大家一邊一個,再次有了和談的局面。」宋天耀對褚耀宗說道:「我被人追殺,逃跑時邊跑邊笑,就是笑章玉良沒能殺掉我,就等於是他犧牲自己救我的命。」

褚耀宗不掩欣賞神色的點點頭,一個十八歲的小小秘書,被人追殺滅口,性命攸關時,腦中還能判斷出殺人的主謀不是章家,而是章玉良一個人,並且把前後因果迅速盤算勾勒出來,這種機變和敏銳,已經不是尋常同齡人能媲美。

「你自己既然都已經想清楚,出招不會很難才對。為咩仲要來見我?」褚耀宗看向宋天耀,問出他最後一個問題,如果這個問題宋天耀答的仍然對他胃口,那他不介意站到這個青年背後,細細看天縱之才的宋天耀與在香江白手起家,短短數年間,硬是把章家做到掌控全港藥品生意,與粵商各大家族幾乎已經可以平起平坐的章玉階,章玉麒兩兄弟,對弈一局。

勝負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看到,年輕一輩能把這盤棋下的到底有多精彩。

看著面前風華正茂沉穩冷靜的宋天耀,又想起印象中章家那個始終不溫不火,斯文儒雅的次子章玉麒,褚耀宗心中忍不住微微感嘆,自己一輩年紀相仿白手起家的諸人,十八歲時,大多還是苦力學徒,期冀有一日能鹹魚翻身,三十歲時,也不過稍有小成,略見曙光。

可是十八歲的宋天耀,已經經驗眼光不弱於那些商海搏殺多年的老人,出招老道,樂施會這步棋更是精妙。

三十歲的章玉麒,更是已經讓東亞銀行吉東浦,恒生銀號杜肇堅等人被稱為王佐之才,忘年小友。

身前季子正年少,匹馬黑貂裘,萬卷詩書事業,直覓富民侯。

無論想不想承認,自己這一輩,終是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