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五章 昔日良人漸遠,已斷木石前盟。

說著話甩開李老實的手,就要從隊伍裡出來,想要擠出笑臉直奔宋天耀過去,隊伍外幾十個福義興的小弟,幾名警察維護著秩序,看到這裡突然有個女人離開隊伍想要朝前走,一個福義興的小弟叉著腰直接攔下了紅嬸:

「佔便宜也要排隊嘅!人家好心舍藥,你一把年紀就算不懂講多謝,也要懂禮數,回去排隊!」

「你講咩呀?我同你講,那邊的人,有我未來女婿!你小心點!」往常被這些社團中人吼一句瞪一眼,紅嬸早就乖乖低頭閃人,但是今日卻難得頂了句嘴。

那名福義興小弟愣了一下,也覺得這個八婆底氣這麼足,不像是說謊,扭頭望向對面貝斯夫人,褚孝信,宋天耀那些人,很快目光就移開,把視線最終鎖定在正揮汗如雨幫忙把藥品從貨車上搬卸的幾個工人身上,覺得這些苦力裡可能有這個八婆的女婿:

「你女婿幫忙卸貨,那就不要自己排隊嘛?邊個是你女婿?那幾個工人年紀最小看起來都有三十幾歲……」

紅嬸剛要說對方眼睛壞掉,準備親自指宋天耀給對方看,還沒等手指抬起來,安吉·佩莉絲恰好把手邊藥物發放完,走出被拍照的區域,與宋天耀站到了一起,看到宋天耀額頭有汗,從自己挎著的手包裡取出手帕遞給宋天耀。

看到這一幕的紅嬸,滿肚的話卡在喉嚨處,呃了一聲。

那名福義興小弟看看紅嬸:「邊個是你女婿,看你年紀大,我幫你過去問一句,讓他留幾袋藥糖,你們回家就好,是不是一把鬍子那個。」

紅嬸站出隊伍這麼久,宋天耀正用安吉·佩莉絲遞來的手帕擦汗,抬頭時剛好看到了隊伍外紅嬸正與一名福義興小弟似乎爭論。

「師爺輝。」宋天耀停下擦汗的動作,把旁邊的師爺輝叫過來:「取三袋藥糖,送到那位大嬸手上,她是我原來的街坊,讓她不用辛苦排隊。」

「知道。」師爺輝從旁邊揀了三袋藥糖拿在手裡,快步走過去,把藥糖遞到紅嬸的手裡:「阿嬸,宋秘書關照街坊,讓你不用辛苦排隊,回家休息。」

紅嬸接過藥糖,朝宋天耀望去,宋天耀對她微微一笑表示不用客氣,不等紅嬸有所表示,已經轉身對安吉·佩莉絲低聲說道:「石智益這一鋪玩的很大,我本來只想先幫你和信少撈些名聲,打打利康招牌,順便嚇嚇章四少,但是現在卻被逼得對章家不出刀都不得,你留這裡照顧信少,之前我仲想玩的小一點無所謂,現在棋都落了一子,石智益逼我變招,撲街,我去找個安靜地方想想棋路,是我唔該看輕石智益這個四十歲仍然沒有混出頭的鬼佬。」

「這麼多報紙明日登樂施會善舉的新聞,和加力子公司那批原材料的事,難道算不上理由?不夠讓你下後面幾步棋?」安吉·佩莉絲思索片刻,望向宋天耀說道。

換成其他人,如果設計好的計劃突然橫生波折,多少會有些慌亂,最少也有些心神不寧,但是面前的宋天耀,硬是能沉住氣陪著貝斯夫人,褚孝信和自己把這批花塔糖送出去大半之後,才開口說要去想想棋路。

安吉·佩莉絲不相信宋天耀是去他說的去找個安靜地方想想棋路,而是宋天耀很可能已經大腦裡想到了如何應對這次的變數,準備去付諸行動,只是,被石智益當成了借刀殺人的那把刀,這個男人此時縱然臉上面帶微笑,恐怕心中怨氣,絕不是對自己淡淡說的一句撲街能抵消吧。

「加力子公司那些貨,那些報紙,隨便一個人只要肯動動腦就能解決,無非破些財而已,又不是什麼難題,本來就是用來嚇人不是用來殺人的,但是這次不同,今次這一刀如果揮出去,要麼對方死的徹底,要麼我……」宋天耀用大拇指在自己喉嚨上做了個乾脆利落的割喉動作:「這種情況下,當然要想想棋路,我才十八歲,不想死太早。」

「師爺輝,去叫兩輛黃包車,我們去過海返港島。」宋天耀對師爺輝招招手,兩個人沿著街道朝木屋區外走去。

紅嬸得意洋洋的拿著宋天耀打發人特意送到手裡的三包藥糖對身邊街坊誇獎宋天耀不忘街坊舊情,李老實則垂頭喘著粗氣不出聲。

只有剛才一直把臉藏在自己父親背後,只露出一雙眼偷偷打量宋天耀的李素貞,總算偏過頭,望向已經轉身背對自己,越走越遠的宋天耀,然後又把目光轉向那個擁有一頭暗紅色長髮的外國女人。

懷春少女獨有的敏銳觀察力,讓她注意到一個細節,宋天耀接過那個女人從包裡取出的手帕擦完汗水,說完話離開之後,女人自己擦鬢角的汗水時,用的仍是那一塊手帕。

像是注意到了女兒望向宋天耀離去方向的目光,紅嬸壓低聲音對女兒說道:「不急,不急,阿耀肯讓人特意送藥過來,一定是有想法,就算他冇想法,這幾日你同我多跑幾日港島去見珍嫂,珍嫂嘴尖心軟,總能哄的她心軟,放心。」

可是李素貞卻沒有聽進母親的話,腦中浮現出她被生果行阿全帶去看戲時,一名女旦在劇終時唱過的兩句詞,當日聽時不懂其中含義,可是宋天耀剛剛轉身前,望向自己父母毫無波動的一個微笑,卻讓她感覺忽然明白了那兩句詞的意思。

昔日良人漸遠,已斷木石前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