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明白?」宋天耀走到陳泰的面前,揚起臉看向這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表弟問道。
說話的同時,他下意識就去摸口袋裡的香菸,等手伸進去才想起,自己的香菸已經給了剛才那個負責跑腿的鹹魚栓。
陳泰此時卻從自己的褲子口袋裡取出一盒短支硬裝的三五香菸,遞給宋天耀:「耀哥。」
宋天耀看看那盒香菸,伸手接過來自己點燃,卻沒有把煙盒還給陳泰,而是握在手裡打量著說道:「最近兩日你應該是吃的好,喝的好,玩的好,而且在碼頭走到邊度都有人追捧,道謝。對不對?」
「那些做小販的老鄉,會遇到些出嚟行的撲街強借他們的錢或者貨,借完又不認賬,大家都是小本生意,又是同鄉,我當然要站出去幫他們把那些賬討返來,幾拳下去,那些撲街就求饒乖乖還錢,耀哥,我冇做壞事。」陳泰低著頭,像是個想要認錯卻又不知自己錯在哪的孩子。
他從在梅茵會館接過高佬成分給他的一千三百塊港幣開始,到宋天耀讓高佬成把他從碼頭叫來這處糖果店鋪做工這段時間,陳泰覺得是自己出生到現在,過的最風光最開心的兩日。
梅茵會館一桌價值千多塊港幣的美酒佳餚嘗過,男女滋味試過,仲是兩個陪酒小娘一起陪他這個童男大戰整晚,幫那些同鄉出頭討債,又讓那些同鄉高看自己一眼,無論年紀比自己大小,都開口稱自己做泰哥,見到自己就要對自己請酒請茶,儼然是同鄉主心骨,搵到的一千多塊送去給父母,父母也歡天喜地,如果這樣就是在江湖上出嚟行,陳泰覺得沒什麼不好,打的是那些不守規矩的撲街,幫的是自己同鄉,又能搵錢回家給父母。
「不是做不做壞事的問題,阿泰,你很能打,福義興的坐館金牙雷已經對我講過,他勸過我,讓你去碼頭上闖一闖,很快就能出頭。我當時就冇同意。因為只靠一雙拳頭,是打不退江湖上所有的人嘅,你現在無名小卒,靠拳頭能護住幾個,十幾個甚至再多點,幾十個同鄉也好,兄弟也好,讓他們不受欺負。那些同鄉兄弟大家都把你捧的高高,對你感恩戴德,因為你厲害,能為大家遮風擋雨,可是你想未想過,你一雙手能打倒多少人?如果有一日,對面站著一個比你更能打,更惡的對手,你打輸,下場是乜鬼?」宋天耀吐了個菸圈,有些唏噓的說道。
陳泰想都未想,直接開口說道:「認輸嘍,大不了道歉。」
「認輸?你想認輸退出對方都不會放過你,你越能打,打倒的對手越多,江湖上的名頭就越大,佩服你跟隨你的人也就越多,怕你驚你的人也就越多,那些被你打倒想要你死的人也就越多,到時就是八個字,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退都無路退。美酒佳餚,錢財女人,不去混江湖也一樣能得到,利康不久以後會開一間製藥廠,看在我老媽的情面上,我讓人開你雙份薪水,安穩賺錢,等有適合你的更好的工作,我會再幫你安排。」宋天耀把嘴裡的香菸取下來,插進了陳泰的嘴裡,再把煙盒拍進陳泰的手裡,然後用手指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額頭:「出嚟行是要靠大腦嘅,不是靠拳頭,你就算命大,又有高佬成那種頭腦,混到大字頭雙花紅棍的位置,又點樣?褚孝信吩咐一句話,他就要乖乖在外面跑斷腿,又不敢抱怨。」
說完之後,留下呆立的陳泰,宋天耀轉身朝著門口的方向走去。
就在宋天耀俯身準備從門板下鑽出去時,陳泰在後面開口:「耀哥。」
宋天耀轉身望向陳泰,陳泰噗的一聲,把嘴裡宋天耀點燃的那支香菸吐掉,眼神不忿的望向宋天耀:「耀哥,你把我從差館救出來,我很感激你,想幫我搵一份工,我也多謝你好意,可是我這雙拳頭是去碼頭打人,仲是幫你在這裡攪粗糖,是我自己決定,欠你的,我一定會還,但是路,要靠我自己走!就算是走投無路時,我也會靠一雙拳頭打出條路!」
說完這番話,陳泰就大口喘著氣快步從宋天耀身邊衝過,俯身鑽出了店鋪,消失在宋天耀的視線中。
似乎那短短一番話,已經耗盡了他所有勇氣,不敢再留下來與宋天耀對視。
宋天耀臉上毫無波動,他對這個遠房表弟沒什麼感情,生死去留都與他無關,如果是自幼就相識,一起長大的表弟趙文業講完這番話,宋天耀說不得會上去抽幾個耳光打醒趙文業,可是陳泰還不值得讓他宋天耀去浪費力氣。他只是沒想到陳泰才享了兩日所謂富貴,就鼓足勇氣對自己說不。
立在原地十幾秒之後,宋天耀就自嘲一笑:「人蠢真的是無藥醫嘅,早知就高高興興鼓勵他去出嚟行,還省下剛才那麼多口水,真是浪費。」
說完,也俯身出了店鋪,他還有很多事要去做,沒時間浪費在一個只懂拳腳的白痴身上,陳泰說的那番話,只有一句話宋天耀認可,那就是,路是要自己走嘅。
陳泰此時有路要走,他宋天耀也有路在腳下等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