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宋成蹊

走近這處已經簷角見殘的二層石樓,不用邁步進去,裡面已經傳來幾個孩童背書的聲音:

「取善輔仁,皆資朋友;往來交際,迭為主賓。爾我同心,曰金蘭;朋友相資,曰麗澤。東家曰東主,師傅曰西賓。父所交遊,尊為父執;己所共事,謂之同袍。」

宋天耀從魁星閣門口處稍稍探頭朝裡面望去,自己那位祖父此時穿著一身漿洗的已經有些毛邊的竹布長衫,下頜上蓄著花白的文士胡,端坐在孔聖人畫像前的講座之上,眼神銳利的盯著下面十幾個髒兮兮的孩童,宋天耀一探頭,端坐的宋成蹊就從地上拾起了一顆小石子,隨手一彈,啪的一聲正中宋天耀的腦袋。

嚇的宋天耀急忙把腦袋收了回來。

等下面的孩子們把一段《幼學瓊林》誦完,宋成蹊又講了十幾分鍾算學,太陽西斜,魁星閣內已經暗了下來,這才開口讓下面早已經坐不住的那些孩子們放學。

等那些好像馬騮一樣的孩子們蜂擁而出之後,宋成蹊才站起身,慢慢走出來,對外面的宋天耀開口說道:

「怎麼?你父母捨得讓你來見我這個老頭子?不怕我害死他們的仔?」

此時已經六十二歲的宋成蹊站在宋天耀面前,就如同個文質彬彬的老學究,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宋天耀的這身西裝:「要成親啊?所以穿的這麼光鮮來請我去飲你的喜酒?」

宋天耀把自己父親塞給自己的碎布包取出來遞給宋成蹊:「我老豆不知道瞞著我老媽攢了多久,讓我特意送來給你的,仲有,我們搬家了,從九龍嘉林邊道木屋區搬到了港島灣仔太和街,我老豆讓我來告訴你一聲。」

「離我越遠越好。」宋成蹊接過碎布包掂了掂,朝遠處一個走的稍慢的孩子叫了一聲:「宗義,把這個拿去隔壁安老院給鴻伯,告訴他,晚上我請安老院那些老骨頭飲酒。」

「你自己衣服都快磨的露屁股,仲有心情充大方拿錢出來請那些老人飲酒?」宋天耀嘴裡抱怨著,但是卻沒有阻攔,任由宋成蹊把自己老豆那些私房錢給了孩子,他則從西裝口袋裡取出香菸,遞給宋成蹊一顆,又划著火柴,幫老人點著。

「我都當自己未有過那個仔,幹嘛要花他的錢?」宋成蹊吸了一口香菸,轉身朝魁星閣裡走去:「進來。」

宋天耀跟在祖父後面進了魁星閣,沿著木製樓梯上了二樓,這處魁星閣一樓是宋成蹊教書的學堂,二樓是他的起居室和藏書室,一上二樓,就有一股紙張發黴的味道讓宋天耀忍不住皺了皺鼻子。

兩排裝滿了書籍的木製書架,一張老式酸棗木書桌,兩把藤椅,一張木床,還有兩盆蘭草,就是偌大二樓的全部傢什。

對自己祖父這裡,宋天耀並不陌生,他小時候就是在這裡長大,在這處二樓還曾經住了幾年。

看到書桌上鋪展著毛邊紙,宋天耀走過去拿起毛筆蘸了蘸墨,隨手在紙上寫了幾筆,宋成蹊取了兩個茶碗過來正準備倒水,看宋天耀提筆,動作就停了下來。

宋天耀在紙上隨手寫了幾句宋人劉克莊的詞:束縕宵行十里強,挑得詩囊,拋了衣囊。天寒路滑馬蹄僵,元是王郎,來送劉郎。酒酣耳熱說文章。驚倒鄰牆,推倒胡床。旁觀拍手笑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宋成蹊在旁邊等宋天耀寫完把筆放下,這才繼續從暖壺裡倒了兩碗水,開口說道:「大半年不見,字居然有些長進,只不過筆鋒銳而偏,觀字如人,你現在穿的好像上門女婿一樣,一定是投機取巧略有小成,我猜你父母能搬家,一定是你做的,靠他們那對公母,想搬出木屋區?難吶。說起來,我好像未教過你讀《宋詞》,《全唐詩》你也只學了一半就被你母親帶走,劉克莊這首詞很是狂放,讀來酣暢,寫來淋漓,如果這首詩是你此時心境,那就與你投機取巧的現狀不符,這是什麼?明明心中所謀不小,卻不會坦蕩直中取,偏偏學些腹黑城府,虛偽。」

宋天耀吐了一口氣,他的書法水平談不上太出色,只不過上一世有了錢之後附庸風雅,裝模作樣跟著幾個所謂書法大家學了學臨帖,倒是宋成蹊說的觀字如人之後那幾句話,讓他心中忍不住道了句犀利,這幾句話,幾乎已經和把自己剝光衣服直指內心沒什麼區別,看來自己以後要注意,無有必要,少在這種上年紀的老人面前賣弄書法。

如果宋天耀不認識自己這位祖父,只走在大街上,絕對會把這個穿著粗布長衫的老頭子當成落魄潦倒的封建老古董,但是實際上,自己這位祖父的大半生,雖然稱不上亂世縱橫,但是也絕對算波瀾壯闊。

宋成蹊,公曆1889年,就是光緒十五年,生於廣東潮州府澄海縣,自幼習文練武,家中本是紡織大戶,頗有些錢財,後來被同行勾結官府陷害,父親被囚,家道中落,宋成蹊十七歲時一怒殺了仇家逃亡在外,流落江湖。

光緒三十四年,宋成蹊十九歲,流落江蘇,被洪門江蘇省洪門組織「東梁山」山主李近洲邀請,就任「東梁山」內八堂香長(軍師)一職,「東梁山」當時徒眾四百餘人,多為伶人或珠玉金銀加工為業,1909年洪門「東梁山」結識清幫陳其美,1911年「東梁山」參與上海起義,自號伶人敢死隊與陳其美進攻上海製造局,東梁山副山主,護印,護劍等骨幹戰歿,山主李近洲肺部中彈重傷,宋成蹊救下李近洲,李近洲臨死前傳下山頭訣,「東梁山」山主一位傳給宋成蹊。

滬軍北伐煙臺時,「東梁山」眾人在宋成蹊領導下加入滬軍北伐先鋒隊,後因司令劉基炎投靠袁世凱,宋成蹊行刺劉基炎不成之後,帶數十骨幹偷偷逃回上海,1913年,宋教仁遇刺,革命軍內部分裂,宋成蹊遠走廣東重返潮州老家,1917年開始,追隨粵軍總參謀長鄧鏗任手槍隊成員,1922年鄧鏗遇刺身亡,粵軍第一師分裂,宋成蹊對革命心灰意冷,舉家前往香港,以在九龍城寨龍津義學做教書先生為生,直到如今。

所以此時宋天耀哪怕與自己這位祖父面對面對視,都有一種無法名狀的虛幻感,面前這個衣著樸素,嬉笑自如的老頭子可不只是個古板窮酸的教書先生,還曾是粵軍總參謀長的手槍隊護衛,以及,洪門組織東梁山現任,也可能是最後一任山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