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番無人得知的長談,威猛的達雷將軍放棄了攻打帝都的計劃。戰雲散去,整個帝國都鬆了一口氣。在軍刀的陰影下,沒人敢提出彈劾達雷將軍的議案,甚至連一度站在民眾對立面的近衛軍也受到了赦免。
司法大臣閣下又一次在關鍵時刻力挽狂瀾,徹底擺脫了人們心中他曾為已故執政官密友的陰影。西爾政局恢復了秩序,開始面對後執政官時代。在眾口一詞的欽贊中,秦洛並沒有試圖繼任修納留下的空位,而是扶持羅曼大臣作為新一任執政官。他這一低調的舉動令政敵大出意外,失去了抨擊的方向。
尼斯城的重建徐徐展開,西爾開始適應突變後的格局。人們修改了權力法案,增加了諸多對執政官的限制,避免一人獨尊的局面再次發生。新能源應用成功獲取的豐厚回報在秦洛的主導下,多數用於教育和基礎設施的提升,他制定了扶持工業的法案,開放過去由皇室和貴族把持的資源,鼓勵商業貿易,人們從貧瘠的鄉村湧向城市,湧向新生的工廠與貿易行,充滿了對未來的希望。
在榮耀之光籠罩卻又如流星般隕落的執政官逝去後,西爾帝國走上了一條全新的道路。
和暖的春天籠罩著蒂亞法城。這是一座可愛的城市,建築繁複精巧,盛產鮮花與詩歌,空氣中飄蕩著音樂與咖啡香。街道兩旁的店鋪櫥窗亮麗,售賣著金銀器、甜品、絲綢製品、玻璃器皿及各式各樣的鑲嵌畫。
露天咖啡座裡坐著一個穿風衣的年輕女郎,美麗的紅眸十分奇特,似乎對一切都興致盎然。
蒂亞法城風氣開放,安樂的環境讓人們心態閒散,並沒有西爾對紅眸的排斥。有些路過的男人被美人的容貌吸引,頻頻注視並想上前搭訕,但看到她身邊的同伴,又放棄了這一念頭。
那是一個外形完美的男人,沒有看街景,他隨手替愛人在咖啡裡放了兩粒糖。瞥見她的神態,唇角多了一絲笑,「喜歡這座城市?」
林伊蘭微笑,「這裡讓人心情好。」
快樂讓她的臉龐神采奕奕,修納很滿意。
即使他們經歷了數月的海上航行,輾轉跋涉剛剛抵達,林伊蘭完全不覺得疲累。蒂亞法街景優美,氛圍輕鬆,路人的目光友善,讓她第一眼就愛上了這座城市。
停在蒂亞法城已經半個月,一切印象極佳,兩人每天在傍晚出去散步。
黃昏的城市另有一種風情。許多家庭的視窗亮起來,垂幔下銀燭臺臨窗而置,柔和的燭光映著桌上的鮮花,旖旎的情調令人心醉。
偶然間,被一列修剪精緻的樹籬吸引,他們拐上了一條小路。隨眼一掠,林伊蘭站住了。那是一棟看上去有些年代的屋子,造型典雅優美,玫瑰色的外牆帶著時光的痕跡,黑鐵圍欄上攀附著盛放的薔薇,花園裡有一株繁茂的大樹,樹下放著長椅。白紗窗簾在晚風中拂動,彷彿多年的幻想突然從夢境中浮現。
「想要?」修納的話語響起,她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隨後醒過來,「不,它太美了,沒人會願意賣掉。」
修納一笑,以目光示意。她順著望過去,鐵門上掛著一塊木牌,端端正正地寫著出售。
「這棟屋子極具歷史價值,是康斯坦子爵的家族府邸。在1760年建造,後來又經過幾度修繕維護。這次因為子爵家族即將遷往其他城市才拿出來售賣。」房屋中介滔滔不絕地介紹,引領客人欣賞整幢屋邸巧妙的佈局、出眾的設計、氣派的旋轉樓梯與各個溫馨浪漫的房間。
當從臥室的長窗看見夕陽下的花園,林伊蘭被徹底征服了。但聽到房屋售價時她又怔住了,頓時明白如此迷人的房屋為何會空置至今——即使對昔日的公爵小姐而言,這一標價也是相當驚人的數字。
中介顯然習慣了此類反應,咳了咳解釋:「這幢建築十分出色,價值非凡,所以售價極高。唯有慷慨的幸運者能擁有它。」
修納隨意掠了掠屋邸,「既然我妻子喜歡,請把門口的木牌摘下來。」
「菲戈,我們買得起?」一小時後兩人回到旅店,林伊蘭有絲疑惑。
修納從行囊中取出一件東西,解開纏繞的絲綢,現出一個熟悉的古董匣,匣身鑲嵌的寶石閃亮如初。
「你還留著它?」林伊蘭驚訝間恍然大悟,「對了,我們可以賣掉它。」
修納深深地看著她,抬手開啟了匣子。匣子裡放著一枚漂亮的薔薇胸針,在胸針下方,鋪滿了剔透清澈的綠寶石。
圓形、方形、稜形、梨形等各種各樣的形狀,看得出曾屬於各類不同的首飾,每一顆都珍罕無比,瑰麗的光芒閃耀奪目。
滿匣的綠寶石猝然出現在眼簾,林伊蘭完全說不出話,怔怔地看著他。
「它們讓我想起你,也只屬於你。所以離開帝都時我帶在身邊,就算替民眾終結皇朝的報酬。」修納將沉甸甸的匣子放在她手心,帶著平靜的驕傲與溫柔,「我不會再讓你受任何苦。那間屋子是你的,我們會有一個家。」
家,多麼甜蜜溫暖的字眼。
任何一個陌生人都能看出她是多麼高興,林伊蘭在樓梯中上下穿梭,逡巡每一個房間,興奮得像得到心愛玩具的孩子,興致勃勃地將所有心力投入到整理屋子上。
深色的桌布,銀色的燭臺,漂亮的水晶瓶與成套的餐具,種種物件一一安置在合宜的位置上。每天都有十餘名臨時用人忙碌地洗刷整理。作為男主人的修納完全放任她恣意而為,欣然看著屋邸一點點隨愛人的意願改變,他配合著出門採購大批物品。
曾經指點帝國風雲的手改為圈點一張又一張購物單。修納統計完畢,正要跳上馬車,忽然被一間櫥窗吸住了視線。透明的玻璃窗內是一襲雪白的婚紗,纖細輕盈,華美浪漫,層層裙襬間綴著無數瑩潤的珍珠,猶如海上翻湧的浪花。
修納在櫥窗前佇立了許久,推門走了進去。
從沉睡中矇矓醒來,修納睜開眼,發現枕畔空無一人。對著周圍陌生的環境他突然想起,這是他們的新家,昨天他已經與伊蘭從旅店搬進了屋邸。
晨鳥悅耳地輕啼,僱請的用人還沒有到,整幢屋邸空落安靜。修納逐一搜尋,找過一個個房間,終於在廚房看見了倩影,安定了心頭的慌亂。
她在專注地做著早餐,爐上的湯微微沸騰,散出了食物的香氣,初升的陽光映著她柔美的輪廓,幾縷秀髮垂在頰邊,清晨的廚房安詳而靜謐。
忽然她側過臉發現了他,綻出微笑,「醒了?」
修納摟住她,聲音輕而低沉,「怎麼起這麼早?」
「有點睡不著,大概太高興了,好像做夢一樣。」她微微紅了臉,帶上了一絲赧意,「餓嗎?稍等一會兒就可以喝湯。」
修納沉默了半晌,忽然道:「以後別在我之前起床。」
她有些詫異:「為什麼?」
他沒有解釋,輕輕吻住了她。
用餐完畢,回到臥室,他從壁櫃中捧出一個紙盒,「伊蘭,換上它。」
純白如霧的華裙在他手中展開,她驚訝地輕叫了一聲。一襲夢幻般的長裙,一雙精巧的銀鞋,不等她打量鏡中的自己,樓下的門鈴突然響起來。
幾名侍女捧著全套梳妝用具,替她整理頭髮與妝容。當踏出房間,林伊蘭發現走廊上裝飾著優雅的花球;走過旋梯,扶手上繫著金色的絲帶;行到門口,穿著禮服的修納英氣奪人,牽著她走上了一輛精緻的雙人敞篷馬車。
十五分鐘後,蒂亞法神殿迎來了一對年輕的新人。沒有觀禮,沒有掌聲,神殿天窗灑落的光柱下,一對新人安靜地擁吻,低沉的男聲與輕柔的女聲交融,傾訴著誓言與溫存。
……我,菲戈……
……我,伊蘭……
……無論貧窮富貴、無論健康疾病……
……所有悲傷快樂都彼此分享……
……我會永遠珍惜,直到生命盡頭……
……即使是死亡也無法把我們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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