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撒趣味地凝視了一刻,忽然吩咐下屬,「拉斐爾,稍後我去隔壁邀請那位先生與我們同行。為表示誠意,今晚你搬過去照料,以免奧薇太辛苦。」
拉斐爾立即應聲,「遵命,閣下。」
奧薇垂下眼睫,極力剋制住怒意。她第一次,如此厭憎一個人。
「這麼說你是路過拉法城的時候被無辜地捲入了街頭鬥毆?」
清洗修飾過後,換上奧薇購置的衣服,凱希終於恢復了幾分神采,對答也流暢多了。「是的,我甚至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打起來,現場太混亂了。一個人撞進我懷裡,腹部插了一把長刀,趕來的警備隊認為我是兇手,硬把我關進了監獄。法官判決後,我讓僕人去向親人報信以籌措贖買金,可他一直沒回來。獄卒說或許是死在城郊了,那裡經常有盜匪出沒。隨後我又嘗試了幾次,但時局太亂,家人和朋友都逃離帝都不知去向。典獄長見再也榨不出錢,便決定處死我,幸好遇到了伊……奧薇。」凱希話語打了個結,微微有些窘迫。
「真是太糟糕了。」以撒適當地表示同情,按他的身份更改了稱謂,「既然有僕人,想必您是一位紳士?」
凱希如實回答,「我的確出身貴族,但家族已經沒落,並沒有顯赫的爵位。」
「您接下來打算往哪裡去?」
「我必須去找回親人。」一別數年,世事動盪,不知父母妹妹是否安好,凱希不自覺地流露出彷徨與牽掛。
以撒彬彬有禮地提出邀請,「假如凱希先生沒有確定的方向,不妨與我們同行。現在劫匪太多,像您這樣的紳士單獨旅行實在非常危險。」
不明就裡的凱希由衷高興,「太好了,這是我的榮幸。」
以撒微笑,「恕我冒昧,您和奧薇是情人?」
「不。」凱希脫口否認,臉頰泛起了緋紅,「怎麼可能?我們是朋友。」
真是個靦腆的傢伙,以撒莞爾,「你們看起來很親密。」
「只是多年未見,我們都有些失態,不是您想的那樣。伊……奧薇值得更好的人。」
凱希兩次失語,以撒不動聲色地記下來,「您和她是怎樣認識的?」
「……她以前……在我家做過一段時間,咳,侍女。」凱希不善說謊,照摯友的叮囑硬著頭皮對答,短短一句話說得磕磕巴巴。
「凱希先生的家是位於……」
「帝都。」
「是您的貼身侍女?」
「不……哦……是我妹妹的侍女,一直相處非常愉快。」凱希的後背已經開始冒汗。
「奧薇是個好性情的女孩。」以撒隨口讚美,丟擲下一個問題,「找一個合心意的侍女並不容易,怎麼會讓她離開?」
「……因為……」一個接一個問題難以應對,凱希搜尋枯腸,終於想到了藉口,「對不起,我……傷口有點疼,想休息,喔不……想請奧薇換一下藥。」
以撒會心一笑,不失風度地欠身,「當然,凱希先生是該好好休息,請原諒我的打擾。」
恢弘開闊的帝都議政廳,例行議事完畢,執政官單獨留下了司法大臣。
「你軟禁了蘇菲亞?」
秦洛承認,「我認為有這個必要,而且不能對外公佈。」
修納沒有異議,「做得對。蘇菲亞知道得太多,萬一將來逃出帝都,很多事會更棘手。」
「等事情結束,你準備怎麼處置她?」
修納眉間一蹙,「送到國外吧。」
秦洛搖了搖頭,痴心的蘇菲亞愛慕修納多年,幾乎可說是傾盡全力,最終的結局卻是強制流亡,著實令人唏噓,「你真的完全沒對她動過心?」
修納斜了老友一眼,「別廢話,給你一天時間,把你塞過來的人調回去,我不需要搔首弄姿的助手。」
「她們僅僅是協助近衛官做一些瑣務。」秦洛的神態十分無辜,「我看威廉很高興有人分擔工作。」
「洛,你清楚我的意思!」修納沒耐心繞圈子,直接給出警告,「如果再像上次那樣把人弄到我床上,我會讓你光著屁股從議政廳出去。」
秦洛挫敗地嘆息,索性把話說破,「你該有女人了,看看你現在有多年輕,沒必要強迫自己忍耐。」
執政官目光幽沉,一言不發。
秦洛對他的堅持不屑一顧,「你在堅守什麼?根本毫無意義。你拒絕女人、拒絕一切娛樂,把自己變成工作的機器,究竟要自虐到什麼時候?」
修納沉默了一會兒,「沒你想的那麼複雜,我只是沒興趣。」
秦洛氣得笑出來,「沒興趣?你指什麼?」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修納面無表情地帶過,「別再談這個,維肯那邊有什麼動靜?」
「發瘋一樣地徵稅及募兵。」秦洛嘆了一口氣,順從地把話題從執政官的私生活轉移到國家大事,「當然,林氏家族的領地也一樣。沙珊行省的地形很麻煩,打起來恐怕會成為長期戰。」
修納考慮的是另一面,「林氏目前由誰統御?林晰?」
「別指望他們投降,畢竟你殺了上一代林公爵。」秦洛一語切中利害,「民眾也不會同意。他們熱切希望執政軍能血洗沙珊,一平多年的積恨。」
修納氣息微沉,半晌才道:「或許還有變局。」
「什麼意思?」
修納指節輕叩,憶起昔日的陰鬱少年,「林氏的新族長能否統率族人,目前還很難說。」
秦洛瞬時瞭然,現出笑意,「有可能。林晰出身旁系,上位時間又太短,還來不及培養自己的親信,說不準就會被踢下來。一旦族長虛懸,又找不出嫡系血裔繼承,林氏內部必然分裂,屆時對我們更有利。」
修納唇角忽然緊抿,秦洛同時停住了話語。某個無法迴避的幽靈再度浮現,令氣氛僵冷凝滯。停了片刻,秦洛若無其事地轉換話題,避過林氏跳到某個小道訊息上,「對了,近期有些地區冒出了奇怪的傳聞,據說出現了魔女。」
修納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淡,「什麼樣的魔女?」
「最開始索倫公爵身邊有一個紅眸女人,沒多久伊頓陷落;之後某個小鎮一隊逃亡計程車兵全數死在酒館,幾個倖存的女人說兇手是個可怕的魔女,有著血紅色的眼睛。兩件事的關鍵是紅眼睛。傳說紅眸一直與災劫與動亂有關,一些人認為這是帝國再次變亂的前兆。」
修納對捕風捉影的謠言不屑一顧,「所謂的不祥和凶兆無非是愚蠢的迷信。費太太曾經堅稱她的貓被魔鬼附身才掉光了毛,我可清楚是你乾的。」
「誰讓那老太婆刻薄又吝嗇。」當年貧民區的壞小子、而今的司法大臣被揭出昔日惡行毫無愧色,「看她天天抱著貓還以為她有多寶貝,被當成魔鬼燒死的時候她可一點都沒心疼。」
修納眉間一蹙,「你我都清楚低階流言的可信度,所以別再拿荒誕的無稽之談來浪費時間。」
「既然不感興趣,如閣下所願,我們討論國事。」秦洛打量著他的神色,頗為促狹地一笑,「利茲國外交特使到了帝都,幾日後會提出正式會面。到時候呈遞的國書極可能有聯姻一項,交換條件應該是新能源技術。另外一些重臣也有意就子嗣問題提出進諫——顯然你的婚姻狀況引起了各方面的關注。」
無視修納的不悅,秦洛點出關鍵,「帝國的最高執政者年輕、未婚、無嗣,無論從何種角度而言,都意味著危險而不安定。」
修納不為所動,「上次你也建議我娶蘇菲亞,並刻意隱瞞維肯操縱審訊一事,當時我真該揍你幾拳。」
「那時你需要維肯公爵這一盟友,可惜你後來過早地悔婚,讓維肯生出戒心拒絕前往帝都。不然此時儘可用隱蔽的手法除掉他,省去大費周章的動兵。」秦洛理直氣壯地聳肩,全無欺瞞朋友的慚色,「但這次不一樣,婚姻和子嗣關乎你的地位穩定,就情勢而言,不管你喜不喜歡,你都應該有一個妻子了。」
「為什麼我得像嘮叨的老媽子一樣照料那傢伙。」躺在情人的香閨,秦洛喃喃自語地抱怨,「費盡心機把女人塞給他,勸他結婚生子,他還對我擺一張臭臉。有我這麼盡職的臣子嗎?」
愛瑪夫人輕笑,將一粒晶瑩的葡萄喂入情人嘴裡,「聽說利茲公主是位美人,或許見過畫像之後,執政官閣下會改變主意。」
秦洛享受著美人的殷勤,語氣相當無奈,「再怎樣的美人對他也不會有用。」
「為什麼?」愛瑪夫人眼波流轉,曖昧地輕笑,「難道執政官閣下已心有所屬?」
秦洛懶洋洋道:「沒錯,他的心只屬於帝國和政務。」
被情人提醒,眉眼半睜半閉的秦洛忽然想起另一種可能。昔日的菲戈雖然謹慎自持,卻也不介意逢場作戲。如今如此自律,難道更換後的身體有不為人知的隱疾?或許該換個方向旁敲側擊地探問,當然,得確定在不激怒修納的前提下……
愛瑪夫人興致勃勃地猜測,「或許那位閣下太年輕,還不懂情愛的樂趣,我相信一旦碰上真正令他心動的美人,就算他是鐵石心腸也會立刻融化。」
秦洛拉下她的細頸,在香唇上偷了個吻,「寶貝,你太天真了。他不喜歡女人,也毫無結婚的意願。如果哪個女人成了他的妻子,我簡直要致以最深切的哀悼。」
美麗女人的無知總會令男人覺得可愛,愛瑪夫人扇動的長睫彷彿輕盈的羽毛,足以讓人色授魂與,「難道他不想有自己的子嗣?」
秦洛欣賞著美人的嬌態,順口解答,「這次私下進言後我才發現,對那位閣下而言,子嗣會附帶著一個足以構成威脅的母親,更別提她或許還來自敵國,只會更增篡位奪權的風險。這些他絕不願見到。」
隨手把玩馨香的長髮,秦洛猶如在逗弄一隻寵物,「他根本不會對任何女人心動,也無所謂愛情。就算將來必須結婚也會挑恰當的時機,選一個柔弱無害的妻子。而此刻,任何關於婚姻的建議都會讓他倍加警惕,質疑對方的用心。這些我只告訴你,可千萬不能傳到別人耳朵裡。」
好奇心得到充分滿足的愛瑪夫人甜美地笑,為情人奉上熱吻,順利地挑起了情事。
當女人睡去,秦洛利落地整裝,毫無留戀地走出華邸。不用三天,這些話會傳遍上流階層,首個獲悉者就是近期與愛瑪夫人幾度私下接觸的利茲特使。對方聰明的話會立刻更改國書,抹掉聯姻的諫言,讓帝國某些準備了滿腹諫言的重臣機會落空——真是一樁令人愉快的罪過。
狡詐的司法大臣在馬車裡露出邪惡的微笑,滿意地打了個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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