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你的丈夫協助你的情人逃跑,交換條件是殺死舊情人。」理性抑住了殺意,秦洛冰冷的語氣鄙夷到極點,「我真好奇你究竟是什麼樣的女人。」
「對你而言僅僅是舉手之勞。」林伊蘭根本沒理會他的譏諷,「別再說丈夫之類的笑話,你我盡知這不過是演戲。」
「不怕我半路殺了他?」
「那麼我父親會非常詳盡地瞭解你曾經所做的一切。」林伊蘭漫不經心地回答,輕鬆得像在談論天氣,「或許他不會信,或許他懷疑後查證,要試試嗎?」
秦洛從齒縫中透出冷笑,「你為新情人想得真周到。」
開啟小巧的手袋,林伊蘭取出一個折起的信封,「這是接人的時間地點,為了隱秘請獨自前來。相信上校必能善盡妥帖。」
「請容我好奇,你是如何周旋在兩個男人之間的?」忍不下意氣,秦洛刻薄地嘲諷,「想必各有千秋,令你難以取捨?」
林伊蘭淡然一笑,「這顯然與你無關。」
馬車在公爵府前停下。儘管名分上是未婚夫妻,姿態卻形同陌路,秦洛甚至沒下車道別。不過公爵小姐並不介意,拎起裙襬,她優雅地行了個屈膝禮,榛綠的明眸微抬。「多謝上校的護送,期待下次愉快的相見。」
動人的麗影在僕人迎接下走入了內宅。秦洛在車內冷眼旁觀,右手將信封捏成了一團,重重一拳打在餘溫猶存的椅背,恨聲低咒:「菲戈啊菲戈,你究竟是什麼該死的眼光?」
凱希被迫中斷工作離開了試驗區,一同被驅離的還有全部研究員。博格准將在傍晚封閉了大半個c區,誰也不清楚原因,唯一能確定的是導師情緒異常亢奮,極度傲慢自負。
進行中的試驗被打斷,凱希捺住沮喪,婉拒了同僚共飲的邀請,獨自回到房間。他按亮燈光後嚇了一跳,書桌前站了一個人,手中拿著他原本擱在床頭的銀質畫框。
「伊蘭!」認出來者,凱希驚嚇漸去驚愕更盛,「你怎麼會在我房間?你是怎麼進來的?」
林伊蘭放下畫框,答非所問,「你還愛著她?」
畫框中是一張精細的素描,年少的娜塔莉倚在凱希懷裡微笑,毫不避人地相依。
凱希將畫框倒扣下來,記起她的冷淡,語氣變得生硬,「不勞林少校動問。」
「對不起凱希,我只是來說幾句話。」林伊蘭神色柔和,帶著歉意道:「我不能被人看見,迫不得已用這種方式進來,請原諒。」
凱希迅速消弭了怨氣,轉為關心,「伊蘭,你到底想幹什麼?為什麼不能被看見?你和導師究竟……」
「我需要藉助他做一件事,僅此而已。至於之前的失禮是不想讓你有麻煩。」林伊蘭無意多說,一言帶過。
「什麼麻煩?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凱希越聽越糊塗。
「你很快會知道。」林伊蘭輕嘆一聲,切入了正題,「凱希,請原諒我無理的請求,請你放棄研究,放棄你所專注的工作。」
凱希徹底呆住了。
「離開中心!回到愛你的家人身邊,過平靜幸福的日子。」輕柔的語氣稍重,林伊蘭凝肅起來,「凱希,你的理想單純而美好,但你不明白,這項技術不屬於這個時代,過早擁有隻會帶來貪婪與暴虐。神之光的拯救以毀滅為代價,無論多美好的飾詞也無法掩蓋。僅僅是研究已經殘殺了那麼多生命。它不能造福人類,反而會被惡魔利用,吞噬無數無辜的生命,只為了當權者永生的奢望……」
凱希想開口辯解,林伊蘭搖了搖頭,「我的時間不多,請聽我說下去。假如有一天皇后陛下看中你親愛的妹妹的軀體決意侵佔,你會作何感想?沒有誰值得他人以生命去奉養,無論其地位有多高。他們以權勢攫取的東西已太多,甚至包括……」話語頓了一下,林伊藍綠眸微黯,「娜塔莉已經死了,她託我把這個交給你。」
「娜塔莉?」凱希頭腦空白了一瞬,一時無法理解,怔怔地看著林伊蘭。茫然接過好友遞來的項鍊,開啟掛墜,瞥見熟悉的麗顏,凱希的嘴唇漸漸顫抖,「……不可能……」
「她被父親賣給了年老的勳爵,絕望之下拒絕做一個好妻子。當她想結束荒唐生活的時候被丈夫槍殺,死在數月前。」林伊蘭簡短地說明經過,悲涼而傷感,「想想看,凱希,唯有像她父親或勳爵那樣冷血自私的貴族,才有資格用神之光更換老朽的身體,享受無限的青春財富。他們恣意撥弄他人的命運,沒有誰能予以制裁,唯一公平的時間也將不復存在,世界將會多麼可怕。」
望著被噩耗激得僵木的凱希,林伊蘭放緩了聲音,「或許你難以理解,但請相信我發自肺腑的勸告——回家去,凱希,和親人朋友一起,別為不該存在的技術虛擲一生。把你所知的封藏起來,直到有一天新世界到來,人們不再如此卑劣的時候,再讓它真正地造福世人。」
凱希沉浸在悲慟中毫無反應。他痙攣地撫摸著項鍊上的刻字。那是林伊蘭請人刻下的娜塔莉信中的訴語,承載著最初與最後的愛戀。
林伊蘭靜靜地注視了一刻,轉身而去。
憑藉偽造的公爵簽名,林伊蘭順利地進入了水牢,鏽跡斑斑的鐵門再度被開啟。她俯身抱起焦黑的殘軀,不敢用一點力。比一個孩子更輕的重量落在她的臂中。殘破的人形顫動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了一絲葉片簌動般的微聲。
隔離後的c區空無一人,她推著輪椅在門邊停下,將博格給予的通行證靠上去,一縷光芒從屏上閃過,門無聲無息地滑開。
靜謐的實驗室中設有兩張手術檯,一張空置,另一邊放上了一具少年的軀體。博格正仔細校正儀器的頻率,略帶不滿地抬頭。林伊蘭先一步開口,「抱歉,通過護衛花了一點時間。」
殘損的身體被放到手術檯上,沒有任何的掙扎不安,唯一完好的眼睛注視著林伊蘭的身影,有迷惑、有詢問,唯獨沒有恐懼。
博格掀開白色的布巾打量了一下,冷傲的面孔略微動容。「閣下燒傷極重,用常規治療手段必然終身無望,但在這裡——」他撳動按鈕,壁上一塊隱蔽的鋼板移開,呈現出置於透明晶屏後的手抄本,墨色的字跡已化成深棕色,泛黃的紙質在特殊的光芒對映下猶如純金。
博格的聲音帶著無與倫比的自信,如神祇般鏗鏘有力,「上古遺留的神靈之術,您將成為受神光恩澤的第一人。」
林伊蘭定住了視線,「這是……」
「休瓦礦脈發現的手抄卷,帝國研究中心傾盡心血破譯的史前遺珍。」博格痴迷地瀏覽著熟極而流的方程式。他毀去了所有複製抄本,又將獨一無二的原本置於自己的掌控之中,確信再不會有人能偷悉神之光的奧秘。「這是其中一半,另一半在神之火專案的a區。未來的一刻足以載入歷史,我認為該由它一同見證。」
「您說得對!」凝視良久,林伊蘭泛起意味深長的笑,笑容神秘而動人,「感謝神。」
馬車在夜風中佇立良久,秦洛已全無耐心。好容易支開守衛,卻遲遲不見約定的人,他開始煩躁地盤算著是否該離開。
遠處出現了一個移動的影子,秦洛盯了好一陣才確定無誤。是她,還有另一個人。那個人被她半背半扶地挽在肩上,以至於走得很慢。秦洛毫無幫忙的意願,看著她漸漸挪近,將人扶進了馬車。
被送來的是一個陌生的少年。他套著一件顯然過大的軍服,俊美的臉上毫無表情,目光卻焦慮地追隨著她的身影,彷彿有無數話語卻無法言說。
秦洛只覺得異常礙眼,冷冷地踢上車門,隔斷了少年的視線,「他怎麼回事?」
林伊蘭將一個包裹拋入車廂,淡淡解釋,「幾小時後會恢復,不用擔心。」
「他還真捨不得。」少年過度的年輕令秦洛驚訝,自然生出了懷疑,但少年眼神中流露的情愫卻足以說明一切。
厭惡地輕嗤一聲,秦洛冷下了聲調,「可還記得交換條件?」
「菲戈已經死了,以你的耳目很快會收到訊息。」林伊蘭前所未有地輕鬆,指尖撫上車門,像隔著漆板觸控情人的輪廓。
秦洛不再多說一個字,跳上馬車拉起韁繩。
林伊蘭正要退開,突然一隻蒼白冰冷的手從窗內伸出,扣住了她的手指。那虛軟的手被潮溼的冷汗浸潤,徒勞地嘗試抓緊。
林伊蘭微微一愣,短暫地回握了一下。馬車開始移動,她跟了兩步,掰開他的手指,低而溫柔地回應:「走吧,你自由了。」
目送馬車駛出視野,林伊蘭佇立片刻,又回到了c區。
試驗區內安靜無人,博格歪在工作臺上,眼睛瞪得極大,屈伸的手指似乎想拔出嵌入胸口的刀。嗡嗡輕響的儀器藍光明滅,映在死者僵硬的臉上。
林伊蘭環視一週,掄起椅子砸上晶壁。轟然一聲裂響,透明的晶屏粉碎,現出了帝國視同珍寶的手抄卷。
博格的通行證開啟了儲備區的門,林伊蘭逐一按下開關。一盞盞晶燈接連亮起,照亮了冷寂的空間。森林般聳立的晶罐在燈光下通明,無數少男少女禁錮在其中,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林伊蘭拔出配槍,瞄準最遠處的一枚晶罐,手和呼吸一樣穩定。尖厲的槍聲劃過,子彈擊穿了晶壁。高熱引燃罐內的液體,化作一團熱焰轟然爆裂。熊熊火焰隨著液體流淌,舔噬著經過的每一寸地面。溫度飛速躥升,接二連三的晶罐崩裂,滑出一具具早該歸於塵土的軀體。越來越盛的烈焰卷裹著一切,灼熱的空氣飛揚著碎屑,彷彿有亡靈在起舞。
儲備區化為一片火海,自動火警的尖哨此起彼伏,驚動了整個基地。
熱氣掀動著林伊蘭的短髮,火焰狂肆地蔓延。發黃的紙冊被拋進烈火,迅速變得焦黑捲曲,最後化成一團灰燼。
林伊蘭拔下戒指一併扔進火場,她的綠眸映著烈焰驚人地璨亮,美得驚心動魄。她輕輕笑起來,放縱的笑聲越來越歡暢,身體在熱浪烘托下輕盈無比。彷彿長久以來的枷鎖徹底崩落,靈魂再無拘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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