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局

「幼年時我被人綁架,歹徒得了錢就把我扔掉,不是菲戈我可能已經死了。我們像兄弟一樣長大,直到我回了秦家……」秦洛彈了彈菸灰,像是彈掉一段回憶,「來基地後為了避嫌,我們很少見面。酒吧撞見你的時候我跟他說別救,你是軍人,沾上手會很麻煩,可他不聽,說欠你的情。公爵介紹時發現是你,我嚇了一跳,還想幸好菲戈沒跟你扯上關係。結果等我去找他的時候看見了什麼——他在和你跳舞!像一個愚蠢的、被愛情衝昏頭的傻瓜,摟著你什麼也看不見。」

潛藏的鬱怒漸漸呈現,秦洛咬牙切齒,「他讓我別娶你,說我給不了你幸福。可我有什麼辦法?難道要我對公爵說不,徹底得罪你父親?那我的前程全完了,誰知道會被弄到哪個邊境去打雜。我告訴他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碰你,放縱你們去偷情。」

秦洛冷笑一聲,指了指頜骨,「結果他揍了我。」

「我警告過菲戈別再和你接觸,可公爵還是知道了一切。清剿的事半點風聲也不透,我像白痴一樣領命行事,眼睜睜地看著菲戈燒成一團焦炭,還得裝作若無其事。公爵要菲戈受罪作為對你的懲罰,他在不見光的地牢裡逐漸腐爛,生不如死,我不能讓我的兄弟那樣活……如果能進水牢我會自己去,可現在只能是你。」

與c區列為同級別警戒的地牢,沒有特令根本不容接近,秦洛自知無計可施,唯有利用她特殊的身份另闢蹊徑。

靜默延續了很久,林伊蘭終於開口。「我父親即將動身去帝都接受議會質詢,解釋財政大臣一事。假如訊息沒錯,你在訂婚儀式後的報酬是前往南方城市的調令,如果赴任前沒有變化,我會照你說的去做。」

得到了承諾卻沒有絲毫快意,秦洛僵了一會兒,終究忍不住低問:「關於孩子,你真的……」

「真的。」

「你既然猜出我和菲戈的關係,為何不留下他?」

林伊蘭恍惚了一瞬,神情空洞而疲倦,「……他根本就不該存在。」

殘存的希望覆滅,秦洛怒火如沸,死死地瞪著她,忍下了咒罵摔門而去。

「長官!」安姬驚訝地看著她的少校軍服。

收拾好隨身用品,林伊蘭將提箱放在腳邊,示意安姬坐下。「安姬,我的職務有一點變動,可能無法再做你的長官,中尉會安排其他隊長。」

「長官您……」安姬惶然無措,弄不懂隊長怎麼會突然成了少校。她從未與高階軍官近距離接觸過,幾乎坐立不安。

「這是我原來的軍銜,任士官僅是暫時的。」林伊蘭毫無復職的喜悅,她柔聲安撫著下屬,「很高興這段時間的相處,我會一直記得你。」

「我不懂……」安姬仍是茫然,本能地問出最關心的問題,「長官要調到哪兒?」

「短時間內不會離開基地,但要搬到另一個營區。」

安姬衝口而出,「我可以去找您嗎?」

「抱歉安姬,」林伊蘭忍住一聲嘆息,「可能會不太方便。」

女兵失望地低下頭,眼圈泛起了澀紅。

林伊蘭想了想,「安姬,可否幫我一個忙?」

「請長官吩咐。」安姬吸了吸鼻子。

「再過幾個月你會退役,我可能這一陣都不會離開基地,請代我替嬤嬤掃墓,在墓前放一束鮮花。」

「請放心,我一退役就去。」記下墓地方位,女兵鄭重地承諾。

「嬤嬤墓臺下有一塊活動的石板,底下放著一個鐵盒,請替我把這個放進盒子裡。」林伊蘭遞過一個小小的紙袋,略微傷感,「是我的頭髮,但願能用它陪著嬤嬤。」

「是,長官。」依戀不捨的淚掉下,又被安姬飛快拭去。

林伊蘭摟了下女兵的肩,安慰了幾句便提起行李,踏進了鍾斯中尉的辦公室。

「長官,請原諒。」

鍾斯悶不作聲,從頭到腳打量她的少校軍服。

「假如可能,我希望我永遠是您的下屬。」

「滾吧。」鍾斯背過身,沒有再看一眼,「你是個好兵,但不該永遠是個士兵。」

「謝謝。」

儘管鍾斯沒回頭,林伊蘭仍敬了一個莊重的軍禮,告別了第三營。

復職僅僅是為了更方便地監控。換了陌生的營區,不必操練士兵,不必執行命令,不許離開基地,林伊蘭被徹底架空,等待推遲到數月後的婚禮。

時間忽然間大段空閒,林伊蘭挑了一個時機約見凱希。

神之光計劃面臨最緊要的關頭,作為少數幾名核心成員,凱希幾乎連睡覺的時間都不夠。儘管如此辛苦,見面時他卻精神奕奕——歷經數十載的研究即將破曉,興奮的程度足以驅走一切疲勞。

研究中心的庭院設有茶點區,好容易凱希有空,兩人漫散地閒談。

「……博格准將雖然性格極差,但在生物方面極具天分,許多不可思議的設想都是由他提出,並以超人的智慧將其實現。假如沒有他,專案根本不可能有如今的進展。」凱希攪著咖啡聳聳肩,「不過私下我得說他脾氣太糟,得罪了一大批人,以至於到如今還無法授勳。」

「既然他如此重要,那些議員應該明白他的價值。」林伊蘭靜靜地聆聽。

凱希點頭,「博格准將對專案保密極嚴,除了自己誰也不信任。許多高難度的操作他都親手處理、禁止旁觀,技術上實行封閉。所以目前帝國無人能取代他,議員們仍然得讓他主管c區。」

林伊蘭側了下頭,似乎有些好奇,「依你推測,假設神之光有一天成功,而博格觸怒貴族被調離,你們能否獨立施行?」

凱希想了想,「很難,畢竟許多細節我們不曾接觸。我有信心,其他人難說。」

「為什麼這麼說?」

「博格導師進行的時候不讓人近前,可事後我嘗試過複製結果。不完全,但已經很接近,再多進行幾次試驗應該能同步。」凱希言語間充滿自信,顯然有相當的把握。

「凱希,你是個天才。」林伊蘭由衷地讚歎。能在導師遮蔽關鍵操作的情況下,獨自探索如此高難度的研究,絕非尋常頭腦。

凱希笑得有幾分靦腆,「其實我最初是心情不佳,想打發時間,結果卻被研究本身吸引,反而從中得到了無數樂趣。」

「專案成功以後,你有沒有想過離開研究中心?」

凱希茫然地搖頭,「除了研究我想不出還能做什麼。」

「你真打算在這兒待一輩子?」林伊蘭凝視著好友,「你的家人非常想你。」

凱希飛揚的眼神黯淡下來,「我也很想他們。但即使成功榮耀也屬於導師,帝國不會給我特別嘉獎。我既無門第又無背景,這輩子只能做一個研究員,根本不可能奢想離開這裡。」

一反往常的善解人意,林伊蘭彷彿沒發現凱希的情緒低落,依舊繼續話題,「假如出去的代價是遠離你熱愛的研究,你可願意?」

「我……」從未想過這一可能,可一旦觸及,親人的面孔便浮現在眼前,凱希情不自禁地說出心語,「可能的話,我還是想回家。」

家庭的溫暖襲上心頭,越來越令人思念,凱希一時竟不由自主地失神。

林伊蘭心底瞭然,微微笑起來,替他付了賬單。

回家的念頭一旦泛起便難以消除。凱希明知出不去,仍無法抑制地牽掛,父親、母親、妹妹、一同成長的夥伴、意氣相投的摯友……他進入中心之前的生活豐富多彩,近幾年卻只剩晝夜不分的研究,日復一日單調乏味的工作,凱希突然覺得難以忍受。

「凱希!」一起操作的研究員提醒,「該記錄了。」

凱希回過神,迅速記下試驗資料,完成熟極而流的步驟。

「幸虧導師走了,否則又是一場罵。」搭檔的同僚替他慶幸。

凱希有些詫異,「又走了?導師最近在實驗室的時間比以前少多了。」

無論哪一行業,工作間隙都免不了交換八卦,研究員也不例外。「當然是另有原因,聽說他迷上了一個美人。」

「以他的年紀……」凱希張大了嘴又合上,不敢多說。儘管地位尊崇,但導師年齡已逾六十,加上花白的發,半禿的頂……

「這跟年紀無關。」對面的研究員曖昧地擠眼,「中心沒幾個女人,更談不上漂亮,不然以導師的地位早就左擁右抱了。」

另一名研究員訕笑,「大概是神之光即將成功,導師已忍不住要犒勞自己。」

刺激的桃色新聞成為趣談,惹起眾人陣陣低笑,卻引不起凱希的興趣。他搖搖頭繼續埋首工作,沒兩下又被打斷。

「凱希,你一點也不關心?」

凱希莫名其妙,「為什麼我要關心?」

「我們以為你曾經對她有意,你不是帶她參觀過研究中心?」

「怎麼可……」凱希本能地否認,突然頓住,「你說伊蘭?」

「那位綠眼睛的美人在中心庭院偶然遇見導師,不知怎麼搭上了關係。」一名研究員道出私下聽聞的訊息,「這幾天經常有人看見他們一起用餐,她可真有一手。」

凱希頓時失笑,「一定是弄錯了,伊蘭怎麼可能和導師在一起?」

「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她……」不便提及好友的家世,凱希說了一半又頓住,隨口敷衍過去。心底忍不住好笑,可憐伊蘭無端成了流言話題人物,真是離奇而不可思議。

不久後,這份好笑在凱希眼中轉成了難以想象的驚愕——那個在導師身邊的麗影的的確確是她。博格親自引導她參觀每一個分部,提供極盡詳細的解說,毫無保留地解答疑問,c區在她眼前徹底透明。

空前耐心的博格有禮得像一個紳士,一改陰沉暴戾的性格,替她開門拉椅,風度十足。面對她聲音都低了許多,讓在場的研究員目瞪口呆。

「伊蘭!你在做什麼?」凱希實在忍不住,趁博格暫離的空隙探問,「你……」

「凱希博士?」林伊蘭轉頭望來,冷淡的神色像對一個陌生人,「你想說什麼?」

凱希錯愕地僵住。

「儘管我們是校友,但在中心還是請以軍銜稱呼。」她疏離的語氣透著不耐,劃出了無形的鴻溝,「謝謝你昔日的幫助。抱歉,准將在叫我了。」

倩影離開許久,凱希仍立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一旁偷聽的研究員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可憐的凱希!顯然她有了更好的目標,你對她已毫無價值可言。瞧那副現實的嘴臉,女人真可怕。」

凱希沒有反駁,只覺得難以置信。那是伊蘭?真是他所認識的伊蘭?簡直像軀殼裡裝了另一個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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