坍塌

「是我的錯,我沒有像答應你父親的那樣照顧你。」事已至此,責備不再有任何意義。

「你一向我行我素,可黛碧、喬芙喜歡你……所有人都重視你、相信你,憑什麼……」肖恩喃喃自語,越來越衰弱,「在你眼裡我只是找麻煩的小孩……我想我有點嫉妒……」單調的滴落聲響在坑道,地下水和礦油積成了淺窪,濃重的血腥甚至壓過了礦油的臭味。

這是一處毫無出路的死礦,礦外有數不清的敵人圍困,他們已經到了絕境。

「他要把我們都殺了……」血湧上喉嚨,肖恩咳了一下,「我害了所有人……」

幾名倖存者在菸頭微明的星火中等待最後的時刻。菲戈沉默地託著肖恩,少年低弱的聲音幾乎聽不清。

「……真希望有人能讓他下地獄,是我給了那魔鬼機會……對不起菲戈……我……不可原諒……」

汩汩淌出的鮮血逐漸冰冷,肖恩的聲音消失了。菲戈正要低頭觸探他的頸脈,驚天動地的鉅變忽然降臨。彷彿一隻無形的巨手撕裂了礦道,藍色的火光灼痛視野,世界轟然坍塌。

休瓦街頭的炮聲停了,硝煙散去,四分之一的城市被夷為平地。貧民區一片狼藉,房屋化成碎石,遍地屍骸。存活下來的人失聲哭泣,在血泊中翻找親人熟悉的面孔,在血淋淋的屠戮中崩潰。

這場交鋒對軍方而言極為輕鬆。首先是軍士喊話通令叛亂者交出失蹤的財政大臣,理所當然沒有得到回應;隨後步兵與炮兵交替前進,遇上抵抗或路障便以炮擊開路,猶如小刀切黃油般順利,以壓倒性的火力清理每一個死角,很快只剩單方面的屠殺。

城市裡堆積大量屍體容易引起疫病,在穆法中將的指揮下,一具具屍骸被士兵清出,甩上馬車拖到城外焚燒掩埋。車行過的路面鮮血淋淋,滲入了粗糲的石板,多年後仍有洗不去的暗紅。焚燒的黑煙遮蔽天空,日色半隱半現,像一個泣血的傷口懸在天際,昭示著休瓦人的不馴所付出的代價。

林伊蘭不曾參與,但從其他營隊士兵的談話中可以推想出境況的慘烈。恐懼和憂慮如巨石壓在心口,她連日輾轉反側,愈加消瘦。接到父親傳喚的指令,她幾乎失去了面對的力氣。

當耳光甩過來時她沒能站穩,撞上了堅硬的桌角,溫熱的血自額角滑落,在精美的地毯上浸開。她的耳畔嗡嗡響,辣痛的臉像要燒起來,眼前的東西似乎在搖晃,變得虛幻而遙遠。父親的臉模糊不清,定在遠方一動不動。這讓林伊蘭略微清醒,她站直了等待更可怕的風暴。

「我不懂怎麼會發生這種事!」一字字的話語像冰又像火,猶如淬毒的劍,「你把自己變得那樣低賤,給林家帶來無盡的恥辱,更為了賤民背叛帝國、背叛軍隊、背叛你的父親!難道你的存在就是為了提醒我有多失敗,費盡心血竟然教養出這樣的女兒!」

血流到睫毛上,她閉了一下眼。

「我以為給了你足夠的教育,你卻為低等的慾望忘了自己是誰,像一個放蕩的娼婦,淪為賤民的笑柄,令整個家族蒙羞。是什麼矇蔽了你的頭腦,讓你不知羞恥到這種境地……」

「他死了?」持續良久的怒罵過後,林伊蘭啞聲問。毫不意外又一記耳光落在她麻木的臉頰,這次她沒有跌倒,而是拭了下唇角溢位的血,「您……殺了他?」

「殺?」林毅臣怒極而冷笑,「我不殺他,死人不足以給你教訓。我讓他活著,這樣或許你能記久一點!」

「請放過他,我會做到您所命令的一切。」

「你不再有任何地方值得我期望。」

「我保證以後有所不同。」林伊蘭明知絕望,仍不得不懇求。

公爵冰冷地盯著她,按鈴召喚,副官應命而入。

「帶她去底層第三水牢。」公爵冷峭的話語溢滿恨怒,「但願看過後能讓你略為清醒。」

基地的囚牢戒備森嚴,一層層往地下延伸,底層是最陰暗潮溼的一層。

條形巨石砌成的通道長滿青苔,不時有水從頂縫滲落,形成了一處處積水,黑暗的囚室一間間鐵門深鎖,鮮少有人能從這裡活著離開。

由於太深,地下滲出了礦油,林伊蘭腳下不時打滑,礦油的臭味燻得她幾欲嘔吐。聽著獄卒的述說,她的心漸漸沉入了冰海。

「……第三間的囚犯是叛亂者頭目,來的時候已經被爆炸燒傷全身,聽說用了一種新研製的武器,相當嚇人。日光會引起這可憐蟲火燒一樣的痛苦,唯有礦油的浸潤能讓他稍稍好過。不知為什麼留著他的命,他根本無法離開地牢,放出去也不可能生存。我敢打賭不是為審問,因為他沒法說話……」

獄卒回頭好奇地打量,試探地詢問,「有人說財政大臣被他挾持,雖然沒死卻跟這傢伙一樣慘,是不是真的?」沒得到回答,獄卒有些失望,板著臉在一扇鐵門前停下,厚重的鑰匙開啟鏽鎖,拖拽出刺耳的聲響。

鐵門開了,窒息般的黑暗像一種有形的物質,濃重地壓迫著感官。背後的走廊映入微光,僅能照出門內一小塊汙髒油膩的地面。

走了幾步,林伊蘭踏入了一處水窪,地勢從這裡低下去,形成了一處水牢。

「菲戈?」

寂靜的室內只有回聲。她試探地摸索,汙髒的礦油沾了她一手,黑暗吞沒了所有光線,她什麼也看不見。

獄卒耐不住底層的穢氣,避至上一層通道,林伊蘭從囚牢外拔下一根照亮的火把,重又走了回去。

「菲戈?」火把照亮的範圍極小,光線之外是一片頑固的黯影,壓得人難以呼吸。

「菲戈……」林伊蘭眼中漾起淚,她極力壓抑著啜泣,淚落入浮著厚厚油膜的水面,甚至激不起一絲漣漪。

火映在黑沉沉的水上,成了一團模糊的倒影,接二連三的淚落下,影子忽然扭曲了一下。黑暗中有什麼物體慢慢接近,逐漸映現出輪廓。

那是個分辨不出形體的怪物,彷彿自地獄最深處浮現。醜陋得像一截燒焦的木頭,焦黑的顱骨上嵌著一對眼睛,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膚。

林伊蘭僵住了,瞪著眼前的焦骸,無法開口,無法觸碰,甚至無法呼吸。她不相信這是菲戈,但那雙複雜而又悲涼的眼,她絕不會認錯。

他看著她。看她像一尊僵硬的石像,凝固成宿命的絕望。

沒有風的囚牢,只有淚水跌落的微聲。

許久,他動了一下,伸出一截枯樹般的肢體。或許這曾是一隻靈活而穩定的手,此刻卻變成斑駁焦爛的一團,再也看不出半分原先的痕跡。林伊蘭無法移動分毫,眼睜睜看著它探近,接住了一滴墜落的淚。

不知過了多久,她用盡全部意志,吸著氣握住了那隻不成形的手。幽冷的地牢深處,傳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泣。

地牢出口衝出了一個纖細的身影。臉頰淚痕斑斑,制服沾滿了髒汙的油漬,林伊蘭撲到角落近乎抽搐地嘔吐,顯得異常痛苦。

廊下等候的男人沒有動,抽著煙冷冷地看。直到她停止嘔吐開始喘息,周圍漸漸有衛兵探問,他才擰熄了煙,走過去扶住她的腰,「很難受?先忍一忍,我送你回去。」

親暱的語氣讓一旁計程車兵知趣地退開。林伊蘭抬起頭,散亂的眼神逐漸聚攏,本能地掙了一下,被他強行箍住。

「聽話,我親愛的未婚妻,這可不是使性子的時候。」戲謔式的勸慰隱藏著警告,她垂下眼,沒有再掙扎。

把她帶回宿舍,鎖上門,秦洛倒了一杯水遞過去,「你太激動,先把情緒冷靜一下。」不復喬裝的溫柔,話氣只剩命令式的冷淡。

林伊蘭一直沒開口,對峙良久,秦洛打破了沉寂。「你懷孕了,對嗎?」秦洛既不激動也不惱憤,毫無半點感情地詢問,「孩子是地牢裡那個男人的?」

握住水杯的手痙攣了一下,林伊蘭抬起頭。

「別像母狼一樣看著我。」秦洛漫不經心地把玩著煙盒,「我可以當什麼也不知道,讓訂婚儀式照常舉行。」

林伊蘭沉默,秦洛繼續說下去,「甚至可以宣稱孩子是我的,作為我的長子讓你生下來,視如親生一般養育。」

「條件?」他當然不會僅是個大方的好人。

「殺了那個男人,我不希望他活著。」秦洛陰沉下來,盯著她的眼神帶著無法描述的憎恨。

殺死……菲戈?林伊蘭指尖開始發抖,險些捏不住杯子,「為什麼?」

「難道你認為理由還不夠充分?」秦洛嘲諷地反問,目光掠過她的小腹,「殺了他,而後本分地做秦夫人。我保證善待這個孩子,這已是超乎想象的讓步。」

「……為什麼讓我……」

「因為林公爵要他活著,而我想他死。」撕下溫文有禮的面具,秦洛顯得厭惡而不耐,「你可以選擇究竟聽誰的,我想你明白一旦公爵發現,絕不會讓你有機會生下他。」

長久的靜默後,秦洛拉開門,「我給你一星期考慮,你該清楚時間不多了。」

門開了又合上,房間只剩她一人。林伊蘭環住身體,無法遏制地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臂上傳來推搡。林伊蘭眼中映入安姬的臉,她緊張地喚著什麼,隱約聽到片斷的字句,林伊蘭掙扎著握住下屬的手反覆乞求。

「不……不要軍醫……求你……安姬……不要……」破碎的請求尚未得到回應,她已支撐不住身體,在高熱中昏迷過去。

凌亂的夢境猶如地獄,時而是熊熊燃燒的火刑柱上焦黑扭曲的人體,時而變幻成陰冷濁臭的水牢。恐懼猶如附骨毒藤纏繞著林伊蘭,直至她落入黑暗的深淵。

如果可能,她希望自己永遠不再醒來。可惜神靈並沒有仁慈地回應她這一請求,當神志恢復,林伊蘭回到了比噩夢更糟糕的現實。

「長官!」安姬的面龐從模糊漸漸清晰,似乎鬆了一口氣,露出喜悅的笑,「您終於醒了,這場高燒真可怕。」

可怕?不,可怕的不是生病。

安姬扶起她,在她身後墊上軟枕,又端過水杯協助她喝藥。

「您堅持不肯請軍醫,我只好拿了藥讓您靜養。您已經昏迷整整兩天了,再不醒我真不知該怎麼辦了。您額上的傷我替您包紮過,傷口有點深,可能會留下痕跡。」

安姬沒有問她傷口的來源,也沒問她突然病倒的原因,只細緻地提醒,「鍾斯中尉來過,我想他看了可能會堅持叫軍醫,所以代為推託了,等您康復後最好前去致謝。」

「謝謝。」她的聲音仍殘留著高燒後的嘶啞。

「這不足以回報您曾給予我的幫助。」安姬清秀的臉溫暖而真誠,「您太憔悴了,這一陣該好好靜養,中尉囑咐您多休息幾天。」

林伊蘭恍惚了一陣,被子下的雙手環住小腹,輕輕合上了眼。

窗畔的人沐浴著柔暖的金陽,淡漠的眼睛空無一物。

安姬暗暗嘆了口氣,「長官,您的信。」沒人清楚長官被將軍叫去後究竟發生了什麼,安姬不敢多問,私下卻禁不住擔憂,只希望家書能讓長官心情稍好。

林伊蘭執著信的指尖被陽光映得透明,忽然一顫,薄薄的信紙沒能拿住,落在了膝上。

請假超乎想象地順利。她的假期已全部用完,按理不復獲批的可能,鍾斯中尉卻看也不看就簽字批了病休,同時粗聲吩咐,「滾回去多待幾天,回來的時候別再是這副鬼樣。」

林伊蘭無話可說,敬了一個軍禮。走出中尉的辦公室,想起秦洛的時限,林伊蘭往軍營另一區走去。

訓練場上一群士兵正起鬨嬉鬧,挑動各自的長官上場較技。秦洛雖然是貴族出身,卻從不對下屬擺架子,他時常參與遊戲式的競鬥,在場上依然一派輕鬆,反倒是對手的中校戒慎緊張,唯恐在人前落敗。

軍官對陣比士兵較技更具吸引力,引來無數人圍觀起鬨。

很明顯,秦洛佔了上風。中校受挫心急,更不願輸給外來對手,激烈的攻擊愈加破綻百出。秦洛退了兩步,一閃避過攻勢,側肘一擊,正中對手肩頸。中校腳下一軟,臂上卻被秦洛提了一把,避免了摔倒落敗的局面。

幾下過手動作極快,旁邊計程車兵多半沒有看清。中校輸掉鬥技,卻對秦洛的手下留情心生感激。秦洛被下屬笑鬧著簇擁,他大方地丟擲錢袋請客,引起了滿堂歡呼。

吵嚷中一個士兵擠上去說了幾句,秦洛笑容微收,抬眼環視場內。他的目光所觸盡是譁然喧笑計程車兵,已找不到曾經出現的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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