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片刻的猶豫之後,在場的軍官們和他的副官馬上離開了營帳,只剩下了兩個人留在了這裡。
「好了,現在可以給我了吧?」將軍冷冷地問。「我真希望特雷維爾元帥不至於是在消遣我。」
「他當然不會了。」這位少校又笑了笑。「相反,他將會給您極大的幫助,將軍閣下。」
將軍忍不住又愣了一下。
因為在這一瞬間,這位軍官的氣質好像轉變了,原本的剛毅已經消失不見,似乎多了幾分陰沉,忍不住皺了皺眉頭。「怎麼了?」
他倒不是怕對方搞什麼花樣,畢竟刺殺對方將領只會丟盡法軍和特雷維爾元帥自己的臉面而已,對戰爭本身是沒有任何意義的,甚至這樣卑劣的行動反而會更加讓俄軍同仇敵愾。他只是不明白,有什麼事情非得搞得這麼神神秘秘的。
還沒有等他反應過來,對方馬上從自己的衣兜裡面掏摸出了一封信,然後雙手畢恭畢敬地遞了過來。
將軍不耐煩地一把抓了過來,然後馬上撕開了信封拿出了信紙,接著仔細看了起來。
最初,他的神色還有些漫不經心,但是後面卻變得越來越凝重,直到最後就像是呆住了一樣,顯然是陷入到了思索當中。
許久之後,他才抬起頭來看著對面的軍官,神色變得十分古怪。
「那個壞種,竟然已經來了?」他冷冷地說,「真是讓人不快。」
「我不明白您所說的壞種是指誰,閣下。」米納爾少校搖了搖頭,「不過,特雷維爾大臣閣下代替皇帝陛下來視察前線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別裝傻,我所說的壞種當然就是他了。」將軍不耐煩地打斷了對方的話,「難怪我最近覺得空氣多了股臭味,原來就是這個原因!」
因為這場始料未及的戰爭,將軍確實十分厭惡和痛恨於俄國為敵的路易·波拿巴皇帝以及他的統治集團,而作為這個統治集團的中堅一員,年輕的帝國大臣夏爾·德·特雷維爾自然也分享了這種厭惡。
更何況,之前數年以來,夏爾·德·特雷維爾還一直以親俄派自居,口口聲聲說要加強法俄兩國之間的關係,構造一個新型的、面向未來的新時代云云,結果後來的發展證明他根本只是在欺騙俄國,這更加加深了俄國上下對此人的厭惡和痛恨。
冷酷狡詐,背信棄義,厚顏無恥……等等標籤,已經被勃然大怒的俄國人們貼到了這位年輕的政治家身上,而且也沒人為他辯解。
某種程度上,戈爾恰科夫將軍雖然和特雷維爾元帥相互交戰而且吃了大虧,但是對他仍舊有幾分尊重;可是對他的孫子,那就是完全的厭惡了,他甚至懶得掩飾下。
「您有權對他抱持任何看法,不過……我認為您最好審視一下他給您的提議,將軍。」在勃然大怒的將軍面前,米納爾少校仍舊十分冷靜,「畢竟,這對您,對您的部下,甚至對俄羅斯都是極有好處的。」
「見鬼的好處,我們已經受夠了欺騙了,難道還要再上他一次當嗎?這個見鬼的豬玀,誰都不願意理會他!」將軍破口大罵了起來,「他想要跟我們和談?見鬼去吧!」
「可是,我們的皇帝陛下已經授權他來和貴國接觸,尋求和平談判事宜了,處在如今的環境下,我認為兩國進行相應的談判是正合時宜的。」米納爾少校仍舊十分冷靜,「將軍,我理解您的某些感情,但是,您身為俄軍的總司令,您不應該去感情用事,這會讓貴國的利益受到損害。」
而他的冷靜,也讓戈爾恰科夫將軍心頭的火焰慢慢地熄滅了,他也暗暗後悔自己在一個平民面前失了態。
「我只是一個將領而已,我的天職和義務就是為沙皇陛下打仗,我沒有權力來討論戰爭或者和平的問題。」他冷漠地回答了對方,「我也沒有興趣和夏爾·德·特雷維爾這樣的人進行什麼談判,我寧可率領我的軍隊把他趕走。好的這就是我的答覆了。」
正當他準備結束這場談話的時候,米納爾少校突然走上前兩步,面對面地看著將軍。這時候,他已經變得有些挑戰性了,再也不見了剛才的恭敬。「我再說一次,請您不要因為個人感情而損害國家的利益了,閣下。否則,這真的會減少我們對您的尊敬的。」
「什麼意思?」將軍氣得暴跳起來。
「將軍閣下,您的話我明白。不過,如果您沒有權力進行和談,為什麼您不轉達給有權力的人呢?」沒有理會他的憤怒,少校繼續侃侃而談,「沒錯,您是一個軍事人員,您無法干涉政治和外交,但是您至少有權力把這個資訊上報,把情況交給有權力的人來判斷,不是嗎?」
「要我上報給彼得堡?」將軍瞪大了眼睛,「怎麼?是想要讓我也在他們面前出洋相嗎?現在陛下恨透了那個混蛋,他怎麼可能接受和這種人談判?想都別想了!」
「不管你們怎麼看待特雷維爾大臣閣下,至少在目前,如果想要和談的話,就必須要和他打交道不可。」米納爾少校冷靜地跟他轉達了現實,「而且我認為,無論談或者不談,您必須要轉交給彼得堡來判斷,否則您就是失職了,不是嗎?」
接著,在將軍的注視下,少校又加大了音量,「將軍,這場戰爭從一開始您就在場,所以您是最好的見證著,那麼您應該就看到了,從開戰開始,兩邊已經損失了多少兵力,流了多少血,又出現了多少悲劇?如今我們都在這種地方煎熬,為了什麼呢?就為了克里米亞嗎?不,法國對克里米亞毫無要求,也不想佔有俄國的任何一寸國土,她只要維護自己的榮譽,那麼既然這話的話,為什麼這場戰爭非要繼續下去呢?」
戈爾恰科夫將軍瞪大了眼睛,看上去十分生氣,但是卻沒有說出話來。
少校心裡知道自己的話已經起了點作用了,於是繼續說了下去,「對您,對俄羅斯來說,難道少死一些俄國青年不是更好嗎?他們就是未來的希望!如果進行談判的話,對俄國有什麼損失呢?最差無非就是繼續打下去而已,而最好卻有可能讓兩國重歸和平,您難道非要為了自己的一時之氣而影響到國家的利益嗎?將軍,我們只需要您轉告彼得堡一聲而已,無論談不談,談成什麼樣,您都不會承擔任何的責任,相反,您是盡到了對俄羅斯的義務。」
將軍仍舊沒有說話,只是眉頭緊鎖地站著。
他心裡知道,對方說得很有道理,而且他身為俄羅斯軍隊的統帥,自然明白軍隊目前的困境和國家現在遭受的打擊,也明白人民遭受的苦難,如果真的有機會能儘快結束戰爭,而且不必屈辱地投降的話,那麼為什麼不試試呢?
他確實討厭特雷維爾,但是現在情況很明顯,想要和平就不得不和他打交道。而且,如果真的能夠媾和的話,那麼就算不得不和他打交道,也不是不能付出的代價。
還是那句話說得對,就算沒談成,也只不過是戰爭繼續下去而已,和現在有什麼區別。
可是那口氣實在很難忍。
他想要拒絕,可是眼前突然就浮現出了之前倒斃在戰場上的官兵們的樣子,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下了。
最後,他閉上了眼睛。
「好吧,既然這樣,我會轉達給彼得堡的,無論他們怎麼處理,我都會遵命行事。」
「您做出了一個明智的決定。」米納爾少校輕輕躬身向他致敬,「您的祖國一定會感謝您的,將軍。」
「哼。」將軍冷笑了起來,「這就是你們要停戰一個月的原因嗎?確實夠彼得堡打個來回了。對了,你到底是什麼人?我感覺你不像個軍人,倒像個外交官。」
「哦,我就是特雷維爾。」這個人聳了聳肩,「很高興我的臭味兒還沒有燻到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