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5章 質疑與懷疑

「特雷維爾小姐,我感覺你看事十分通透,能夠冷靜地面對現實……這讓我有點意外,因為我原本以為景玉藝術的人都會理想化一點兒的。」南丁格爾小姐轉開了話題,好奇地打量著芙蘭,「也許這就是從小在貴族家庭耳濡目染的緣故嗎?」

「不,僅僅是我想得比較多而已。」芙蘭苦笑了一下。「處在我生長的環境下,沒辦法不去想太多。」

「看來生得太好也未必是一件很好的事啊,我又感受到上帝賜予我的幸運了。」南丁格爾小姐似乎同情似的點了點頭,然後笑了笑,「確實,跟您共事了一段時間了,雖然我並不是個聰明人,但是我能夠感受到,您心事重重,而且……您沒有那麼仁慈。」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加上了一句,「如果不是慈悲的話,又是什麼……又是什麼能夠讓您克服如此可怕的困難堅持奮戰在這裡呢?要知道就連那些滿心慈悲的志願者,也有人因為受不了而離開了。這一點真的讓我很疑惑……難道是為了就近照顧爺爺?看上去也不太像。」

「請您不要對我的生活刨根究底了,這對我們大家都沒有好處。」芙蘭靜靜地抬起頭來看向了窗外,「不錯,我可能確實有別的目的,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在行善,不是嗎?我們每個人都算不上聖人,至少除了您以外的絕大部分人都不是,所以只要有了善舉,又何必去追究動機呢?」

「倒也是這樣。」南丁格爾小姐怔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我很尊重您的個人意志,而且您說得對,不管是因為什麼動機,至少您已經比絕大多數人行了更多善,這是無法質疑的,我也無意質疑。只是我……我真的有點好奇而已,如果不是為了犧牲自己,您何必讓自己辛勞到了這種地步呢?當然……如果您不願意說的話,我也會尊重您的意志的。」

「那麼,請您尊重我到底吧。」芙蘭笑了笑,然後突然站了起來。「您放心,最終您會發現,我這個不夠仁慈的人,對您的幫助會比所有聖人加起來的還多,至少,我有錢,我有很多錢,而且願意贊助您,幫助您完成您的事業。」

說完,她直接就離開了這個房間,彷彿不敢再繼續話題了一樣。

「可憐的人們。」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南丁格爾小姐不禁嘆了口氣,「願上帝拯救我們所有人吧。」

……

在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之後,芙蘭依舊滿懷心事。

她回想著和南丁格爾小姐的談話,確定自己並沒有透露太多情況之後,才暗暗鬆了口氣。

她今天才發現,原來對方比自己所想象的要聰明得多,只不過很多時候有意保持沉默而已。

不過,即使如此,她也能夠感受到對方對自己的友好,確實,毫無惡意。

她很快將各種思緒拋到了腦後,然後拿起了一封信紙草草地開始寫了起來。

和平常的國內郵寄不同,這封從克里米亞寄出的信將會變成電報,並且通過電訊號的方式以前人無法想象的速度傳遞到幾千里之外的巴黎。

儘管對方根本無法收到原信,芙蘭仍舊以無比認真的態度在紙上寫著。

因為多年來的繪畫訓練,她的字跡娟秀而又飄逸,猶如是用字母構成的畫作一樣。

「親愛的先生:

已經告別您半年多了,幾乎每一天我都在想念著您。您肯定難以想象我對您的思戀到了何種程度,但是我可以簡單地告訴您——這種思念已經變成了我度過這些艱難時日的支柱。

是的,艱難的時日,甚至有些可怕,這些天來我見過的慘烈場面,您肯定從沒有見過,那是一種可怕的恐怖,有時候甚至會讓人懷疑人類的理性是否真正存在。

但是每次我懷疑人類的時候,我總會想到您,在這些被鮮血浸染的恐怖當中,在每天都必須親眼目睹的死亡當中,因為有您在我心裡,我終究感到人生還有意義……上帝啊,我多麼希望我能夠早日回到您的身邊!

不過請您不用在意,這只是藉機向您發洩一下心中淤積的,我不會意氣用事,在這樣的關頭還做對我們不利的事情。

之所以打攪您,是想要告訴您,如今因為連綿的戰事,在士兵們當中確實產生了一種懷疑戰爭畏懼戰爭的情緒,這些情緒確實是有理由的,因為持續不斷的傷亡和惡劣的戰場條件。

所以在這裡,我想請您儘快想辦法,增加對這些士兵們的撫卹,提高他們待遇條件,尤其是在這個惡劣的冬天——儘管來到這裡之前,我就已經對俄羅斯的冬天有所瞭解了,可是真的在這裡之後,我還是感到難受至極,而且那些士兵們肯定會比我更加難受,他們需要幫助,而您是最能夠幫助他們的人。

另外,我也想請您勸一下爺爺,讓他不要再一直髮動對要塞的進攻了,尤其是在這樣惡劣的條件下。我不懂軍事,但是一次次固執的進攻所帶來的惡劣後果我是能夠看到的,這對軍人們計程車氣是很大的打擊,如果真的持續下去的話,那麼很有可能就會讓前線和後方一起出現對爺爺、對帝國政府的懷疑和反抗情緒,而這對我們肯定是災難,我想以您的遠見,一定會比我想得更加清楚,所以請聽一聽我的建議吧!

最後,見過了一切恐怖之後,我想請您以後不要再貿然發動戰爭了,它帶來的恐怖和災難,只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才會知道,那是會讓人類一切文明黯然失色的可怕場面。作為您忠心無二的追隨者,我斗膽勸諫您,讓這個初生的帝國遠離戰爭吧,除非在不得不戰鬥的時候!

您做任何事,我都會追隨到底,哪怕是做最不義的事情,但是我想,為了我們的未來,我們可以更多地站在公義這邊,不是嗎?

也許我的想法有些不夠成熟,您可以選擇性地聽一聽吧,因為這裡面充斥著對您無比誠摯的忠誠,上帝作證!」

在心中淤積的情緒的促使下,芙蘭一氣呵成寫完了這封信。

然後,她拿起來仔細審閱了一遍。

以電報來說,這長得有些過分了,不過……她暫時不需要在意這種小問題,因為負責電報收發的人正好處在她的哥哥的管轄之下,某種程度上她可以想發多長的電報就發多長的電報。

擁有特權,偶爾也是一種讓人很舒服的感覺。芙蘭心想。

在信裡,她的用詞十分婉轉,只是請求哥哥做這些事而已,甚至提都不提南丁格爾小姐的話,這當然是為了保護那位小姐,天知道她的威脅會被那邊理解成什麼。

而在字裡行間,更是洋溢著她無比的思念和深情。

確實,已經離開法國太久了。

芙蘭微微閉上了眼睛,腦海裡回憶起了自己在家裡的一切。

舒適華貴的房間,梳妝檯,各種名貴的裝飾品,掛滿牆上的名畫,還有他……一切的一切都那麼讓人懷念,彷彿已經過了一個世紀一樣,她確實太想念家了,想要回去。

可是,她知道,現在事情還沒有完成,她要堅持到最後一刻。

是的,南丁格爾小姐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堅持,答案自然是源自於那種血脈當中的固執,那種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而不惜一切的固執。

這種意志力甚至連她自己都有時候會感到驚愕。

是的,美好的幸福生活就在向我招手了,我要抓住你……她右手一緊,然後睜開了眼睛。

接著,她抬起筆來,在最後的落款上題寫上了兩行字。

「永遠敬愛著您的

至親。」